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病房前,面癱臉大哥有些不太自在地擺了擺手,我後知後覺的松開了手。小時候,似乎總是幻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夠拉着父親和母親的手,一起走過公寓旁邊那個還未荒蕪的公園,那該有多幸福。不過,這樣也算是完成了曾經的一個心願了吧?所謂,長兄如父……
面癱臉推開門,我緊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終于見到了她付出了一身的那個男人,我血緣上的父親。這個男人正一臉平和地坐在病床上,如果不是蒼白的膚色,很難從他的神情中發現病入膏肓的迹象。他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樣,我原以爲,面癱臉大哥的樣貌應該是遺傳自他;結果,我錯了。
在那個女人,我母親的眼中,長大後我的身上漸漸看不到了這個男人的身影,反而可以随處找到屬于她的影子。我曾以爲,是我的樣貌加深了她對于現實的恐懼。可是,看着眼前因爲病痛而消瘦到快要和我體格差不多的這個男人,我仿佛看到了原本生命軌迹裏那個臨死前的自己。
“你就是穆仲吧,穆琴和我的孩子?”這個男人朝我招了招手,仍舊是平和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如果不是他的聲音裏流露出了一種急切的情緒,我還以爲自己并未被期待。
“是,我叫穆仲,她取的名字。”我點點頭,并未上前,而是一直打量着眼前的這個男人,直到他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小穆。”面癱臉大哥朝我靠近了一些,輕聲喚了我一句,卻被那個男人打斷了。
“第一次見面,小穆肯定有些不習慣,沒關系的。對了,徐奕他,小穆你應該很熟悉了吧?他是你大哥,以後若是我不在了,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他。他會好好照顧你的。”這個男人歎息了一聲,問道,“你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吧,我讓人去打探過,聽說穆琴她……”
“還不錯,一個人過也挺好的。”我看了面癱臉一眼,低着頭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這個男人的病床前,沒有再說話。
“是嗎……”這個男人動作遲疑地拉過了我的手,放在手心中,眼中閃爍着淚光,微微改變了僵持着的表情,“真是個好孩子。”
“其實我就想問問你。”我直視着還沉浸在憐憫情緒中的這個男人,自嘲般地笑了笑,問道,“你喜歡過她嗎?算了,你不回答也沒關系,她覺得你喜歡她就夠了。”
“穆琴她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和她相處的時候能夠讓我很放松,很自在,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但我不想說謊,對于她我并沒有愛。”這個男人面色僵硬地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解釋才會讓你明白這其中的區别,也不知道說什麽樣的答案才能讓你能夠從心裏慢慢的接受我這個父親。我很抱歉,這麽多年來甚至從未知道過你的存在。我會盡量用我剩餘的生命來彌補……”
“彌補什麽的,真的沒必要,這是她的選擇。”而我,存在的本身,就應該要對她心存感激了,即使,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權利。我收回了手,對着錯愕中的男人笑着搖了搖頭,說出了讓他更加窘迫的話:“你知道你當時是在犯罪嗎?她那時候還是未成年。”說完,我安慰地拍了拍這個眼睛都快要瞪出來的男人。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茫然地回答到。
“嗯,你隻是沒有關心過而已,我明白的。”我隻是單純的想要将這件事情叙述出來而已,對于那個病态執着的母親,大概和她還未成熟的心智有很大的關系,所以,即使心中有過怨恨,轉過身,就會忘了。
“好了,别這麽驚訝了,沒什麽大不了的,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坐在床沿,伸出雙手,捏住這個男人幾乎是皮包骨的臉,往上提了提,“笑的時候要有誠意點,學學我的,嘴巴要咧開得大些,其他人才會知道你這是真的在笑,不是皮笑肉不笑!哎,就是因爲你沒有做個好榜樣,徐奕他才會跟着你變成了一張面癱臉!”
“咳咳咳,這叫威嚴,怎麽能說面癱呢。你看,我這不是笑得挺好的。”這個男人假咳了幾聲,頗爲贊同地看了看表情扭曲的面癱臉兒子,轉而僵硬地對我笑了笑。
“嗯,改善了不少,繼續保持,你可以的。”我用雙手在他的臉上拍了拍,然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好了,人看完了,好困,我要回去睡覺。”
“就不能多陪陪我?”這個男人苦笑着看着我,眼神裏蘊含着很多複雜的情感。
“可是你很無聊。”我打着呵欠,毫不遲疑地說道,“而且今天還要去劇組排戲,好不容易能偷個懶,當然是要補眠了!要不,你給我講個故事?”每個孩子每天都期待着能聽着父母說的睡前故事安然入睡,可那個女人永遠隻會唱着那首歌,告訴我不要害怕。
“你的戲份,我會讓劇組安排延期的,這個不用擔心。”面癱臉大哥仍是語氣淡漠地說道,雖然和他的表情很不相稱。
“哈……講故事啊,我照着書上讀行不行?”這個男人尴尬地拿起放在床頭櫃的上的小說,朝我晃了晃,用讨好的語氣說道,“要不我先看看,再……”
“讀吧,催眠效果應該不錯,好好表現!”我将一旁的看護椅抽到他的病床邊,看了一眼完全陷入呆滞狀态中的面癱臉大哥,朝他招了招手,說道,“嗯,糟老頭你要是覺得累了,就讓他頂上吧,别把我凍醒就行!”說完,我俯下身子,半趴在病床上,眯上了眼睛,透過睫毛間的縫隙享受地觀察着面癱臉快要綠了的臉。
一陣沉默之後,耳邊響起了那個男人有些虛弱的聲音,他讀的雖然順暢,卻像是在報告工作一樣的呆闆,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的起伏。可是這樣的聲音,卻讓我覺得安心,這算是體會到了父愛的感覺了嗎?
若是那個女人能夠早一些告訴他我的存在,命運又會變得怎樣呢?或許是病痛的折磨,才會讓這個男人開始變得柔和,從他的話語中,我隻聽到了同情,再無其他。這種突然衍生出來的情感,隻是他因爲在生命快要終結時,忽然又發現了血脈延續的一種欣喜;我想不到其他的緣由。
這樣也好,我的任務,隻要讓他好好地彌補所謂的遺憾就好了,讓他在生命的最後這一段時光裏好好地再看看這個世界。聽着他的聲音,我的雙手就從未停止過顫抖,這樣強烈的情感波動,超出了我的預料。對于生活,我唯一擁有過的願望,就是能夠擁有一個完整的家,一個可以讓我感受到溫暖的家。
在陪伴這個男人走過人生最後的旅程後,我就能鼓起勇氣再次回到那個女人的墓碑前,向她好好地彙報這個男人的情況,至少他還是有懷念和她相處的時光,這些對她而言,就應該足夠了吧?
這個男人以爲我已經睡着了,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卻沒有停下來,仍舊用他那平淡的語調緩緩地念着書中的片段。他的動作和面癱臉大哥的笨拙程度不相上下,卻一樣的讓人覺得溫暖。在這一刻,我忽然間覺得,重生也許是上天賜予我的一個機會,即便這隻是一場夢境,也足夠了……
“呐……糟老頭……”我擡頭回蹭了一下他的手,這個男人的動作頓時僵住,嚴重帶着一絲欣慰,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吵醒你了?”明明看上去正值壯年,卻被我稱作糟老頭的男人有些遲疑地收回了手,關切地問道。對于我的稱呼,他除了一開始的詫異外,并不在乎,現在更是一笑了之。
“不是,趴着脖子太疼了,你讓點地盤給我。”我揉了揉有些泛酸的脖子,眼神很是無辜地說道。既然不讓我走,這麽大的病床分我一半也不算很過份吧,而且我睡姿還不錯,君昊那個家夥從來都沒嫌棄過。
“當然可以。”糟老頭往旁邊挪了挪位置,給我空出大半個床來,這次笑得總算是咧開了嘴,“你要是覺得擠,我讓他們再加一個床位。”
“沒關系,我不占地方。”我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中,将鞋子随意地踢飛,爬上了病床,直接躺了下來,“啊,對了!面癱臉大哥,我醒來了要吃蝦餃!”我自欺欺人地趕緊閉上了眼睛,沒去看面癱臉此刻的表情,糟老頭聲音的催眠效果不錯,我這會兒覺得是神志不清了,才會将心中的稱呼叫了出來。
聽着糟老頭的悶笑,和面癱臉不知是因爲惱怒還是驚訝的應答聲,我翻了個身,将頭整個地埋進了枕頭裏。我聽不見,我聽不見,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