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
昔天帝制天命輪,将萬物的命運刻于其上,觀其歡喜而生,衰敗而亡。
天地育萬物非愛,衰萬物亦非恨,無偏也。
在距今三千五百年之前的漫長歲月中,上界人、魔、妖三族混居無分,雖也時有沖突,但從未互相幹涉。
三族之中,以妖族的存在最爲長久,遠在人族還未出現之時,古妖族已有嚴苛的等級制度,站在此族最高點的有三位——尊座、玉座、戮座。
最開始妖族親近人族,故八階以上妖族皆可完全化形爲人身,望之與人族無異。
當人族自覺能遮手上界時,終于暴露其對異族的排斥之心,人族至高九聖首先驅逐魔族至異界,又創九宮封妖大陣,不惜犧牲九人性命将妖族戮座鎮于其中。
從此以後,三族在上界劃分三域而居,人族三皇繼位,重修曆法,絕地天通後,世人稱爲舊曆。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俞出。
天地本應順其自然,越鼓動,風愈烈。
後魔尊羲少殷強毀六道之門下界,玉座攜部衆追來是爲阻止魔族協助人族,卻依舊遭到疑斥,随着天外污濁降臨,矛盾終于激化,九派大能仿造昔日上界九聖的封妖大陣,犧牲數百高手,将一妖族鎮于洛峣谷中。
陣法随天象星力而運轉,結丹期及以上修士根本無法進入陣内,每當大陣鎮力最弱時,守谷之人便發帖邀九門築基期精英弟子前來洛峣谷,于内清理吸收精純妖氣而聚集修煉的妖獸。
故有此“九門争鳴”之會。
就在兩位守谷人宣布開始之後,閑之嶼發現周圍原本熙熙攘攘的修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此處有烏啼大陣禁空,不可能是從上方離開,也沒見到有人跳海,怎麽會突然原地消失?
想到方才在黃字滔處買的“攻略”玉簡,閑之嶼喜滋滋地将神識探入查看,卻發現最開始隻有一行小字——
【石台上所刻九宮洛書,空白處立入陣法規定人數即可】
就這些?
繼續往下看,内容已經完全是其他了。
“被人騙了吧……”行止的聲音又陰森森地從後腦勺處冒出。
閑之嶼把神識抽出,就看見三思用兩指比了個十字在他眼前怨念道:“十個中品靈石呐,餓斯兄!沒想到你也有陰溝裏翻船的這麽一天……”
“既然九門争鳴每隔數年就會舉行一次,那就意味着谷内所有陣法都是變化的,之前的經驗很難借鑒。”行止繼續說道。
“你倆今天是約好了要排擠我還是怎樣……“閑之嶼把拓本玉簡放入儲物袋中,“誰沒被熟人坑過那麽一兩次。”
果真是無奸不商。
“講真,餓斯兄,能快些把你朋友拉到我們這邊嗎,我突然覺得你好不靠譜诶。”三思滿臉嫌棄地說道。
“邊兒涼快去。”閑之嶼用手指點着她的額頭,“少跟我胳膊肘往别人那兒拐。”
“九宮算,五行循環之數,二四爲肩,六八爲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行止望着腳下隐約的陰陽刻文,以食指中指無名指上中下掌紋爲九宮盤,用大拇指在指節處飛快運算着,“飛星先入中宮,我們腳下所刻應是九宮卦位了。”
相傳上古洛河出神龜,背馱“洛書”獻給禹帝,禹帝遂劃天下爲九州,又以此定出“九章*”以治理天下。
縱觀而去,可以望見石台是由無數九宮圖拼成,有的小格中刻有暗示數目的重複圖案,有的小格卻是空白。
閑之嶼突然就樂了,這不是叫他們玩“數獨”嗎。
每九格一組,無論是縱向、橫向、斜向,三條線上的三個數字和爲十五即可。
三人聚在一起讨論過後,根據行止所推出九紫右弼星之吉位所在,分頭計算區域内每九宮圖中空白格數字。
爲了盡量不在開頭就被迫分散,他們最終于一角找到了數字爲三的空白格。
深呼一口氣,三人同時站上。
閑之嶼隻覺眼前一道白光籠罩,周圍景色瞬間消失……
身體像是被拉扯一般向下沉,睜開眼時,他們已經落入了海中。
連忙捂住口鼻,閑之嶼驚異地瞪大了雙眼,陽光射入水中,海底一片透藍色的光亮。
不知身上被施與了何等法術,他發現自己在水中竟也可以自由呼吸。
轉頭望向其他兩人,行止即使在此也不忘埋頭在那本厚冊中記錄着什麽,而三思已經開始玩起呼吸時從口中冒出的串串銀色水泡了。
海中的光線沒有陸地上那麽明亮,但依舊可以看到銀色的魚群在他們四周穿梭,鱗片閃動,仿佛浩瀚宇宙中茫茫星辰。
一呼吸,一世界。
看着身前悠遊着的各種形态萬千的小東西,閑之嶼玩心大起,向三思打了個手勢後,如同在空中般,腳尖輕踏海水,準備加快速度抓起魚來。
無奈水中抵阻比空中甚劇,縱使運轉身法訣要,閑之嶼也依舊慢如龜速,旁人看去,他就如此傻呵呵地在原地撲騰。
三思忍不住大笑,但無法傳出聲音,隻見她口中吐出更多的銀色泡泡,幾乎遮擋住了整個圓臉。
這股不知名的力量依舊拉着他們繼續向下沉去,直到光線暗如黃昏,閑之嶼才終于看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海溝。
由于海溝兩側不是平地,而是兩座隆起的巨山,所以從上往下的視角所展現出的畫面裏,正好是山谷的模樣。
東海深處的山谷——洛峣。
就當他們要沉入海溝中時,從黑暗的深處裏,終有光亮顯出。
巨大而純白的蓮花正在那裏緩緩綻放,每展開一瓣,他們的周遭就會明亮一分,最終花開九瓣,明亮如晝。
蓮芯中伫立着一座九層水晶樓閣。
拉動他們的不知名力量,正是從此閣樓中而來。
“蓮生九瓣,一瓣一層,一層一界。”守谷人蒼老的聲音傳入耳中。
待三人将近,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眨眼間将他們攝入其中消失不見……
閑之嶼沒想到,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卻是在一座酒肆之外。
身上還殘存着突然離開海中的沉重感,看着如此稀松平常的景色,他反而倒覺得有些不真實了。
顯然三思與行止也有些腦袋發懵,在一邊半晌沒挪動亦沒說話。
清風拂過,攜着酒香。
緩和過後三人同時擡手推開酒肆嘎吱作響的木門——
酒肆中坐有不少人,但卻安靜異常。他們三人剛推門而入,就收獲了從各個方向掃來的眼光與神識。
閑之嶼一眼就看到花柴門的三人,長發及地的蒼白女子在桌前閉目養神,看上去特别木讷的高壯大漢面無表情,隻有坐在正中那位背着數十件長形武器的青年朝閑之嶼送來了和善一笑。
真是越不想遇見誰,就偏偏被分在一起,閑之嶼無奈。
除了他們三人一桌對坐,剩下就是一人一桌的散修了。
坐在門邊不遠處的是一位粉衣玲珑少女,她懷中抱着一隻小兔,隻是看了一眼閑之嶼便面色绯紅地轉過頭去。
倒是角落桌上那位從頭到腳都包裹在黑色長袍中的神秘青年修士死死盯着閑之嶼看了良久,眼神中似有驚異之色。
至此一共有八人。
還有一人從頭至尾都沒瞥過他們一眼,看到那人時,閑之嶼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
示意行止與三思自由活動去,某人踩着輕快地步伐,哼着小曲兒就溜到了那人的桌前,厚顔無恥地面對面坐下。
這叫什麽來着,人算不如天算,閑之嶼翹起二郎腿,得意地想着。
對方似乎完全當他不存在般,隻是默默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水。
行啊,秦汜修,你接着跟我裝!
裝得了一時,我還不信你能裝一輩子。
閑之嶼在心裏嘲笑道。
當對方第二次端起茶杯時,閑之嶼倏地站起,伸手一把從對方手中奪過那杯茶,放到嘴邊仰頭灌下,随後“砰!”的一聲将茶杯砸到桌上,大笑道:
“秦汜修,知道這叫做什麽嗎?緣分呐!”
安靜的酒肆裏馬上傳出了噴茶聲,正是隔壁桌豎着耳朵聽動靜的三思與行止。
花柴門和善青年與粉衣少女散修本就是生性活潑之人,聞得有如此好戲,亦扭頭朝閑之嶼望去。
秦汜修緩緩放下保持着端杯動作的手,皺着眉頭低聲道:“你就一定要如此嗎。”
十年後再次于如此近的距離凝視面前之人,眼光掠過他低垂雙眼時從額到鼻冷峻的弧線,閑之嶼突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因爲太了解,所以秦汜修說出這句話時,閑之嶼一點都不奇怪。
如果現在他們之間有一百步的距離,秦汜修一定會再向後退上十步——
所以自己必須要快速向前跑上一百二十步,才能死死抓住他,然後絕對不放手。
“秦汜修,如果我不主動擾你,你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再搭理我吧,”閑之嶼俯視着坐在他面前的那個人,表情意外地認真起來,“因爲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這回安靜的酒肆裏傳出了此起彼伏的噴茶聲,這次至少有四人。
“最後四個字,太多餘。”三思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敗筆中的敗筆……”行止搖了搖頭。
聞得耳邊一陣嘈雜,閑之嶼忍不住瞧過去,一眼就看見三思和行止對着他反複比着自殺的動作。
一人抹完脖子捅心口,一人吐着舌頭扯繩上吊。
閑之嶼狠狠斜眼瞪着他們,揮着拳頭表達了一下“等會再收拾你倆”這個簡單明了的意思……
也因此不小心錯過了秦汜修擡頭望向他的一刻,亦沒看到那原本無邊黑暗的眸子中,似有螢螢光點閃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