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真相


聖誕節的雪夜過後氣溫驟降,街道上還堆着沒有化幹淨得積雪,然而大多數人已經失去了玩樂的興趣,到處都是一副與聖誕夜截然相反的冷清。

因爲正值元旦假期,鄒奕并沒有一大早趕去公司,他裹着毯子坐在安靜的客廳裏,即使已經吃了過量的藥,卻仍然沒有半點兒睡意。

晨曦點亮了夜色,而屋子裏卻仍然是一片黑暗,鄒奕将頭枕在沙發靠背上,手中捏着一瓶已經空了的阿普唑侖,在連呼吸都仿佛不再分明的靜寂中,懸挂式的鍾表齒輪發出了格外清晰的滴答聲響,伴随着每一次機械的重複,将時光拉長成了一種匪夷所思的煎熬。

此時,門鈴聲忽然響起,鄒奕随手将藥瓶扔進垃圾桶中,起身前去開門。

突然前來的訪客正是許久沒有音訊的肖祺楓,他的臉上還帶着風塵仆仆的滄桑,本來焦急的神色在門打開後卻倏然變得怪異起來。

“進來坐吧。”鄒奕并沒有去詢問他的來意,隻是将人讓進屋裏,然後倒了杯水遞了過去。

肖祺楓坐在沙發上,接過水後卻并沒有喝,他雙手握着杯子,神情怪異地看着鄒奕沉默地疊起撂放在一旁的毯子,而後扭頭問向自己,“你今天是特意來看我疊被子的嗎?”

肖祺楓的眼中閃現出片刻地掙紮,他下意思地躲避開了鄒奕的視線,看着自水杯上方冒出袅袅熱氣,沉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問着,“到底出了什麽事?”

鄒奕淡漠的神色有了瞬間的凝固,他垂下眼睑,端起茶幾上沒喝完的紅酒杯,将其中的猩紅色液體一口飲盡之後,才重新坐回到肖祺楓旁邊的沙發上,扯出一絲不以爲意的笑來。

“也沒什麽,隻是分手了。”

肖祺楓愕然。

“緒央說他想回溯蒙,我便放開了他。”鄒奕仍然在笑着,那份笑容停滞在勾起的嘴唇,卻再無法牽動起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眸。

肖祺楓看着眼前這個和自己認識了已有二十多年的舊友,他見過許許多多或意氣風發或黯然失落或出離憤怒的神情,卻沒有一個如同今天的鄒奕。

他的外表依然是那麽光鮮亮麗,似乎結束得隻是一場無關痛癢的戀愛,卻并沒有人會發現,他将自己愈漸枯萎破敗的靈魂掩藏在循規蹈矩的生活裏,一天一天,直至最後的消亡......

肖祺楓最終也沒有說出自己的來意,臨走時,他問鄒奕,“你就打算這樣一直下去了嗎?”

鄒奕站在門廳處,聞言微微垂下眼眸,“他臨走時要我好好活着,他想要我長命百歲......我答應他了。”他的聲音似乎在笑,眼底卻是血一樣的通紅。

肖祺楓轉身,一隻腳已經踏出門時,卻看到鄒奕的眼睛。

那種太過于死寂的眼神讓他忽然有一種預感——自己這個朋友就要死了。

肖祺楓抵住了門,這種殘酷的預感讓他産生出一種異常的憤怒,他反手一拳狠狠将鄒奕揍倒在地,随後沖過去薅住他的衣領,怒聲質問,“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活了!”

鄒奕吐出嘴裏含着的血,他凝望着頭頂虛無的白色,淡淡問着,“爲什麽會這麽覺得?”

肖祺楓甩下他的衣領,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回答我!你他媽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活了!”

在極長的沉默後,鄒奕終于撕裂開自己所做的全部僞裝,他緊緊攥住肖祺楓鉗制在自己脖頸處的手,眼中是痛苦到極點後爆發出的深深絕望,“是!”

他緊咬着牙齒,瞪着猩紅的雙眼看着肖祺楓,“他走之後我過得每一天,就好像是從心尖上剜下一塊肉,我疼得撕心裂肺疼得快要死了!可是我不能說......”

“是我自己選擇的放開他,是我自己選擇的這個結局......可他是我的命啊!肖祺楓!那是我的命啊......”

肖祺楓第一次從一個人的臉上看到了如此徹底的絕望,他私心想讓他的朋友活着,卻不過是将其從一個深淵,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他狠狠吸了口氣,松開鉗制在鄒奕脖頸處的手,“既然你已經有了求死的心,那有些事情,也沒有再隐瞞下去的必要了......鄒奕,你還記得上個月月底發生了什麽嗎?”

鄒奕不知道肖祺楓話中所指的究竟是什麽,他拼湊着自上次莫名的昏迷後就開始變得淩亂而模糊的記憶,然後蓦然發現,被肖祺楓特别指出的,是一段完完整整的空白。

肖祺楓也從對方忽然怔住的動作上得到了答案,他神色複雜地轉過頭,沉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一個月以前,我出了點事情,所以手機一直處在關機中,然而幾天前,我忽然發現了兩個很奇怪的未接電話。我回撥了其中一個,那是一個醫院的号碼,這本來沒什麽,誰都會有撥錯電話的時候,直到我撥通了第二個電話,裏面的那個女孩兒問我,是不是鄒奕的家屬......”

“濱茂步行街地下停車場,鄒奕,你記起來了嗎?”

一個有些陌生的地名卻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被封存的記憶——歹徒、鮮血、還有利刃沒入身體的疼痛……

“我,中了一刀......”

肖祺楓道,“那把刀從背後刺入了你的脾髒,你流了大量的血,醫院搶救途中需要通知家屬,那女孩兒就留下了我的号碼,但他們始終沒有聯系到任何人,乃至到最後,連死亡證明都開不出。”

鄒奕的臉色瞬間一變,他難以置信地瞪着肖祺楓,後者卻十分平靜地吐露出一個十分殘忍的真相,“鄒奕,你那時就已經死了。”

“這怎麽可能!我現在不是好端端……”鄒奕無法相信肖祺楓所說的每一個字,然而一個月前那場莫名的昏迷,嚴重的貧血和蘇醒時喉嚨中濃重的血腥味道,卻無一不在驗證着這件可怖的真相……

肖祺楓斂上眼眸,迫使自己不去注意鄒奕神色的轉變,隻循着自己探知出的每一步,将真相抽絲剝繭,展露出來。

“我當時也在奇怪,爲什麽沒有接到任何關于你葬禮的消息,直到我趕到這裏,在你出現在房門後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鄒奕仰着頭,将手臂枕在眼前,黑暗所帶來的空洞感暫時吞沒了“死亡”所帶來的恐懼與震驚,讓他可以得以有短暫的喘息來接受接踵而至的,更加殘忍的真相。

沒有人會對自己已知的死亡無動于衷,肖祺楓無法眼睜睜看着鄒奕在一片死寂中逐漸消亡,但他不知道自己所講述的這一切,是不是同樣會将鄒奕逼入到又一輪絕境當中。

肖祺楓有些後悔,他講出真相的初衷隻是自私地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夠活着,然而時間終會讓所有的熱烈趨于平靜,絕望亦不會例外,沒有什麽事會一成不變,隻是也許需要十年亦或是需要二十年……

“告訴我吧肖祺楓。”鄒奕忽然平靜開口,“我想知道自己究竟爲何而活着。”

肖祺楓深深呼了幾口氣,而後轉過頭,直直注視着鄒奕問道,“你知道緒央爲什麽會離開嗎?”

鄒奕心中一緊,突然坐起身來,“和他有什麽關系!”

肖祺楓沉默着,卻将手指向了鄒奕的胸口。

“在你這裏的,是緒央的内丹。”

在你這裏的,

是緒央的内丹

緒央的……

内丹……

一切都真相大白,被刻意封存的記憶、毫無理由的昏迷還有分手前那陣莫名的劇痛……每一點蛛絲馬迹,所指向的都是那個仿佛最不可能的選擇——

緒央的選擇。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淚水從鄒奕赤紅的眼中滾落滴下,“他讓我好好活着……他和我說的訣别,卻隻是爲了我能活着……”

而在極端的悲恸後,鄒奕卻忽然起身,抓起鞋櫃上的車鑰匙就要開門出去。

肖祺楓将人一把扯住,“你幹什麽!”

鄒奕甩開他的手,“我要去溯夢找他。”

肖祺楓攔了幾次都沒有攔住,情急之下不由喊了一聲,“鄒奕你别白費力氣了!”

“什麽意思?”鄒奕在極短暫的疑惑後突然猜測到了肖祺楓話中的含義,他咆哮着将人揪着衣領抵在牆上,“肖祺楓你什麽意思!”

肖祺楓道,“起死回生是逆天改命的禁術,你記得當初的那場雷雨嗎?那就是緒央的天譴!”

鄒奕想起自己醒來時護士提到的整整下了三天的雷雨,雷擊閃電駭人所聞……

還有自己窗前被咬斷的風鈴,與風鈴下滴落幹涸的血迹……

見鄒奕似乎被勸服住了,肖祺楓緩緩松開手,剛想說兩句安慰的話語,卻見男人神色平靜地走到玄關處,然後取下了衣架上懸挂着的禦寒外套。

肖祺楓沒有再去阻攔,隻在原地質問着鄒奕,“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鄒奕穿上厚實的羽絨外套,聞言擡頭反問肖祺楓,“那你當初爲什麽要把那隻鬼養在自己的魂海中呢?”

肖祺楓無言作答。

過了一會兒,鄒奕重新拿起鑰匙打開門鎖出門,臨行前,聽肖祺楓問,“你去了又能做什麽?”

鄒奕道,“是啊,我窮盡所能,也隻是把屬于他的,再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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