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世孝隻應了一聲,便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王世孝從心底是難以相信孟珩會做出這等事情的。少年言行舉止不似常人,通身貴氣,又動辄拿得出百十、數千兩的銀子,犯不着對他們一平民老百姓的小兒動手啊!
可是轉念一想,又不那麽确定了。一則有世樸作證,自家的堂弟總比外人要可靠,二則孟珩此人行蹤不定,也沒聽鄉間鄰裏說起他在哪兒做工,便能賺得如此巨額的銀兩,行事确是有些邪門兒……
也許指不定是啓兒哪裏得罪了少年,便被他……
想到這兒,王世孝更是不能發一言,心裏對少年又畏又怨。
陳氏這會兒更是被王世樸煽動得偷偷抹淚兒,見少年看過來,心裏怨氣一翻,别過眼不去看他,還忍不住冷哼一聲。
随後又咕哝道:“還不承認?世樸都說了,啓兒的房間裏還有你遺落的貼身玉佩呢!”
孟珩見此,對他二人的态度已經了然。
他似是輕笑又似是長歎了一聲,道:“既是如此,那便允許孟某先問各位幾個問題,各位聽過之後,再決定如何處置孟某,可好?”
王世孝心下正煩,便胡亂點頭道:“你問吧。”
孟珩在屋子裏緩緩踱了幾步,負着手徐徐說道:
“第一,我記得世樸兄之前并不曾光臨寒舍,更不曾和孟某有過深交,當是不知孟某屋内物品擺設,更不知孟某佩戴何種玉佩,怎地這一進屋就直奔窗台,取了那石菖蒲當做物證了?又怎的能指認出啓兒房間内的玉佩是孟某之物?難不成世樸兄先前就預料到孟某會帶着那塊玉佩,拿着自己窗台上的石菖蒲,不辭辛苦地跑到王啓的房間裏,去暗害他?若果真如此,世樸兄真乃神人也。”
孟珩說着,嘴角挑起了一個諷刺的弧度。
“你!”王世樸張口結舌,臉色發窘。孟珩卻像是沒看見一般,自顧開口說下去。
“第二,聽剛才世樸兄所言,王啓似乎也隻是暈死過去。這可是奇了,孟某若是心存歹意,要害啓兒,爲何不直接害死了他,反倒留他一條命,好讓他日後指證孟某?那孟某也未免太過愚蠢了些。”
“大哥大嫂,你們說是也不是?”
話說到這裏,孟珩适時地住了嘴,唇邊隻噙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目光平靜地看着衆人。
邏輯分析也是催眠師必備技能之一,隻不過……都分析到這裏了,若是他們還看不出誰是誰非,那他也隻好——“暴力”解決了,順便教訓一下始作俑者。
孟珩唇邊的微笑變得狡黠。
“那到底是誰害的我兒!”陳氏聽完,已按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把抓住孟珩的袖子!
王世樸見此,臉色更是黑得能擠出水來。
“哥哥嫂嫂,你們别聽這小子瞎扯,啓兒現在昏迷不醒,又在他屋裏發現了鐵證,還有什麽可懷疑的?我看就該把這小子押到衙門,讓他跟官老爺去吆喝吧!”王世樸咬牙切齒地道:“再者,啓兒可是我親侄子,我難道還能害他不成?!而孟珩這小子可是自從住咱家開始,就心思不正,早晚都他-媽-的得幹出傷天害理的事兒!”
“世樸!”王世孝面色不善地低喝一聲,打斷王世樸的話。
王世孝已經回過味來。
這麽幾番對質下來,少年神色平靜如常,王世樸卻已急得跳腳,頗有些惱羞成怒的味道,更何況少年所言不無道理,倒是叫他不由得不細細回想起來。
可他又實在想不通,世樸爲何要弄這麽一出……
他把目光投向王世樸,卻見王世樸依舊指着那他們從沒見過的草藥,急躁地道:“哥,你吼我做什麽?證據可是在這裏擺着,難道還會有假不成?”
“證據?”孟珩忍不住輕笑一聲,道:“閣下難道是指這無毒的石菖蒲?好吧,我告訴你,這東西隻有鎮靜人心、催人睡眠的作用,除此之外,一無他用。”
當然,如果服食過量,尤其是誤食了根莖,藥效猛增,是會導緻長時深度睡眠、難以喚醒之症的。
隻不過這一點,眼下他沒必要說。
“你胡說!這絕不可能!我從沒見過這草,鎮上的郎中也都說沒見過,憑什麽相信你的一面之詞?我看這東西根本就是你私自藏的什麽毒枝毒草,想趁着我們不注意害死我們全家!”
王世樸的兩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龇牙咧嘴得恨不能撲過來将孟珩狠揍一頓。
孟珩百無聊賴地撥弄着石菖蒲的枝葉,冷不防拔掉一片擱進嘴裏細細咀嚼。
葉質肥厚,味微甘,不難下咽。
将嫩葉吞進肚裏,少年還伸出舌尖舔了舔黏在嘴角的汁液,動作慵懶閑适,絲毫不見陷入窘境的難堪與尴尬。
“我是不是胡說,你嘗嘗不就知道了?”
他說着,又摘了一沓石菖蒲的葉子,睨了王世樸一眼,飛快而又準确地将它塞進王世樸的嘴裏,低低一笑,用命令式的口吻輕喝道:“吃!”
隻見王世樸滿嘴綠葉,冷不防被孟珩抵着喉舌,不得不狼狽地将那葉子悉數含在口中,待孟珩手指松開,便要立即吐出來。
然而他還未有動作,便被一雙幽暗深邃的眼眸震懾,動彈不得。
孟珩望着王世樸,嘴邊似還帶着一抹笑,他輕輕開口,柔聲道:“咽下去,不許吐。”
隻這一句話,男子便仿佛被攝住了心神一般,異常乖順聽話地将那石菖蒲悉數吞進了肚裏。
末了還聽得一聲異常清晰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孟珩滿意地拍了拍手,拍掉手指上沾染的石菖蒲的汁液,扭回頭看向王世孝夫婦道:“大哥大嫂請看,我與世樸兄都吞食了這草藥,卻并無不妥之處,可見,此藥無毒。”
“世樸兄,你說對麽?”語罷,他還回頭問了一句王世樸。
卻見剛才還劍拔弩張的男人此時竟氣焰全消,聽得少年問話也不再反駁,隻呆呆地點了一下頭。
王世孝夫婦二人登時面面相觑,臉上的表情又喜又憂,又驚訝又夾雜着了然,實是複雜難言。
“那……啓兒他到底是怎麽了?”陳氏此時的問話已無鋒芒,隻充斥着作爲一個母親的擔心和哀求。
“大嫂無須擔憂,小弟自有辦法。”孟珩看着陳氏,笑眯眯地答道。
*
一行人來到王啓的房間站定,孟珩走到床邊,細細察看王啓的面部表情。
眉頭舒展,肌肉呈放松狀态,偶爾雙唇緊抿,發出嘤咛之聲,似在夢中。
與睡眠狀态相似,基本上并無大礙。隻不過服食過量石菖蒲的人,精神意識處于遊離封閉狀态,非專業的催眠師,常人是叫不醒的。
孟珩坐在床沿,傾下身子,唇貼在王啓的耳側,輕聲道:“好了,你一個人待了那麽久了,不無聊嗎?來,跟我說說話吧。”
少年的聲音輕柔悅耳,如童謠一般,如絲如縷地鑽進聽者的耳中。
王啓的眉心動了動,不多時,他似乎有所感應一般,微不可見地“嗯”了一聲。
王世孝和陳氏大喜,陳氏更是飛撲過來,卻被孟珩伸臂擋在了一步之外。
少年繼續神情專注地對躺在床上的稚兒道:“仔細聽我的聲音,跟着我的聲音走,不要理睬别的東西。對,就是這樣。”
王啓的呼吸開始時而急促時而平緩,看樣子他封閉的潛意識已經被孟珩給打破了。
“别着急,一點一點地來,放心,我會在這裏一直等着你。”少年的尾音拉得綿長,讓人聽了,不由覺得舒适惬意:“看到出口了麽?”
“我……我要出去!爹……娘……”王啓的嘴巴張了張,嘤咛半晌,含着哭腔吐出這幾個字。
陳氏已是聲淚俱下:“娘在這裏!娘在這裏!”轉而又對孟珩道:“孟小弟,你讓我過去,讓我過去看看啓兒!”
到底是王世孝冷靜些,拉着陳氏,勸說她别妨礙少年救人,這才安撫住她。
孟珩瞥了陳氏一眼,挑了挑眉,繼續對王啓道:“好,你既已看到出口,徑直走過去便是。隻不過……”
少年說到這裏,若有似無地輕笑一聲,眼角劃過一抹狡黠的神态:“在出去之前,你須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王世孝聽得少年如此說,倒是一愣,看向少年的眼神有些複雜,口中欲言又止,過了半晌到底還是一言不發。
王啓緊抿着唇,重重地“嗯”了一聲。
“告訴我,孟珩是否去過你的房間?”少年一字一句地問道。
“……沒有……”等了半晌,王啓清晰地答道。
“那麽,是誰讓你吃下那桂花糕的?”少年繼續問道。
“是……二叔……”王啓慢吞吞地回答。
孟珩勾唇笑了笑:“好,現在你可以出去了。認真聽我的聲音,慢慢來到出口處,我倒數三聲,你便會醒來。”
“三——”
“二——”
“一——”
話音剛落,王啓便悠悠睜開了眼。
那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甫一看到站在旁邊的王世孝夫婦,小口一張,便嚎啕大哭起來。
“爹——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