第500章 很難描述的失落(上)
賓利緩緩停在别墅樓前。
坐北朝南的屋落,剛好有一塊不當日曬的地方,被用作車位。
“星期天反正沒什麽事情,在這邊吃了晚飯再過去世茂吧。”
方年望了眼關秋荷,邊往屋内走邊懶散道。
聞言,關秋荷目光一轉,撇嘴道:“有事說事,搞這麽複雜。”
“這次真沒事。”方年聳聳肩,微笑道。
一進客廳,中央空調吹出的涼風讓兩人各自呼出一口氣。
7月中下旬申城已是酷暑難當。
比如今天室外高溫就有36℃。
哪怕一路吹着車載空調,就下車走了兩步路進門,也一樣能感覺到熱浪。
聽到聲響的陸薇語從裏屋書房走出來,跟關秋荷打了個招呼。
微笑着望向方年,問:“怎麽樣,都辦完了?”
“辦完了,就此揭過,大家各自相安無事。”方年回道,“給荷姐泡杯茶。”
陸薇語應了聲,很快張羅起來。
不一會兒送上溫茶和水果。
關秋荷也沒客氣,在沙發上落了座。
這時方歆也颠兒颠兒從裏屋跑了出來,嘴上喊道:“哥哥哥哥,我作文寫好了,你快看看,小語姐姐檢查過了的!”
方年還未坐下,看了眼方歆高高舉起手上的草稿本,一副邀功模樣,笑着接過。
語氣随意地問:“你那本暑假作業寫多少了?”
“早就寫完啦!”方歆得意地直哼哼。
這點方年倒是相信的,畢竟小學生的暑假作業真不多,譬如方歆小朋友曾經一天之内寫完過起碼大半本。
時間是09年8月底。
當時方年已經來了申城,反正據說林鳳女士差點讓方歆小朋友吃竹筍炒肉。
方年翻開草稿本,看着田字格裏面的鉛筆文字。
方歆的寫作能力并不出衆。
以記叙文形式寫的,沒帶多少觀感,重點放在了‘打槍’這個具體細節上,筆墨頗多。
字裏行間流露出激動興奮與期待。
不過方年還是從這篇超篇幅的作文中看出來了方歆對大城市同齡人生活的未知,與茫然。
看完後,方年沉默片刻,順手将草稿本遞給了一旁的關秋荷。
望向已經盤坐在沙發上吃水果的方歆,和氣道:“寫得還行。”
“真的嗎?!”方歆眉毛迅速挑開,眼睛睜大,驚喜道。
方年笑着點頭:“那你想不想跟夏令營裏的小朋友一樣,也會唱歌跳舞彈琴?”
聞言,方歆難得的蹙起了眉頭,小孩子家家的,多少沾點可愛而不是愁緒。
然後才開口:“我不會啊。”
“可以學。”
“是他們說的興趣班嗎?”
“是。”
“哦。”
“……”
“媽媽應該跟你講過,讓你出門以後要講禮貌,不能像在家裏一樣随便吐痰,垃圾得放在垃圾桶裏,要文明,要遵守規矩。
這是最簡單的在家裏和在城市裏的區别,或者說是差距。
一般大家會講,這叫做素質文明的程度。
在家裏時也常聽說,誰誰誰在城裏掙了錢,帶子女去城裏上學,以後肯定會很有出息。
這意思是講的什麽?”
“在城裏上學起步更高?”
“對,所以反過來說,起步更高是因爲有了多種多樣的選擇方式,這些選擇方式具體到小學生們的興趣班,而在農村上學就不會有這個。”
“那我也要在城裏上學嗎?可是……在夏令營,他們就不喜歡跟我組隊。”
“所以要慢慢來,今年就先還是在向陽讀,明年再來申城。”
“哦。”
“那我給你請幾個家庭教師,這兩天開始給你補習各方面的功課。”
“哦……”
“不是語文數學這些,是根據你喜歡的興趣來。”
“哦!”
至于家庭教師這些,并不用操心。
已經看完了方歆作文的關秋荷關總剛好畢業于華東師範大學。
都沒用方年開口,關秋荷吃着瓜果看着電視,嘴上說了句:“應該明天就能來。”
“謝謝秋荷姐姐。”方歆心領神會,嘻嘻笑着道謝。
見狀,方年飛快地道:“小語,看看家裏還缺什麽菜,待會荷姐在我們家吃晚飯。”
現在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院子裏知了蟬鳴聲聲。
距離晚餐時間遠不是待會可以形容的。
方年這可真是睜眼說瞎話。
關秋荷偏頭乜了眼方年,沒好氣地道:“直說吧,想吃什麽。”
“随便吃點時令新鮮菜就行。”方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道。
方年跟陸薇語兩人的日常生活比較樸素,比不得關秋荷那麽精緻。
想吃好的要麽是去外面下館子,要麽就隻能指着關秋荷幫忙。
雖說方年下廚水平還行。
可論料理頂尖食材,還是不如關總有經驗。
額外的,想要購買到部分頂級食材,還得有門路。
以方年的懶狗屬性,他才不會去主動了解。
所以關秋荷幹脆看都不看方年,自顧跟陸薇語湊一塊商量去了。
正說着話,方年手機響了起來。
方年腦子裏下意識尋思事情不都揭過了麽,看到号碼才知道誤會了。
是鄒萱的号。
電話剛一接通,鄒萱語氣低落地說了兩句。
“哥,你能來接下我嗎,我好像有點迷路了。”
“我一個人來申城了。”
聞言,方年沉穩道:“先别急。”
“告訴我地址,或者周圍有什麽标志性建築物,找個陰涼的地方等着,我這就過來。”
鄒萱說了兩句,方年眉頭微挑,很快應了下來。
跟陸薇語、關秋荷招呼一聲,方年随手抓上茶幾上的車鑰匙,走出别墅。
到門口才注意到是賓利的車鑰匙,便喊了聲:“荷姐,我開你車。”
…………
…………
四十多分鍾後,方年驅車抵達了漕河泾開發區地鐵站附近。
轉了圈才看到1号出口旁有停車場。
進站以後才發現有點小問題。
這個車站兩面站廳是完全分離的。
從1、2号口進去無法從3、4、5口出來。
好在鄒萱是在站台等着。
花了3元買了張地鐵票進站,剛好有地鐵進站,方年稍微等了下,然後才下站台。
很順利的找到了鄒萱。
見到方年後,鄒萱眼前一亮,驚聲喊道:“哥。”
緊着眼圈一下就紅了。
“走吧,先跟我出去。”方年招了招手。
鄒萱隻背了個大書包,手上還提了些袋子,看起來并不輕松的樣子。
腳上穿着的白色休閑鞋有幾個顯眼的鞋印。
方年拿過鄒萱背着的大書包,微笑着安慰道:“沒事的。”
未幾,方年帶着鄒萱走到東站廳,鄒萱先行,她拿着一次性地鐵票在閘機上刷了兩次都沒反應。
雖然旁邊沒人,但鄒萱的動作忽然就變得笨拙而慌亂不安。
連身形都變得畏縮起來。
見狀,方年立馬反應過來,小聲道:“看指示标,需要把卡插進去。”
閘機叮一下開了後,鄒萱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但緊着又變得畏縮起來。
方年緊随其後出了站。
主動拉了下鄒萱的手,溫言道:“跟我走就好了。”
“哦哦。”鄒萱用力點着頭。
眼圈比剛才更紅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等方年幫她拉開車門,鄒萱坐進車内後,眼淚撲簌撲簌掉落下來。
方年坐上駕駛位後看到了鄒萱掉淚,念頭一轉便反應過來,安慰道:“沒事,誰都會遇到未知的東西。”
“隻要是未知的東西就容易産生恐懼心理,慌亂、害怕都很正常。”
“擦擦眼淚,别把臉哭花了。”
鄒萱抽泣了聲,接過方年遞過去的紙巾,胡亂擦了把臉。
飛快的看了眼方年,低下頭小聲解釋。
“我……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地鐵這麽複雜,坐着坐着就坐錯了,人又多,我就……”
接着鄒萱又說:“本來我是想先去找到住的地方,再去複旦那邊的。”
雖然鄒萱簡單一句話帶過,但方年還是聽得出她那種來源于出身的卑微,無法用文字描述的失落。
這是一個年輕的驕傲的在當地拔尖的農村人,忽然跑到了申城這種一線大城市裏,體驗到那種難以言喻的差距後,心底裏冒出來的恐懼,害怕被人看低被嘲笑的畏縮。
方年邊啓車邊和氣地道:“不用說對不起。”
“不過下次再來申城記得提前跟我說,有可能我不在,會稍微有些麻煩,現在先帶你去我家。”
“得空我帶你去坐地鐵,高低把地鐵給摸透了!”
說到最後,鄒萱沒忍住笑了聲。
悄悄吐了下舌頭,嗯嗯的點着頭。
方年看着前方,話鋒一轉,疑惑地問:“怎麽會想着一個人來申城?”
“我看很多人都有畢業旅行,我也想試試,就先來了申城。”
說着,鄒萱飛快的看了眼方年,又迅速低頭,一副做錯事怕挨訓的模樣。
方年微微一笑:“是很不錯的嘗試。”
“畢竟也算是提前了解大城市,像我們這樣的,上大學也好出門工作也好,一般都是自己一個人。”
鄒萱眼皮一擡,驚訝道:“你你不會怪我?”
“這有什麽,至少你沒硬是要逞強,一個人扛下去,還知道馬上給我打電話。”方年微笑道。
“……”
接着聽鄒萱簡單講了講自己的經曆,方年才算了解道完整事情。
盡管是被北大招生辦提前關照過要錄取的尖子生。
但鄒萱依舊等錄取通知書到手以後才做計劃。
北大每年第一批錄取通知書寄出時間一般都在7月10号後不久,鄒萱是14号收到的錄取通知書。
起碼是十裏八鄉第一個北大生。
鄒萱家裏熱鬧了兩天。
然後鄒萱的父母就趕緊離開了老家回城裏繼續工作。
上個月說要請方年吃飯,那會其實人還沒回來。
女兒上北大簡直是祖墳冒青煙,這才請了好幾天假。
等父母一走,鄒萱也不堪鄰裏三四見天念叨,左右一尋思就籌備了正式的畢業旅行。
昨天晚上登上了桐鳳前往申城的火車。
中午時分抵達的申城,按照之前查過的信息和臨時通過手機查的,随大流直接上了地鐵。
鄒萱的第一站目的地是馬當路站,聽說那裏可以轉換到世博專線。
進站很慌忙,本來該在徐家彙下車,在體育館就提前下了。
好容易兜兜轉轉再次上車坐到了徐家彙,結果換乘又坐反了。
在坐了好幾個站才擠下車後,鄒萱選擇了給方年打電話……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就到了銀柳路上。
鄒萱也終于收拾好了心情,有空關心周圍,首先注意到的是車内飾。
“這是什麽車呀,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怎麽連車門上都是紅色。”
方年回道:“不是我的車,小心拿錯鑰匙了,車主你也認識,關秋荷。”
右手一帶方向,拐進君庭,嘴上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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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