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韶陳就先行自己打了個寒顫,胸口一片慌亂不說,脊背也開始嗖嗖冒起了涼風。而聽到她那句連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突發言論,男子果然結束了渙散狀态,将瞳孔瞬間精準對焦到她的臉上。
“……嗯……”
被男子那樣面無表情又默不作聲的盯着,韶陳頓感頸間的汗毛根根倒豎,連舌頭都整個打結起來,身體更是僵的基本硬成了石頭。
“......嗯……”
面對她“嗯”了半天也沒“嗯”出個所以然來,男子連眉梢也沒挑一下,仍是維持着原本的姿态,一動不動的,默不作聲的,目光半寸不移的,直直凝視進她的眼底。
壓力簡直排山倒海。
韶陳空咽了一口唾液,嘴唇幹巴巴的張了幾張,她發誓,就算當年第一次面見女皇,她也沒這麽緊張過。而男子顯然沒打算主動打破僵局,他耐心十足的,正在等待她的下文。
“……我是說,你,你看,既然這個孩子打掉對你的身體有,有負擔,不如就留着吧…..”磕磕絆絆的總算是從嗓子縫裏擠出幾句台詞,回視着男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韶陳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開始搜藏挂肚的尋找合适的語言,
“……那個,我正好也沒有孩子。這個孩子作爲我的長女…或者是長子…其實也挺好的……”
“……之前我表示不想要孩子,不是你的緣故……是我自己沒準備好,當然我現在也沒準備好……但,既然都有了,畢竟也是我的血脈,就這麽讓他消失了,我心裏還真覺得……”
“……我會好好對待你們的。我雖然不是什麽有擔當的人,但怎麽也不至于不管自己的孩子,那個,你放心,我會對你們好的,我保證……”
安欣還是那樣沒有反應的樣子,一動不動的,隻是沉默注視着她。韶陳不由得越說越無語倫次,越說越小聲,以至于最終,幹脆閉上了嘴。
她其實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想表達什麽。
那句“孩子留下吧”的話,她幾乎是沒經過大腦,就自行沖口而出的,不可否認在說的瞬間她的确是充滿熱忱且真心實意,但也不能否認的是,話出口後,她心中的某個角落同時也湧現出了一股類似後悔的情緒。
毫無疑問,安欣讓她有種心悸的感覺,她也願意破例将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男人留在身邊,相伴左右。實際上,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在這樣做了。但,若扯到孩子,似乎就太深,也太多了些……
“韶陳。”
終于,在一陣尴尬又難捱的沉默之後,男子總算是開了口,“雖然你是這個孩子的母親,但是有一點,我希望能首先明确。”
聽聞安欣有所表态,韶陳立刻收回了滿腹亂跑的混沌思緒,并随之挺直脊背,做出嚴陣以待的端正态度來。無論如何,她是女人,更應該有所擔當,“留下孩子”這樣的話既然已出口,就斷然沒有收回和反悔的道理。
“好,你說。”
“韶陳,若這個孩子生下來,她(他)首先得是我的孩子。然後,才是你的長女,或者長子。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啥米?
韶陳不自覺的掏了掏耳朵,睜大了一雙琉璃眼很是茫然的回望着安欣,充分表示自己有聽沒有懂。
安欣這個孩子,本來就是她們兩個人的,先是誰的,後是誰的,有毛差别?也完全沒意義嘛……
“沒聽懂?那好,我就說的更明白一點。這個孩子,我要她姓安。”
“啊?!!”
瞠目結舌的看着男子的一臉笃定,韶陳頓覺此刻就算一個晴天霹靂整個砸到她腦袋上,也不及眼下一半的焦頭爛額。
“若以後我要離開,我會帶走我的骨肉,我不會和她(他)分開。可如果這個孩子姓韶……韶家,還有韶家身後的陳家,都不是我等平民百姓所能輕易觸及到的世家望族。我不想與你分開後,連見(她)他一面都難。”
安欣的表情堅定不移,直視她的目光亦毫無退縮。韶陳無法想象,這個剛剛還顫栗着神情恍惚的男子,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内恢複生氣,進而想到這些,又迅速調整狀态,端出氣勢來與她談判的。
明明,他扶住肚子的指尖還在打顫,另一隻握着拳頭的手,指節還在因爲過度緊繃,而在微微泛白。
“……姓安的話,這不是意味着,要我入贅麽?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韶陳的聲音并不大,前面一句,幾乎是喃喃着自言自語式的,但,也足夠讓安欣聽得清楚明白了。
看着面前男子瞬間發白的臉,韶陳的胸口也不由得一顫,而腦海中原本亂哄哄的一團亂麻,卻已然開始自動捋順起來。
韶家,以及……陳家。
她有多久沒有好好去想自己的身世了?那些原本一碰就痛的,拼盡了力氣想要回避,卻不斷在糾纏她的,宛如夢魇一樣的記憶,又是從何時開始,即使偶爾想到,也不會胸口發悶了呢?
“……你看,我已經姓韶,而不是姓陳……如果再入贅,估計父親大人就要對人生絕望了。”
雖然,即使是平民出身的安欣也知道侯門深似海的道理,但仍是比不上她身在其中,所感悟和體會的深刻。現在的她,已經可以冷靜下來去相對客觀地看待自己的身世。
母親雖然對父親敬重有加,但卻不親密,再加上她的姓氏,幾乎足以說明陳家家主是心知肚明自己不是她的孩子,更甚至,有很大可能母親是心知肚明她身上有谷家血統。而這樣想來,韶家家業這種幫扶陳家,卻又**于陳家的狀态,就可以說得通了。
但,她畢竟是陳家的長女,上了族譜,備了案,領國家俸祿,是有資格染指陳家龐大家業的。如此算來,她的孩子對于陳家,某種程度來說,也是一種不可言喻的尴尬存在。
隻是這些根盤交錯,是不能,也沒辦法對面前這個男子說明的。至少不是現在,此刻,可以三言兩語說得清的。
“而且我也明白,一旦離開我,孩子就是你唯一的親人和寄托。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還不至于冷血到連你這點支撐都剝奪掉,畢竟,韶家的孩子如果我想要,還可以再有……你還有什麽可不放心的?”
看着男子的表情,從愕然,到不可思議,再到“面前這個女人是我認識的那個嗎?”,韶陳發覺自己的心情,竟然也不可思議的跟着輕松起來。
而明明,她們在說的根本就不是什麽輕松的事情。
“反正,我幾年内都不打算回去,我們幹脆就在這個村子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