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幾乎整整一天,緒央最終也沒有出門。
午飯後天氣預報的小雨突然變成了雷雨,天邊滾雷作響,閃電近得像是貼着牆根炸裂開。鄒姐姐看着窗外幾乎變了色的天氣,拿着小包的手擡起來又放下去,還是覺得丢臉比起丢命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
緒央也并不在意家裏暫時多一兩個并不厭惡的凡人,雖然并不知道鄒家長姐的來意,但既然她不主動開口,緒央就隻當她不過是來吃頓便飯。
雷雨天,昏暗陰沉的天氣讓本就因爲内丹修複而精力不濟的緒央感覺格外困倦,于是對徒弟簡單交代了一下後便獨自回到了卧室休息。
兔精沒了剛換上凡人衣服時的拘束,直接光着兩條腿盤坐在電視前看《僵屍歸來》,偶爾被裏面驚悚的音效吓得一抖一抖,卻并不畏懼幾乎是炸響在耳邊的雷聲。
鄒姐姐坐在不遠處的藤椅上,看着水靈靈白嫩嫩的正太,連手機遠程處理的枯燥的公務都作得一本滿足。
直到一道驚雷劈壞了整個小區的信号接收線,不僅網絡連接不上,連電視上的節目都變成了一片寫着“請檢查信号線”的漆黑,除了一号台。
兔精沒了僵屍電影,鄒姐姐的工作也因此停滞,四周圍除了滾滾雷聲外,隻剩下電視中不停傳來的——“要不咋地,你說要不咋地!”“你說稀罕我家閨女?你能拿啥稀罕?”“爸!我和磊子哥的事你就别參合了行不行!”
……
于是等緒央一覺醒來,就發現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各自手拿一個鮮奶布丁,聚精會神地看完了整整三集聯播的《靠山屯愛情故事》。
雷雨天氣反複無常,三點後陣勢收斂,到了下午五點卻又卷土重來,然後一直到晚上七點,卻絲毫沒有停止的迹象。
星光大廈臨近的主幹道已經堵成了一副麻将牌,憑空閃爍的車燈融聚成一條璀璨的光河,在雷聲中緩慢到幾乎靜止。
鄒奕在大廈十五樓向下看去,覺得自己即使現在立刻開車回家,最快也要淩晨才能到達。
他歎了口氣,倍感失望轉身從落地窗前離開,重新坐回到沙發椅上,掏出手機,準備告訴緒央或許今天不能回家了。
沒想到剛劃開屏幕,就收到了一條來自“媳婦”的短消息。
[什麽時候回來?]
鄒奕手肘撐在桌面上,含着滿臉的笑意舉着手機開始回複。
[媳婦,外面堵車,我今天可能不回去了]
很快消息就顯示爲了對方已讀,又過了一會兒,緒央才又發來一條消息。
[親親]
鄒奕捂着胸口,覺得自己媳婦簡直是天然撩,就會發一個表情還每次都正中靶心。
他立刻将電話回撥過去,明明隻分開了一天時間,卻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聽到緒央的聲音。
然而電話響了好一陣才被人接起。
“媳婦,我……”
“呵呵。”
鄒姐姐以勝利者的姿态再次發出了杠鈴般的笑聲。
鄒奕:“……你怎麽還沒走?”
鄒姐姐冷哼一聲,“想知道電話的主人幹什麽去了嗎?求我呀……”
鄒奕想也沒想就開口說道,“求你。”
鄒姐姐震驚了,“……鄒奕你是不是中邪了?還是我産生幻聽了?”
鄒奕再次道,“我求你。”
“真是沒救了……”鄒姐姐咂咂嘴,“他剛剛出門了,也沒說去哪裏,手機可能是被落下了。不過,你想知道他對你的備注是什麽嗎?”
鄒奕大膽猜測,“老公?”
鄒姐姐哼唧着嘲諷他,“做夢吧你,上面備注的是申屠夫人……哈哈哈哈,申屠夫人你好,申屠夫人再見!”
鄒奕:“……”
除了因爲天氣原因被迫加班的技術人員,星輝大廈的其他員工已經走了七七八八。
因爲雨水的關系,空氣中彌漫着揮之不去的潮濕味道,鄒奕沒有選擇專門的送餐服務,而是打算去往三樓獨有的自助食堂,随便吃點兒什麽來解決晚餐。
電梯于十三樓停住了,專職會議服務的客服部小宋拿着一把深色雨傘低頭走進來,她按下一樓的按鈕,擡起頭後才發現身後所站的男人居然是公司老總,神情一下子變得有些緊張。
“鄒總好……”
鄒奕微微點了點頭,看她拿着雨傘,想着可能是準備步行回家,便順口說了句,“小心路滑。”
小宋沒想到鄒奕會和自己說這樣的話,有些受寵若驚,她低下頭,小聲說着,“謝……謝謝鄒總……”
電梯廂裏再次恢複了沉默,鄒奕看着小宋手裏的傘,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誤區。
回家的方式明明有很多種,雖然天氣惡劣,卻也不是隻有開車這一個選擇。
鄒奕重新回到十五樓,總經理秘書室此時已經關燈落鎖,他翻了翻休息室的衣櫃,終于在最底層的抽屜裏找到了一把印有公司logo的樣品雨傘。
從直達電梯下往一樓大廳隻用了短短三分鍾,鄒奕拿着雨傘從電梯廂内走出來,正好遇上懷裏揣着雙層保溫盒的大助理。
“鄒總要出去嗎?”大助理走上前,發現鄒奕手裏拿着雨傘,便主動詢問。
鄒奕“嗯”了一聲,看了眼他懷裏的保溫盒道,“訂的餐到了?”
“啊,這個是我朋友給送來的……”大助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說第一次煲湯,非讓我嘗嘗手藝……這麽大老遠的也真是不嫌累,呵呵……”
鄒奕倒是知道薛曉陽口中的這個朋友,住在城南紫堇灣,到星光單程都需要兩個多小時,加上路上堵車的時間……倒真是不辭辛苦。
六點以後大廈一樓的旋轉門就停止了運行,隻留下左右兩個側門開放,保潔組在門口處各鋪了兩條深棕色吸水地墊,防止公司員工有可能發生的滑到摔傷。
鄒奕撐傘走出公司,漫天的雨水頓時傾瀉而下,在傘面上連接成一片毫無規律可言的敲擊聲。
過多的雨水彙集在傘的一頭,如流水般不斷落在鄒奕腳邊的路面上,水花飛濺而起,帶着磚縫中的泥土在他造價不菲的西裝褲腳上留下了大片斑駁的痕迹。
鄒奕鄒着眉頭,把傘用臉頰和肩膀夾住後,彎腰将褲腳卷到了小腿的位置,然後站起身,索性把被雨水淋塌的頭發整個推到了後面。
馬路上的汽車依舊在此起彼伏的刺耳喇叭聲中龜速前行,人行道上撐傘的行人寥寥無幾,鄒奕穿着泡了水的皮鞋,緩緩從一輛打着尾燈的銀色跑車旁走過。
跑車内,副駕駛上紫毛青年突然扔下煙,推推身邊煩躁得不停用手指敲擊方向盤的男人,“哎呦我去!剛剛走過去的那個是不是鄒家的大少爺?”
阮寶玉不耐煩地給了他一個白眼,“這大雨天有車不開,你傻還是他傻?”
“不是你看看……”
“看個幾把!是他我還能起飛啊!”
阮寶玉罵了一句,随手點開音樂播放器。
“操!周笙那個孫子!車上下的居然全是相聲!”
鄒奕深深覺得這或許是自己二十多年來經曆過的最狼狽的時刻。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看着遠方的霓虹燈光在雨霧的沖刷下變幻成一個個絢爛的光圈,而在那片斑斓後,暗色的背景緩緩凝結,在肆意傾瀉的雨幕裏,仿若一個撐傘人,徐徐信步而來。
然而當真的正眼看去,卻又空無一人。
鄒奕以爲是自己出現的錯覺,又走了幾步,卻突然發覺雨小了許多。
緒央持傘站于他身側,凝眉疑聲道,“我不過路上耽擱了片刻,你怎麽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鄒奕聽到話聲的瞬間便停住了腳步,他轉過頭去,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剛才還心心念念的人就這樣真的出現在了眼前。
緒央第一次看到這麽毫無形象可言的鄒奕,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抽出他手中的雨傘,然後将手裏還熱着的磨鐵遞了回去。
雨水因爲結界的關系被阻隔在外,緒央笑過後又有些心疼他的狼狽,揚手扣起一決,先把鄒奕背在額頭後的濕發弄幹了。
他的手在鄒奕的發間撥弄了幾下,随口問道,“不是說好留在公司的嗎,怎麽突然就出來了?”
鄒奕說,“想你了。”
緒央看了他一眼,“真是胡鬧。”
“媳婦,”鄒奕因爲身上的水漬強忍住将人抱進懷裏的沖動,隻将那隻纏繞在發間的手拉過包裹在兩手間,用手心蹭了蹭,才滿足地說道,“你這是特意來找我的?”
緒央微微挑眉看他,“不然呢?”
鄒奕的心都因爲緒央的這個眼神而盛滿了。他笑了笑,低低叫了一聲媳婦,然後慢慢将頭靠過去,貼在了他的耳邊。
“我現在特别想吻你。”
緒央沒有動作,就聽他有些沮喪地接着說道,“可惜我現在臉上有雨水。”
“沒關系。”緒央輕笑一聲,突然側過頭去,主動在鄒奕的嘴上親了一口,“我不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