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一百二十九章





歲月靜雙子論道,風雪侵夜半添爐

*

祁寒來到雪廬已有五日了。

這五天裏,他目不能視,行動不便,無法躬耕勞作,隻得在家中陪伴璞兒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譬如剝豆去殼、篩糠揀麸、懷薪燒火之類,全是輕巧活計。

翟逆依舊早出晚歸,忙于外務。他總在清晨時分離開,又在當日戌時黃昏,夕陽如紗墜下湖面之時,準時回轉雪廬。

祁寒對翟逆是很好奇的。

那人風度翩然,才華冠世,心中藏有奇絕丘壑。言銳機鋒,天下時勢盡皆了然于胸,學識之淵博,見地之精妙,實是祁寒生平所見的第一人。加之這男人性情放浪不羁,明明心懷大志,卻偏偏安守在這麽一小片雪廬,于方寸之地中怡然自樂,實在是一個極爲矛盾且神秘的人。

三人因在雪廬中守望相依,不過短短四五日光景,已變得十分親近。

這日晚間,翟逆頭一回邀了祁寒弈棋,當發現他是個爛棋簍子後,就笑着推亂了棋子,改爲與他秉燭夜話。

對面端坐着墨眸俊美的青年,剛屆乎成年,正當風華最茂,初初長成之際。

修長的眉峰,鴉翅般的長睫,隽挺的鼻梁山根,在火光映照之下,拉出幾道清冷的陰影,有種陰暗頹澀的美感。失焦的瞳孔靜靜睜着,燈光皆落在其中,令那張臉上泛起了冷暈淡光。

祁寒不知道對面的人正注視着自己,兀自微蹙眉頭,思索方才讨論的問題。

“……當今亂世,何爲強者?”

祁寒沉吟道,“在我心中,漢室積弱,群雄并起,當今的帝王、官宦、名族、大夫皆已式微,莫要說是‘王國’‘霸國’,實則連‘僅存之國’也已稱之不上了。大漢傳至如今,已是‘亡道之國’。但《中庸》裏有句話叫做,‘國有道,不變塞焉,強者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者矯。’大概是說無論國家是否有道,隻要能秉持自己的志向和操守不改,也許,都可以稱之爲強者。不論枭雄,抑或軍閥。”

翟逆笑了起來:“寒弟所說,也有些道理。但在我心中,強者,卻是與弱小相對而言。當此亂世,善性淪喪,人命賤若草芥。人們善良和純樸的天性,隻存于能夠幫助和壓制他們的人之下,當他們害怕、敬服的時候,他們才會變得聽話、善良、勤勞、純樸。而若是比他們弱小的,便會被吃進肚裏,連骨頭也不剩。在這世上,武力爲上,強者爲尊,便要施展仁政仁德,也須先摒棄了憐憫之心,以絕對的武力和強權,鎮壓住這流血漂橹的亂世,否則,一朝愚慈懷柔,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祁寒支着颔,聽了這話,微微皺眉,沉吟道:“依逆兄的說法,你一定會非常欣賞曹丞相。”

曹操那個人,不就最信奉強權武鎮嗎?連屠城也是做得出來的,隻要能千方百計确保自己的軍隊存活壯大下去。

翟逆不答,隻微笑看着祁寒。

“嗯?”祁寒聽他沒了聲音,直起身子,“逆兄,難道我猜錯了?你該不會是欣賞劉備那種人吧……”

“劉備?”翟逆笑了一聲,溫潤的聲音緩緩道,“寒弟,談談你如何看待北方之勢,以及此次徐州之戰吧。”

祁寒道:“公孫瓒已亡,北方隻看袁、曹而已。曹操勢不及袁紹,根基亦不如袁氏深厚,但他坐擁天子,又廣納賢才,大約不出三年,便可徹底擊敗袁紹,雄踞北方。至于此次徐州之戰……”

他話音頓住,心跳倏然加快,升起一種極爲不安之感。

臨行前雖給呂布留下了錦囊,但畢竟他人不在,戰局本就波詭雲谲,變幻莫測,怕就怕呂布獨木難支,再出什麽事請。繼而又想起了趙雲,隻覺心口發沉,呼吸促窒,郁氣填滿了胸臆。

他眼前昏黑不視物,如此更覺壓抑難受,額頭頓時泌出冷汗來,一字一頓道,“……徐州之戰,曹操的赢面的确很大。但呂布,他也一定會頑抗到底。或許可以拖到曹操兵疲,無奈收兵也不一定……”

我隻希望,奉先無事。

翟逆正自起身斟水,背對着祁寒,一時未察覺他的異樣。聽了前幾句話,翟逆低垂的眼眸微微一亮,唇邊染上了一抹笑容。但當聽了後幾句,卻又是輕輕搖頭。

“曹袁之争,我與寒弟的看法概然一緻。”

折身将熱茶遞到祁寒手裏,見他如松鼠一般緊緊攥握着,不由忍俊不禁,“但這徐州局勢,爲兄卻不認同。依我之見,月半之内,曹孟德便可以拿下徐州。”

祁寒眉頭一跳,嘴唇輕抿,靜靜将手中的熱茶放回案上。

卻因沒控制好力道,潑灑了些出來。

若旁人來說這話,祁寒定會反唇相譏——史上曹操攻打徐州,尚且用了三月才拿下呂布,這人竟口出狂言,說隻用一個半月?可現下說這句話的,卻是翟逆,是這個鬼神莫測,機謀遠勝于己的異士,祁寒聽了隻覺心頭發涼,一陣驚惶,卻生不起半點駁斥的心思。

翟逆正低頭斟茶,“你可知曉,在發兵徐州之前,曹孟德曾經征詢過衆位謀士,問衆人對于他和袁紹、呂布的看法?”

祁寒擔憂徐州戰局,神思不屬,木聲木氣道:“知道。他那好幾個謀士都提了些不錯的建議,其中有個病鬼郭奉孝,還頭頭是道的說了個十勝十敗的理論,得到荀彧等人的力捧。郭嘉還道,袁紹将來必敗于曹操之手,但卻要先取呂布,掃清了東南,再圖袁紹;否則,若先打了袁紹,呂布必定乘虛進犯許都,則爲禍不淺。此次曹操來犯徐州,多半就是此人極力促成的!”

祁寒忍不住冷哼了一聲,滿臉的憤慨。

翟逆卻深深愣了一下,看向祁寒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這一看不打緊,卻發現他額頭冒汗,臉色發白,情緒起伏極大。翟逆苦笑了一下,不再與他争論,點起風燭,籠在透白紗罩裏,領着祁寒緩步走到門口,吹涼風透氣——

其實,平日裏二人言談投契,總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對時局的看法也十分近似,不想今日竟爲了徐州之事橫生分歧。

祁寒目不能視,自己獨處時都容易情緒失控,氣悶緻郁,遑論此刻心中有事。

翟逆牽起他的手,走到自己所種的花草瓜果跟前,不急不慢的介紹着。夜風舒爽,草木扶疏,清氣甯神,祁寒嗅着翟逆身上淺淡微苦的藥味,浮躁的心情才漸漸安定下去,終于松開眉頭,起了困意,便早早回去歇下了。

在這冰湖雪林之中,仿佛隔絕了人間。沒有日月,亦無人打擾。祁寒努力淡忘塵寰之事,盡力不去想起趙雲,日子過得簡單至極。白日裏聽璞兒琅琅念書,做些活計,品嘗山野農家的美食美酒,夜裏同翟逆談天論地,針砭時政,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

這一夜,雪坳深處的機關失了靈,溫泉灼岩的熱氣引不到東面,木屋的一側便被風雪猝不及防的席卷了。翟逆夜半被凍醒過來,冷風夾着雪沫自洞敞的窗扉裏吹進,遍室生寒。他起來緊閉了窗戶,披起鶴氅蓑笠,從外頭插上門栓,冒雪趕到林子深處,修複了機關趕回到木屋,已是夜半三更了。

臨走前擱置的炭爐燒得通紅,房中的溫度略有回暖,翟逆先灌下幾口烈酒,才去察看二人的情況。

璞兒抱着被子,手腳大咧咧露在外面,一張紅撲撲的小蛋,很是天真稚氣的睡相。翟逆隻看了他一眼,安心地給他加了一條棉被。

又到了隔屋。

祁寒卻睡得很不踏實。他身體未複,昏昏沉沉的,翟逆提燈走到床邊坐下,靜靜看着他。

平時清澈的眼睛被睫毛覆蓋着,仿佛夢到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正自微微顫抖。長眉微聳入鬓,有些愁态,恰至好處的薄唇張着——那唇色很淺,蒼白而幹燥,額頭上滋出了細細的冷汗。

翟逆常年無波無瀾的表情微變,探手摸去,果然又在發熱。

他先從木櫥裏取了棉被給祁寒裹上,再轉身倒了水來,将昏沉的人半扶半抱着,喂下去。

透明的水流從祁寒微張的唇邊溢出,翟逆的手指不由自主探了過去。輕輕從他柔軟的皮膚和唇瓣上劃過,拭去水漬。睡夢中的祁寒無意識地伸出了舌頭,輕輕往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舔吮了一下。

翟逆眸光一閃。

迅速收回了手指,掩在袍裏。幽黑的眼眸定定落在祁寒臉上,看不出情緒。

翟逆很快收回了目光,倒出些丹藥給祁寒服下,爾後便起身離開,毫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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