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好陷阱,韶陳出乎意料的并沒有立刻回到馬車這邊,而是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個距離陷阱不太遠的高聳大樹後面。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陷阱。
隐約可以看到女子地上灑了一些什麽,然後又用樹杈支了一個小筐上面,簡單易懂到讓十分質疑那些鳥兒是否真的會笨到上這麽沒技術含量的當。更何況,女子就站這個簡易陷阱的不遠處。
風靜悄悄的從林中拂過,耳中除了自己的呼吸,就隻剩下馬的嘶鼻聲,和偶爾的鳥鳴。安欣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歪馬車前轅座上,抿着嘴唇看着那個傻瓜一樣站樹幹後面,雕像一般直勾勾盯着陷阱的女。
盡管隻要一開口說話就讓很想踹死她,但不得不承認,這個貴族世女的的确确,是個相貌相當出衆的女子。
凝視時的眼眸深邃多情,仿佛滿含着千言萬語,低垂下眼簾時又優雅而憂郁,宛如童話中背負苦難卻依舊堅強着的俊美公主。而此刻,郁郁樹林中,幾縷光圈下,女子一動不動的側面看上去精緻的有如世間做工最細膩的玉雕,傳說般唯美的一眼千年隻守望着一處。
無可否認,即使刨除身份地位那些附加值,韶陳也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女,理所當然的觊觎者衆,而她也很不客氣的仗着先天資本處處風流,甚至還能隐隐透出理所當然之感來。
暗中唾棄了一把自己的贊歎,安欣望着那個站樹後已經快化身爲石像的女,不得不承認,面對如此俊美的皮囊,他自己果然也是一個俗。
愛美之心皆有之,就像他此刻,即使明明很清楚眼前這副皮囊隻是女閉上嘴時的奢華表象,但也還是會被其吸住視線。
本以爲會讓女呆立到地老天荒最後仍會無疾而終的無聊陷阱,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長的時間後就發揮了作用。
兩隻笨到無藥可救的傻鳥竟然真的落到陷阱之中啄食,而支撐的小樹叉更是很神奇的突然斷裂飛濺,小筐毫無懸念的扣了下去。
有一隻鳥最後時刻飛了開,丢下同伴呼扇着翅膀迅速逃離,而另一隻顯然沒有那樣幸運。小筐被它驚慌失措地囚犯撲騰的來回打晃,但終究是沒有被成功頂開。
見女迅速從藏身地走過去,手腳麻利地掀開小筐一把抓住掙紮着想要逃脫的小鳥,安欣訝異的挑高了眉梢,眼睜睜的看着女喜笑顔開地向自己走來。
“等急了吧?這鳥比預料的警覺了些,時間耗的稍微久了點。再等一下下,這就把它給處理了。”
嗯?
那隻被抓住翅膀的傻鳥顯然已經掙紮無力的女手裏奄奄一息,生命力如此脆弱的表現實很難擔當起女口中的“警覺”二字,何況此次抓捕的時間,也絕不算久。
“這隻鳥,怎麽會這麽容易上當?”盡管原本打算冷處理晾着女,但是……
“看設的陷阱挺簡單的,就隻是地上灑了點吃食而已,而且站的那麽近,它竟然也會過去啄食?”
盡管已經盡力控制住語調,争取顯得漫不經心,但大概他的好奇還是從音容相貌中流露出了一二,女子一邊動作熟練的掐斷鳥的脖子,拔毛開膛,一邊笑容寵溺到十分礙眼的向他講解:
“地上灑的是吞雲花種子,那東西對雲鸠來說是難以抵擋的誘惑。至于站得近,是因爲得用石子打斷那根支撐的樹杈,至于這玩意沒有發現嘛……”
語氣一頓,女子似乎想到了什麽,臉上竟然一閃而逝了些許恍惚的神情,
“……是因爲這小東西的眼睛不太好使,而剛剛不但收斂了自己的氣息,身上還帶着這個,”從懷中掏出一個木塊形狀的東西,女子恢複微笑的将其遞到他面前,“這是夕晖島上的一種植物,看上去很像木塊吧?據說這玩意能散發出一種們聞不到,但能讓雲鸠産生錯覺的味道。”
“……所以,它根本沒發現就站附近?”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抵不過新奇的接過那個疑似木塊的東西,安欣翻過來調過去的看了一圈,又将它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的确是沒什麽味道啊,真是奇怪……”
睜大了眼睛看着女子從懷中掏出一個樣子很是奇特的小刀,将一節小樹叉削的又細又長,又将已經處理幹淨的小鳥屍體穿了上去。安欣放下已經很是奇妙的疑似木塊,将注意力轉移到女子手上。
“……這是,匕首?”
女子手中的小刀是折疊款式,有着很是奇妙的疑似镂空設計的綠色刀柄,甚至可以很輕易的用肉眼看到刀柄中還含着其他一些工具,比如一把看上去就很是小巧的剪刀。
“這個?”
揚了揚手中的小刀,見安欣好奇的視線随着自己手腕轉動,韶陳笑笑翻出水袋沖掉了刀刃上的血迹,而後掉轉刀身,将刀柄放到男子手心裏。
“這個叫瑞士軍刀,是母親……是陳家當家從故鄉帶過來的東西,遠海物品,獨一無二的——至少目前是僅此一家别無分店的限量版。”微微勾起嘴角,韶陳手腳麻利的起了個小火堆,将那一小塊肉伸入火舌,
“出門外時,這玩意蠻好用的。雖然年頭多了刀口不如當初,但好一直有做定期護理,保養的還不錯……”
仿佛沒聽到她的話,這個被她以半綁架性質帶身側,一路上全身都散發出心不甘情不願氣息的男子,此刻正興緻勃勃的将收刀柄中的工具一樣一樣擺弄出來,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撫過它們小巧又好用的鋼口,反複把玩着掌心中不知名材質的墨綠花色刀柄。
男子眼中滿滿都是難以掩飾的新奇,臉上卻偏偏要做出無動于衷的淡定神色。無奈的搖了搖頭,韶陳将小鳥翻了個面,嘴角上揚的弧度卻不由的擴大了幾分。
會覺得新奇是正常的。
愛不釋手更是正常的。
這些年,朝廷引導下,舉國上下開拓海運的熱情如火如荼,關于遠海有寶島的各種傳說更是高漲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而她的母親,不,應該說是陳家當家,正是這股前所未有熱潮的發動者。
陳家當家是因爲海難被洋流從聽都沒聽過的遙遠海域帶過來的,正是她的平步青雲造就了如今的遠海發财夢。而當初她随身帶過來的物品,無論數量還是價值,更是被以訛傳訛到了簡直堪比神話的程度。
以至于,雖然她不姓陳,但作爲被承認的陳家長女,從小到大,無論是和她隻有點頭交情的世家姊弟,還是不過偶爾風流的各路情,絕大對數都會傳說中的遠海寶貝感到好奇,進而會再三打探。
然而天曉得,陳家當家留給她的,并沒有那些想象的那麽豐富多彩,更不具備什麽安宅鎮院的神奇功效。她手中所有的,也不過就是這把刃已然不那麽銳利的小刀而已。
她甚至會用它來削果皮,剝樹枝。
看着安欣那明擺着的興趣盎然,男子幾日來一直緊皺的眉頭已然舒展開來,臉上小小的躍躍欲試更是一改平日裏的成穩,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難得一見的愉悅。
沒由來的,韶陳突然覺得胸口開始發燙,血液也不知何故的開始奔騰着往臉上湧。于是,望着男子手中那柄她僅有的,從母親那裏得來的小刀,韶陳發覺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
“安欣。怎麽樣?喜歡的話,這個就送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