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她從頭到尾的講述,谷曉語非但沒有安慰她受傷的心靈,還很無恥、很沒有形象的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安鳏夫明擺着就是想息事甯人,讓你自動退散嘛。你還真是上道,被人家忽悠幾句,就乖乖變成良民淑女了?哈哈哈哈,不行了,笑得我肚子好痛。”
第一萬三千次憎恨自己技不如人,韶陳黑着一張臉暗暗咬緊牙根,恨不得将手中一杯茶整個潑到那個已然笑趴到桌面的女人頭上。
“喂,你笑夠了沒有?你到底是不是我姐妹啊!有你這麽幸災樂禍的麽?”
“當然,我可是你親姐妹啊。”連眼淚都笑出來的某人終于從桌子上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我說,要是韶叔叔見到你被一個鳏夫随便忽悠幾句就知冷知熱了,還不得痛哭流涕?他老人家念了你多少年你都麻木不仁啊?果然是個見色走不動步的主兒。”
“少在那兒熏我。”
不去理那個随便就能笑趴下的女人,韶陳猶自喝了一口茶水壓壓心火,随便再度腹诽了一遍終于止住了笑的女人——天曉得谷曉語的笑點怎麽那麽低,有至于笑成那樣麽?!
“本來麽,你還不承認。不然,光是春江月夜和醉鄉樓裏面,身世比那安欣可憐的就有多少?你不是也照樣玩完就走人?也沒見對誰另眼相待過。”
“喂!”
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韶陳用力瞪着自己的好友,“你也别在那裏消遣我。我看你對那個小賤民,不是也知冷知熱的?怎麽?你也轉性了?”
笑看着面前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用了“也”字的女人,谷曉語決定暫時放其一馬:“那個不是任務需要麽?我本來是想從他身上套一些他哥哥的事情出來,結果那孩子隻隐約記得自己有個兄長,其餘的就一概不知了。”
是自小就被分開了麽?
眼皮跳了跳,韶陳沒有順勢去問谷曉語當初是如何得知小少年在醉鄉樓的。她的确不如谷曉語、陳羽幾個人那般精明,但是,對于危險的直覺,她還是有的。有些事情,能不知道,還是不知道的比較好,哪怕真相在她面前薄得隻剩下一層紙,她也不願意去捅破。
又閑話了一會家常,韶陳便先行離開了小宅院。
不關心谷曉語在她走後會如何與小少年親昵,雖然是她的宅子,但借給好友使用,與她是無所謂的事情。她看不透好友對那個少年有幾分真,就像之前,她也沒看出來谷曉語是身懷任務,才約她去的醉鄉樓。
步行至陳家街區,已然是華燈初上的時辰。大概是街區内住着衆多高手的緣故,這附近的治安格外好,幾乎已經到了夜不閉戶的程度。看着炊煙渺渺從家家戶戶的煙筒上升起,小孩子笑鬧着從身邊跑過,韶陳揚起手同幾個與她打招呼的海員打扮的女子示意,連帶着嘴角也跟着揚起了一抹發自内心的笑。
這裏的确不如皇都,或者桃花鎮那邊深宅大院的氣派,但是明濱陳家街區,一直以來卻是最能讓她放松開懷的地方。不失尊敬的熱鬧,人丁興旺的小繁榮,街頭巷尾那些店面也因着陳家專門的訂單而生意興隆。哪怕日子不可能盡然如意,但大部分人的臉上都挂着有所盼頭的笑容。
她一直記得,父親和江叔叔都曾對她說過,對大部分人來說,活着是需要一個,或者幾個盼頭去支撐,才能感受到幸福和滿足的。
走到巷子最深處,江叔叔住的宅子果然是最安靜的。眼下正是忙的時節,陳羽和藍叔叔不經常在這邊,雖然宅子裏也有小厮伺候着、影衛保護着,但那些人都太過内斂,鮮少能給小宅院帶來笑聲。
繞過影牆,明亮燈光從主廳的窗戶中透紙而出,走過去推開門,那個數十年如一日的人果然是在伏案臨摹。一個打眼韶陳就知道,這次江叔叔臨摹的是念風雨的《明濱的海港》,那是一幅造詣很高的畫,市面上仿作多如牛毛,卻沒有一幅能及得上原作的十分之一。
“江叔叔。”
輕輕喚了一聲,韶陳走過去抽出男子手中的筆,按着男子的肩膀讓他坐到椅子上,然後自己則順勢站到男子身後,将雙手放在男子的肩頸上,開始手法熟練的按摩。
“别沒人盯着你就不注意休息。再怎麽喜歡丹青,身體也是要緊的。總是伏案臨摹,對脖頸不好。你再不注意,就是陳羽和街裏的大夫手法再好,也治标不治本。知道麽?”
畫到一半被擾了興緻,男子也不惱,隻是安安穩穩的由着晚輩爲他按摩,對他老太婆一樣的叮囑唠叨。
韶陳小心翼翼的按着男子後頸幾個穴位,仔細拿捏着力道和方位,想要男子可以更舒服一些。
這個,她最最敬愛的人,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讓她平和下去。隻要待在他身邊,哪怕什麽話都不說,也可以安撫她的心情。她是由衷希望自己能爲這個人做些什麽,讓他可以更快樂一些。
“江叔叔,現在這個時候,你和陳羽忙的過來麽?我還有餘力可以分擔一些的。”
“那邊的問題你不用操心。陳羽那個孩子,也該多放一點東西給她,讓她嘗試着承擔更多了。”
“……”
庶出的陳羽,是江叔叔專心培養的陳家繼承人。而陳羽也很争氣,文韬武略智謀手腕樣樣拿得出手,連她都從未懷疑過,哪怕江叔叔現在就把整個家業都放手交給陳羽,陳羽也能将家業發揚下去,根本就不存在能力不足,擺弄不開這樣的問題。
“那,我今年隻需要幫着谷曉語把那件事情做好就行了麽?”有一個太強大的妹妹,她難免會覺得有些失落。有了陳羽,江叔叔根本就沒什麽是需要她幫手的。雖然她心裏知道,就算沒有陳羽,也是一樣。
沒有聽到江叔叔的回答,韶陳難免小小失落了一下,但還是打起精神,循序漸進加大手上力度的同時,開始向江叔叔彙報她今天的成果。
她不想知道谷曉語是爲了誰在做這件事情。對她而言,隻要她所做的,是江叔叔所需要的,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目前的進展大概就是這樣。過幾天等谷曉語空出時間,我們就一起去春香樓探個究竟。隻是,如果那孩子真是李家刻意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我想事情可能就沒那麽簡單了。希望這隻是我自己在杞人憂天……”
多少在好友面前也不能說的話,當着江叔叔,就可以是無忌憚的說出來。她的猜測,不安,直覺與不願觸及,都可以原原本本的告訴面前這個人。
“……我以前就想過。能讓谷曉語這麽乖乖聽話,做出這般沒頭沒尾事情的人,不出十個。而可能對這樣一個陳年舊案感興趣的,就更是屈指可數……”
其實,何止是屈指可數,抛出完全不可能的,就隻剩下三個人。而剩下這三人中,她也想不出任何一個,是有理由去關注這種事情的。
“……谷家當家,怎麽想都和一個出自李家的賤民扯不上關系。李家當家,按理也不應該讓旁人去插手自家的事情。至于其他人……”
剩下的那一個,可以指使動谷曉語的,怎麽想都隻可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隻是,她又有什麽理由去翻一個陳了多少年的舊案?還是找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除非,那個孩子真的是……
“韶陳,你是在好奇谷曉語那邊,找那個孩子的理由麽?”
背對着她,江叔叔的聲音聽起來波瀾不驚。韶陳按在對方脖頸處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就頓了一下,某種沖動也在心頭一閃而過。
差一點點,她就要沖口問出——我好奇的,是江叔叔你讓我介入的理由。
她從不懷疑,面前這個人是知道那些過往的。當年案子的真相,谷曉語那邊找那個孩子的理由,面前這個人都很有可能知道。曾經是現任女皇同胞姐姐的準王君,沈家嫡子的江叔叔,畢竟經曆過從前那些歲月,很有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東西。
“江叔叔,那個理由,如果你不想,或者不能對我說,就不需要告訴我。我對過去的事情沒有興趣。我隻要做好眼下的事情就成,我隻希望你開心。”
韶陳能明顯感覺到手下的肌肉随着她的話而僵硬了一瞬。而終究,江叔叔隻是拍了拍她按在肩膀處的手,什麽都沒有說。
她雖然功夫不太好,但在隻有兩人獨處這麽安靜的環境下,還是可以清楚的聽到男子從鼻子深處發出的,輕到幾不可聞的歎息。
那個時候,她隻以爲是江叔叔關注那個少年的理由,讓江叔叔不由自主的感慨唏噓。她卻從未想到,江叔叔歎息的緣由,是因爲她。
并不是不可以說,實在是因爲那些往事,不知應該從何說起,也不知應該以一個怎樣的立場,在她面前提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