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愛情與革命


1905年,革命後的莫斯科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持續數日。雪花一片一片從灰暗的天空裏,像螢火蟲一樣輕盈飛落大地,無聲地覆蓋森林,覆蓋田野,覆蓋郊外的河流和村莊。

站在山上放眼望去,整個莫斯科城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因爲下雪,城裏道路上有一些冰霜。天黑以後,路邊的房屋和村莊,偶爾可見幾點燈光,融入雪天夜色裏,房屋顯得更加矮小,像方形的狗窩。

快到午飯的時間,烏拉諾揚戴着毛皮高帽,穿着一件淺綠色的軍大衣,感到腦袋和身體發熱,他穿了一雙黑色長筒的橡膠靴子,在莫斯科大學校園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着,前面的路高低不平。

不過烏拉諾揚的心情不錯,布爾什維克控制了莫斯科之後,他被柯倫泰指派爲莫斯科大學共青團團委書記,以前因爲他的父親是鞋匠而瞧不起他的同學和老師,都尊稱他爲“烏拉諾揚同志”。

烏拉諾揚同志去校外的一家面包店見奧莉娅,奧莉娅在電話中說:“有重要的事要談”。兩人約好了中午在那裏見面。

烏拉諾揚想起那天在白桦林裏,和奧莉娅蕩秋千的情景,那是一個做工粗糙的原始秋千,在鐵絲繩上吊了一塊普通的木闆。

奧莉娅沒有人扶,就坐到了木闆上,開懷大笑,朝着烏拉諾揚喊:“幫個忙,用力搖一下。”

奧莉娅特别清秀,一頭淺黃色的長發,梳得整齊,細長的眉毛,鼻子和嘴小巧,兩隻明亮的大眼睛。充滿了天真的孩子氣,臉上的小酒窩很迷人。

烏拉諾揚摘下帽子,摸了摸着後腦勺,也朝她會心一笑。心想這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他走上前。把秋千拉得老高,然後放手。奧莉娅興奮地喊叫起來。

這時一陣猛烈的風吹來。秋千的鐵絲線纏在了一起,差一點撞在了柱子上,烏拉諾揚趕忙跑上前,把秋千拉住。奧莉娅的身子往後仰,帽子掉在地上。

烏拉諾揚看着奧莉娅的笑臉,忍不住吻了過去。

奧莉娅沒有閃躲,而是閉上了眼睛。那一刻,烏拉諾揚覺得時間仿佛停止了一樣,林中一片安靜,世界一片安靜。

奧莉娅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放出奇異的光芒,烏拉諾揚嗅着她頭發和皮膚的沁馨,沒有任何束縛的身體,像要自由地飛向天空。那一刻。世界仿佛隻有他們倆人沉重的呼吸聲,什麽革命呀,理想呀,人生的意義之類,全都不重要,這就叫小愛情吧,雖然和小資産階級戀愛,這是違背革命原則的。至于和柯倫泰,那隻是革命和身體的放縱!

烏拉諾揚去見奧莉娅,還帶了一幅簡單裱過的素描,他到大學後專門學過畫畫,素描是他自己畫的,畫上一位女孩,紮一對馬尾,嘴角微向上翹起,小酒窩裏充滿了少女特有的天真,細長的脖子上有一條鏈子,鏈子挂着一個小十字架,垂在胸前,她的懷裏,抱着一隻白色的卷毛狗,那狗穿着小花襖,耷聳着腦袋,無精打采,但兩隻烏黑發亮的黑眼珠,惹人憐愛。這是烏拉諾揚心目中的理想女孩奧莉娅。

拐過兩條街,烏拉諾揚到了面包店,店子裏彌漫着一股麥子的香味,可惜顧客不多。奧莉娅早到了,坐在一個角落裏,面前是一張桌子。

奧莉娅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牛角扣大衣,細長的脖子上圍着一條花色絲巾,眼角有一些淚痕,渾身發抖。

烏拉諾揚心裏隐隐感到有點不對勁,走了過去,問:“奧莉娅,上午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很慌張,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奧莉娅見到烏拉諾揚,抽泣着說,“我的父母,他們被逮捕了。在沙皇時期,他們都沒有被抓走,可是昨天有一幫強盜,闖進我的家裏,把他們抓走了。“

烏拉諾揚說:“強盜?别急。慢慢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奧莉娅說:“那幫強盜說是契卡的人。我的父親,因爲跟朋友聊天時,說契卡不經審判就殺人,不符合法律。我的母親,罪名是工廠主的女兒。我現在不知道怎麽辦好。你知道他們關在哪裏嗎?”

烏拉諾揚搖搖頭,說:“我也聽說了,契卡的人在莫斯科全城四處抓人。我回去打聽一下。”

奧莉娅說:“你趕緊幫我去監獄裏看一下,看他們是否還活着?我聽說一般的犯人第二天就槍斃了。”

烏拉諾揚點點頭,說:“我馬上回去問問。“

烏拉諾揚回到學校後,打聽到奧莉娅的父母被關押在莫斯科第四十一監獄,便找組織部開了一封介紹信,前往監獄探視。

監獄的入口,是一扇鐵絲網門,高聳的門扉,上方繞着好多圈帶刺的鐵絲網。四周是高高的圍牆,每隔幾米,就有一個瞭望塔樓,比圍牆高出半截。塔樓裏有契卡的衛兵站崗。

監獄附近的白桦樹筆直挺立,光秃秃的,風一吹,地面上的黃葉和灰塵在半空飛舞。看大門的哨兵穿着嶄新的制服,肩上挎着長槍,兩眼充滿血絲和對階級敵人的警惕。烏拉諾揚剛一走近,哨兵便伸手攔住他。烏拉諾揚從包裏拿出介紹信。

接待烏拉諾揚的,是一位腰身粗像水桶的胖大叔,他以前是一家飯店的廚師,所以臉上的肉很厚,下巴是圓的,幾乎看不到眼睛。那家夥看了烏拉諾揚的介紹信,眼睛射出尖刻不屑的目光,好像他是剛刑滿釋放的勞改犯。跟着他通過密封的走廊,轉過幾道鐵門,烏拉諾揚才到内層監舍的大門。

那是一個綠色的大牢籠,朝裏面望去,裏面的監舍像是學生宿舍,上下的床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監舍看上去陰暗、潮濕、黴臭。每座牢房關了幾十個人,隻有很小的玻璃窗。走廊上面是石灰白牆,下面被油漆刷成了綠色,底部是紅漆已經脫落了一半,露出裏面的石灰。

男監警點了一支煙,很自豪地向烏拉諾揚炫耀,監獄裏的犯人,睡覺不許關燈,吃飯出操上廁所都要報告,見到他們面牆站好,出去沿着牆壁慢慢移動,所以底部的紅漆,基本上是被犯人的褲子蹭掉的。

烏拉諾揚說:“那這裏的人,不是沒做人的尊嚴?”

肥胖的男獄警随地吐了一口濃痰,綠幽幽的,惡心。他說,“這裏面關着都是殺人犯,強奸犯,有的還得了梅毒,各種皮膚病,講什麽尊嚴?我要是讓誰把我剛吐在地上的東西舔幹淨了,他們也得搶着去。在這裏,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罪犯,用一個代号表示。”他翻閱了一下手中的花名冊,奧莉娅的父親代号是18527,也就是這裏至少關了一萬八千多人。

肥胖的男獄警給了烏拉諾揚好幾次暗示,希望烏拉諾揚能拿出點什麽來孝敬他,可惜等了半天,烏拉諾揚都沒有什麽表示。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烏拉諾揚終于見到18527,他坐在電話的那一頭,粗布灰色囚服和褲子,已經被剃成光頭,兩眼深陷,隻剩下眼珠間或轉動。一米八的大個瘦得像一根細竹竿,仿佛風一吹就要倒似的。

烏拉諾揚和奧莉娅的父親見面,顯得很拘促,他怎麽也想不到兩人會是在這種場合見面。烏拉諾揚坐在那裏,不知道開口說什麽好。

奧莉娅的父親先開口了,問道:“你是?“

烏拉諾揚吞吞吐吐回答:”我是…奧莉娅的朋友。“

奧莉娅的父親聽到奧莉娅的名字,這才兩眼放光,嘴唇蠕動着問:“奧莉娅,她還好嗎?”

烏拉諾揚說:“放心,她很好。“

烏拉諾揚出了監獄,奧莉娅已經迫不及待等待在門口。他沒有說話,往前快走了幾步,奧莉娅追上來問:“你見到我父母了嗎?他們還好吧?”

烏拉諾揚說:“見到了。不過,情況不太好。”他原本想撒謊,安慰一下奧莉娅,但後來還是說了實話:“你的父親,精神可能不太好,我們得盡快将他從監獄裏弄出來。”

灰色的鳥兒,掠過天空。黯淡的霞光落在兩位并排行走的年輕人的臉上。奧莉娅低下頭,一隻小手摸着自己胸前閃着銀光的十字架,抽泣地哭了,問道:“怎麽辦才好?”

烏拉諾揚說:“我們需要一大筆錢。”

奧莉娅說:“家裏值錢的東西,已經被沒收了,我們去我姥爺家試試。”

烏拉諾揚問:“你姥爺家,離這遠嗎?”

奧莉娅說:“不遠。就在城南的彼得小教堂那邊。”

烏拉諾揚知道城南那個教堂,哥特式建築,紅牆紅瓦,屋頂立着一個大大的十字架。外面有幾棵高大的老槐樹。那教堂在十六世紀被燒毀過,裏面很破舊,隻剩幾幅殘畫,很少有人去。他問奧莉娅:“那教堂現在開放了嗎?”

奧莉娅回答說:“嗯,我姥爺帶頭捐錢修複了。”

烏拉諾揚對宗教了解不多,沒有多說話。傍晚時分,他們到達了快靠近城郊地界,奧莉娅跑到一家商店,買了兩隻白色蠟燭:“我想姥姥了,她很慈祥,是個好人。我要先去看看她。”

烏拉諾揚問:“去看你姥姥。爲什麽要買白蠟燭呢?”

奧莉娅低聲說:“她去年上了天堂。”

“啊?”烏拉諾揚一時不知道怎麽安慰奧莉娅說,他摸了摸自己的頭。

奧莉娅望着血色的太陽,眼光落在遠方的一片青草地上。奧莉娅一邊往南走,一邊跟烏拉諾揚講起了自己的姥姥。她姥姥很愛她。奧莉娅生下來心髒就不好。小時候不上學。或者病休,奧莉娅就和姥姥住一起。姥姥是虔誠的基督徒。周末,經常帶她一起去教堂做禱告。

去教堂的路上,他們路過一片白桦林,聽見冷風和幹枯的枝條一起沙沙震動。

奧莉娅從頭到腳打量着烏拉諾揚。他豐潤發紅的嘴唇上方,有一排整齊的細細的胡須。他的腹肌凸起,顯示出結實的少年身體。

奧莉娅看到烏拉諾揚白襯衣的衣領上,有一粒煤渣,便輕輕地伸手拿掉了。

烏拉諾揚望着奧莉娅,想起那天早上在教堂前給她畫像的情景:那天奧莉娅梳了一對馬尾辮,上身穿一件白襯衣。下身穿着緊身褲,一動也不動,面帶微笑,像是少女版的蒙娜麗莎。烏拉諾揚看着她發亮的眼睛。畫了好幾次,都不成功。他自己很不滿意,奧莉娅每次要過來看,烏拉諾揚都不讓看,直接把畫紙揉成一團,放進自己的口袋裏。她安靜坐在教堂前的長木椅上,胸前的十字架發出耀眼的光,她的兩眼充滿期待,白皙的皮膚,安靜的神情,和身後靜谧的教堂融爲一體。烏拉諾揚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強迫自己的内心安靜下來。

畫好後,奧莉娅拿着畫看了半天,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烏拉諾揚繃緊的神經,才松弛下來。他收拾好顔料和畫筆,跟奧莉娅一起去教堂外的河邊走走。還沒走到,便聽到轟隆隆的流水聲。當時莫斯科下了雨,河的下遊形成瀑布,水流很急,白色的浪花四處翻滾着,像巨大的雷聲從雲層落下。細小的霧氣,大點的水滴,落到他們的臉上,衣服上。瀑布前面太陽正好臨于河口,餘光從河面反映到天上,幻化出七彩的弧線,明亮的金黃,暗黑的紫,紅、藍、橙,一絲絲變化。

沒想到,幸福的時光,總是這麽短暫。烏拉諾揚歎了一口氣,倆人繼續往城南的方向走,沿着蜿蜒的小路,他們走上一個土丘似的小山坡,很快到了一塊墓地。

再往上走,烏拉諾揚看見幾座土墳,中間插着樹枝。當時雖然下了雪,還是秋天,山坡有一些蒲公英,灰色的披針形葉,上面滿是白色絲狀毛,風一吹,就分離開來,飄浮空中,像雪花一樣,沾到烏拉諾揚和奧莉娅的衣服上。

烏拉諾揚跟奧莉娅穿過一片野生蘆葦帶,一不小心,左手中指還被野蘆葦鋒利的齒葉劃開一個小口,鮮血慢慢流了出來。奧莉娅拉過烏拉諾揚的手,低頭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手帕有一股清香,上面繡着一朵馬蹄蓮。

奧莉娅用手帕包住纏住烏拉諾揚的傷口,輕聲問,“你沒事吧?”

烏拉諾揚說:“沒事”,他觸碰奧莉娅纖細的手指,以及指尖小小的溫暖。(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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