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足足多繞了天路程,在8月下旬進入蓬州境内,但整個蓬州局面已經面目全非。
原來在官軍增援成都府的同時,土暴子趁勢領大軍卷土重來,現在已經占領營山、相如縣等地,姚黃二當家争天王黃龍攻打儀隴縣城。
原來聽到張獻忠率部攻打成都,大順軍四川節度使黎玉田、總兵馬珂占領順慶,而官軍主力回援成都之後,一直在躲在巴州、達州的土暴子感到有機可趁,由姚黃二當家争天王黃龍、整齊王張顯、奪天王馬朗、二哨楊三等人率領所部卷土重來,相繼攻占儀隴、營山,現在正全力攻打重兵防守的儀隴縣城。
留守儀隴縣城的第一局百總樊明善、第五局百總姚之幀叫苦不疊,現在大順軍的四川節度使黎玉田、總兵馬柯率領大順軍進入四川,順慶城不攻而破,現在自己可以說孤立無援。
除此之外,更讓人憂心如焚的那剛剛安置下來的千餘俘虜與流民,在很多人眼中那簡直是定時炸彈。
雖然很多降兵們感念官府幫助其開墾荒地,借貸耕牛種子,大家不像過過去那種有了上頓沒有下頓過流浪逃荒日子,但難保有人再次作惡,與土暴子重新勾結的。
找來衆人商議,大家也唉聲歎氣的,現在崇祯皇帝剛剛吊死,大家人心惶惶,一個個束手無策。
搞了半天,大家終于搞出一個折中方案,那就是困守孤城,若是十天半個月外無援軍的話,到時候再謀出路。
在離縣城二十餘裏的驿站住下,大家坐在一個小茶館裏面,聽附近糧長(鄉長)王日孟說起前因後果,感慨不已。
短短不到兩個月物是人非,現在皇帝沒了,蜀王沒了,巡撫沒了,知府沒了,大家沒有主心骨,一個個如沒頭的蒼蠅,不知所措。
看大家如此,楊軒也頗爲着急,如果不能說服大家,那麽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隊伍難道去當土匪嗎?
楊軒正襟危坐,以保持矜持的樣子,免得被别人看穿,一面苦思冥想今後的出路。
突然,楊軒暗拍腦袋,自己竟然被忽悠了,自古以來流寇就是不事生産,不懂建設。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用話诓住大家?
拿定注意之後,楊軒看着下首的馬潮道:“馬百總,當日幹響馬舒服,還是幹官軍舒服?”
這可頗難爲回答,特别是這次打儀隴縣的是自己過去兄弟,馬潮大手抓着腦袋,支吾道:“大人,這怎麽說呢?
響馬雖然無拘無束逍遙快樂,但一天到晚提神吊膽的,不但擔心被官軍剿滅,而且常常有上頓沒有下頓?
現在做官軍,不但每月吃俸祿有錢拿,而且不像過去那樣,三餐沒有保證。”
内心一喜,楊軒笑道:“你馬潮響馬出身,快馬一天一夜數百裏,怎麽有上頓沒下頓?”
馬潮尴尬的笑道:“大人,住在城裏當然不愁吃穿,但過去在山野之中,周圍鄉親一個個生活艱苦,一個個都是守财奴,爲了保全家财不惜拼命,如此生活過得非常清苦。”
看馬潮如此局促,衆人哈哈大笑。
楊軒顯得不解道:“你馬潮自号天王,尚且過得清苦,有上頓沒下頓的,如此下面兄弟,一個個那可想而知了。”
馬潮長舒一口氣,用大手連連楷臉上的汗珠,嘟噜道:“那不是啊,但也是沒辦法啊,沒有田地耕種,自己也沒吃的。
隻好劫富濟貧,但尋常富翁錢糧甚少,搶劫一次也管不了多久。
州縣裏面有錢有糧的雖多,但城池堅固,攻打頗爲艱難啊。”
楊軒點頭道:“是啊,爲什麽甯爲太平犬,不爲亂世人。就是因爲身在亂世,很多豪傑雖然殺伐果斷,但大家不事生産,更不懂如何治理地方。
豪強先是憑借勇力搶劫鄉間富戶,富戶家中糧食被吃光了,少數武力強大的能夠占據州縣。
但大家沒有想到,地裏終究出産有限,在亂世産出有限,雖然打家劫舍可以解決燃眉之急,但如果長久這樣下去,富翁家錢糧雖多,但總有吃光的那一天。
全部都吃完了,到最後什麽都沒有糧食吃,大家準備怎麽辦?”
衆人一驚,有的連拍腦門,大聲嚷着怎麽自己沒有想到這一層。
仿佛找到古代血腥纏鬥的内情,楊軒歎息道:“在太平年,看到狗沒有吃的,大家都還能夠救濟,但若到亂世,連人都沒有吃的,到最後隻有仇殺啊。
楚漢相争,項羽坑殺幾十萬秦軍,除了擔心秦軍作亂之外,更重要的就是沒有糧食吃啊。”
衆人一聽,恍然大悟,特别是馬潮,連拍腦袋道:“大人所言不虛,最初我們在深山老林之中當響馬的時候,最先沒幹過,不行,餓了幾天,有的更是鬧内讧呢?
去歲雖然我們攻下巴州,繳獲糧食十餘萬擔,但上萬張口,大家沒有吃幾個月。
姚黃這次爲什麽攻打蓬州,就是因爲巴州達州山多,地裏出産有限,而姚黃人馬衆多,爲了找糧食吃,所以要攻打蓬州啊。”
楊軒大喜,面露喜色,點頭道:“俗話說坐吃山空,大家最初可能爲了大義劫富濟貧的,大家最初可能是走投無路,但長期以往,隻知道打劫,不事生産,如此必然坐吃山空啊。
我觀大順軍、大西軍、土暴子雖然還算能征善戰,但最後必然都敗在根基不穩,必然敗在糧食跟不上啊。”
衆人面面相觑,有的更是跪下,無論如何也要讓楊軒幫忙想一條出路。
楊軒内心一喜,站起來看着衆人道:“各位,正本清源,一棵大樹若沒有根基不可能長成參天大樹,一支軍隊若沒有根基隻能成爲流寇,即便西楚霸王項羽在世,即便百戰百勝,但若一着不慎那必然滿盤皆輸。
這次回師蓬州,如果失敗必然變成流軍,就像土暴子那樣,不但落草爲寇,而且還會有了上頓沒有下頓。
如果成功,我們完全可以以蓬州爲根據,然後以此爲根基再徐圖發展,到時候榮華富貴,絕對少不了大家的。”
最初大家也是一時半刻之間茫然不知所措,現在聽楊軒如此說,雖然還不太明白,但看楊軒信心慢慢的,一個個也顯得信心十足,高聲叫好。
要知道楊軒是這支軍隊的創立者,在軍中地位無人能及,沒有人敢忤逆的。
但争天王黃龍所部超過萬人,而官軍目前隻有六個步兵大隊1個騎兵大隊(其中兩個步兵大隊還在城内),雙方實力相差懸殊,要想戰勝土暴子難上加難。
根本不給大家考慮現實問題,楊軒信心滿滿的坐在上首,大刀橫放桌上,看着下首的鄉長王日孟問道:“王鄉長,說說這幾天情景吧,這次土暴子攻城,可有什麽不同?”
王日孟年近四十,是鄉中有名的秀才,前年曾與楊軒一起到成都參加鄉試,彼此之間頗有緣分。
多年鄉試不第,王日孟隻得在私塾裏面教書,養家糊口。
去歲看到楊軒署理知縣,推行新政,王日孟旗幟鮮明的支持,如此方提拔爲鄉長。
看其他人年輕,一個個不知道其中厲害,王日孟提醒道:“大人,現在大順軍已經攻占順慶城,我們可以說外無援兵。
而蓬州境内,除了城内兩個大隊之外,就是大人率領的數百人馬,滿打滿算不到千人,而不說其他地方的土暴子,光在儀隴縣境内就有萬餘人馬,敵強我弱,還望大人不要莽撞,想出什麽萬全之策,以一舉扭轉乾坤。”
楊軒點了點頭,看着衆人道:“這個我明白,雖然土暴子是烏合之衆,雖然官軍多次以一敵十,多次大敗流寇,但我不像那些将軍那樣莽撞,我們還是要弄明白敵情,然後在做打算。”
聽楊軒這麽說,王日孟也沒有什麽好說的,摸着腦袋,一五一十的說起土暴子情景。
這次土暴子前來,除了不時派出人馬攻打州城之外,更是派出人馬劫掠鄉裏。
說來奇怪,據說土暴子異常蠻橫,不但劫掠鄉中富戶,連去年歸順,剛剛安置下來流民的都搶劫,讓人十分不解。
馬潮睜大眼睛,連呼不可思議:“這,這怎麽可能?那些歸順屯耕的過去爲土暴子脅迫,現在雖然從了良,但大家都鄉裏鄉親的,怎麽可能呢?”
王日孟解釋道:“怎麽不可能?聽當地人講,土暴子是這樣講的,你們屯耕,就是背叛當家的。
再說了,若大家都能夠安安穩穩的過日子,誰願意出來幹姚黃呢?
再說了,大人安置了這樣多流民,這讓姚天動、黃龍很沒有面子啊。”
馬潮大怒,狠狠的拍了拍前面案幾道:“這幫畜生,大家都是窮出生,居然要禍害這幫窮兄弟。”
看馬潮如此,楊軒内心頗爲滿意,現在土暴子卷土重來,官軍兵微将寡,自己最擔心的就是馬潮及其手下臨陣反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