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較起她的心情澎湃,男子的視線卻隻是無差别的在她臉上一掃一過,甚至,連個普通認識程度的停留,都沒給她。
而當視線落在走在前面的老太太身上時,男子矜持的揚起了嘴角,眼中的神采似乎也随之提亮了幾層。
“我還是很喜歡聽樸大夫說話的,他說的東西都很新鮮,也很有趣。”
明明隻是一抹很淺的,轉瞬即逝的笑容,韶陳卻沒由來的眼前一亮。而随後,她又自動自發的想到,這似乎,好像,仿佛,是她第一次看到安欣的笑臉。
隻不過是舒展開眉眼的,根本談不上驚豔的表情,可安欣就連面對一個老太太都能露出笑模樣,而面對她,卻從來隻有橫眉冷對!
這也太讓人不平衡了!
無人關注她陰晴不定的面孔。聽到安欣的話,不但林老太太笑的更爲開懷,就連那個樸大夫,都跟着露出了笑容,嘴裏帶着濃厚的口音抗議道:“師父!真是的,你不要挑撥我和安欣之間的關系。”
連連答應兩聲,林老太太松開了小少年,上前一把拉過安欣的手腕,動作頓了頓,又說道:“不錯,依舊很結實。看來樸小子平日裏鼓弄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有點作用。”
語氣一頓,老太太又轉回頭,拍了拍站在那裏不知所措的小少年的後背,将他往樸大夫所站的方向推了推。
“看我,老了老了,一看到好久沒過來的安小子,連正事兒都差點忘了。來,樸小子,你帶這個孩子去後面看看。我剛剛号了他的脈象,這孩子小小年紀,徒有一副好殼子,内裏都快被掏空了。”
聞言,樸姓的男子立刻收起了臉上笑意,端正嚴肅的拉過小少年的手,不顧對方的微小掙紮,頓了一會兒,然後狠狠瞪向幹站在一旁的韶陳。
雖然沉浸在自己忽起忽落的心情中,但面對樸大夫的殺人目光,就算她是死人估計也被瞪活了。錯愕了一秒,韶陳福至心靈的立刻猜到對方瞪她的緣由,連忙擺手澄清道:
“不關我的事!這孩子是谷曉語剛從窯子裏贖出來的賤民,身子差一點也是正常啊。我隻是幫着将人送過來……”
“賤籍麽?”
聞言,樸大夫的神情舒緩許多,甚至還投給她贊賞的一個颔首,“我先帶他進去仔細檢查一遍。具體的,等檢查完了再說。”
迎着那個贊賞的目光,韶陳頭皮發麻的點了點頭,然後全身僵硬的目送樸大夫将一直很不安,眼淚依舊汪汪的小少年帶進了内室。
“林師父,您這裏既然有病患,我就不在此多打擾了,改天我再過來拜訪……”見樸大夫進了屋,安欣垂着眼皮給林老太太作了個揖,明擺着是要告辭的意思。
的确,按理來說,無論安欣與這個醫館有怎樣的交情,她一個世家小姐親自送個賤籍過來看診,長點眼色的都知道無論其中是否有隐情,此時都應該回避。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神經過敏。隻是,看着安欣頭也不擡的告辭樣子,她就是覺得,眼前這家夥,是想避開她!
然而,安欣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突然闆起臉來的林老太太給打斷了。
“安小子,怎麽,老太太一進來你就要走?你是不想陪我這個老太太,還是老太太我年紀大了,不像樸小子那麽會講故事,讓你沒耐心陪着了?”
這都是,什麽和什麽啊?
韶陳看着被林老太太突然撂下的“狠話”弄到哭笑不得的安欣,心裏竟然止不住的開始暗暗叫好。
都說,小小孩、老小孩。
之前就聽陳羽說過,林老太太的身子骨雖然還很硬朗,醫術也依舊高明到沒話說,但不可否認,最近幾年,老太太的脾氣秉性是越發有偏執的趨勢。不但勸不動、說不聽,而且還不可思議的超級記仇,弄得她們一幹小輩隻能順毛安撫,有求必應。
看樣子大概安欣也是知道這種情況,面對老太太的不依不饒,男子臉上露出了爲難的神色,但到底還是無奈的歎了口長氣,答應老老實實的留下來,陪老太太吃過晚飯再走。
心情莫名就因爲安欣的離開未遂而變得愉悅起來。而撒潑耍賴留人成功的老太太,似乎才想起她這個世家姊弟自打進門就被晾幹在一旁,整個一無人問津的悲催處境。
“哎呦,我都忘了給你們彼此引薦一下了。”
額,介紹她認識安欣,不能說是引薦吧?
“這位是安欣。前些年我因爲機緣巧合認識他的妻主,進而才認識他。安小子和我家樸小子剛好很談得來,平時逢年過節的,也總記得給我帶些鄉下特産,是個很有心的孩子。”
妻主?
後面的話韶陳都沒怎麽留意,她在“妻主”那個詞就卡住了。眼睛自然而然的順着老太太的話光明正大的看向安欣,韶陳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
安欣妻主過世,怎麽說也有六七年了。這麽說,安欣認識林老大夫和她的弟子,少說也有j□j年的光景。這麽看來,那個說安欣是因爲明濱城有所投靠,才放棄牌坊來這邊的傳言,倒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安小子,這位是桃花鎮韶家的小姐……啊,說起來,你們兩個都是桃花鎮的……”
見後知後覺的老太太才反應過來的望向自己,韶陳立刻點頭給予肯定道:“是啊,林奶奶。其實,我們兩個是老鄉,之前就認識。”
順着接下話題,韶陳看向安欣的眼睛笑得彎彎的。想無視她?哼哼,她就不信安欣能一直裝作不認識她,“……雖然不算熟悉,但我們以前的确見過幾次面,說過幾次話。”
的确不是很熟。她們不過是在床上坦誠相見過,然後說過幾句從此兩不相幹之類的話而已。
聽到她的肯定,林老太太立刻睜大了眼睛,将注意力全數轉向安欣,問道:“你們原本就認識?奇怪,那爲何你們剛剛都不打招呼?”
這大概就是老太太偏心眼的地方。
站在林老太太身後沖着安欣壞笑,韶陳簡直要按耐不住心中的竊喜了。其實,她剛剛也沒主動跟安欣打招呼(好吧,其實是人家根本沒給她機會),但老太太卻隻對安欣一個人進行“責問”。
不過這樣更好,正和她的心意。她倒也想聽聽從頭都到尾都在無視她的安鳏夫,究竟會說出什麽理由。
“林師父。韶小姐之所以認識我,大概是因爲妻主生前曾爲陳家做事。”終于,在話說至此的情況下,安欣的視線今天終于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雖然說過幾次話,但也隻限于韶小姐處理家業善後問題,所涉及到的那部分而已。安欣是一介平民,又是喪妻之人,冒然與并不熟悉的韶小姐打招呼,不但于禮不合,更容易引起旁人誤會。畢竟,人言可畏啊。”
很是直白的幾句話,安欣臉上隻有就事論事的平淡表情,就連語氣也談不上什麽深入淺出的技巧。可韶陳胸口那團因爲兩人的巧遇而産生的微微熱度,卻很是成功的被男子這番話徹底澆涼。
不明所以的人也許會被誤導,但安欣的言下之意,她聽得再明白不過。
男子是在告訴她,兩個人因爲“善後”問題而需要有的接觸,如今已經徹底結束。對他而言,與她偶遇不過是件徒添麻煩的事情,巴不得距離得越遠越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