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魂兮


萬俟遠話聲剛落,就感覺身側似有清風掃過,而後便是一陣踩踏在木梯上略帶急促的腳步聲。

萬俟遠沒有轉頭,聽着那聲音輕輕笑了一笑,緩步坐在了沈五旁的沙發上。他的手撐在額角,最後看了一眼旁邊眉目依然明豔濃烈的男人,而後斂起眸中再也掩藏不下的倦意,淡淡道,“來和我叙叙舊吧,五師弟。”

因爲走得太急,使得鄒奕的腳步都顯得有些踉跄,然而真正來到房門緊閉的卧室外,卻又匆匆駐了腳,在門口調節了一會兒呼吸,才輕輕轉動開了房門的把手。

屋子裏異常安靜,清晨的陽光被厚實的窗簾所遮擋,顯得有些昏暗,緒央依然還在睡着,他平躺在柔軟的單人床上,胸口處蓋着一條淺灰色毛毯,正在平緩地起伏着。

眼前所見的情景,奇妙地平複了鄒奕所有焦急與憂慮的心情,他關上房門,緩慢而安靜地走到床邊,跪坐在了距離緒央最近的那處地闆上面。

鄒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他将手肘撐在床沿邊上,注視着緒央那片鴉羽般的睫毛舒展在眼簾之下,久久地,連眨動一下眼睛都不舍得。那片封凍許久的溫柔與深情再度于眼眸深處緩緩泛起,直至延伸而下,勾勒出嘴唇那一抹淺淡卻真正的笑容。

緒央從昏睡中醒來時,發覺自己睡在了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而本該空虛破碎的丹田處,也不知爲何再次變得凝實了起來。

他隐約記得是鄒奕将自己從魔物幻化的術士手中救了出來,但若是鄒奕的話......

尚在混沌中的靈台忽然湧現出了瞬間的慌亂,緒央下意識想撐身坐起,手卻意外地觸碰到了一片柔軟的黑發。

鄒奕正睡着,單人的床沿邊并沒有給他留下多少可以支撐的地方,他将頭枕在胳膊上,半張側臉埋在衣袖間,隻露出被黑發遮擋下緊閉的嘴唇。

也許是累得厲害,緒央碰觸的動作并沒有把他驚醒,然而即使在睡夢中,鄒奕的呼吸聲依然很輕。

緒央在床上輕輕翻動了下身體,他側枕在柔軟的枕頭上,伸手将男人遮擋住大半張臉的頭發撥到了耳後,昏暗的房間并沒有過多的影響到他的視力,所以不意外地,他也注意到了這個外表一向整潔得體的男人臉上那些遮掩不掉的憔悴與滄桑。

這是鄒奕從未在他面前展露過的樣子,他将一切包裹在處變不驚運籌帷幄的表象下,讓緒央沒有意識到,自己所隐瞞下的傷痛,同樣會成爲插在男人軟肋下的,最鋒利的那一把刀。

鄒奕眼底沉澱的青色沒有完全被細密的睫毛所遮擋,緒央将手指從他攏起的發絲間拿起,輕輕撫在男人的臉頰之上,用指腹的溫度緩緩摩挲着那片青色的印記。

“我怎麽能認定你終有一天會忘記……”

“我怎麽能……”

在緒央輕如耳語的喃喃聲中,鄒奕的睫毛顫動了幾下,随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并沒有擡頭,而是伸出一隻手來覆在了緒央的手背上,用臉頰眷戀地輕輕蹭過那張溫暖的掌心。

“就像是在做一個夢……”

緒央沒有說話,隻在完全黑下來的卧室裏,用手指描摹着男人黑發下那些烙印在額頭處尚未愈合完全的細碎傷疤。

溯蒙叩山之術……

在一室靜谧中,鄒奕忽然聽到了一絲帶着顫抖的呼吸聲,他緊張地起身想要去開床頭的壁燈,卻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被緊緊擁抱在了懷裏。

直到這時鄒奕才發現,那聲夾雜在呼吸聲中的顫抖,究竟壓抑了什麽。

他回抱着緒央,心疼到幾乎想把人揉進最深處的骨髓裏護着,卻又不敢多用分毫的力度。

緒央将頭埋在男人肩膀處,透過厚重并占滿塵土的棉衣,卻依然能聞到其中血的味道。

鄒奕說,“其實一點兒也沒感覺到有多疼……”

“和能再一次這樣抱着你相比起來,這點兒代價,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語氣輕緩平和,如同久别重逢前的每一晚低喃耳語,用略微低啞的嗓音訴說着心底最真實的回答……

樓下已開了燈,造型簡潔的頂燈是微冷的白色,投射在深棕色的沙發上,有些褪色般的失真。沈五面前的圓幾上泡着壺茶,袅袅熱氣從杯盞中徐徐冒出,萬俟遠端過其中一杯,雖未開口,但俨然已經是副準備拉家常的模樣。

他捧着稍燙的杯子斜倚在沙發的靠背上,看到旁邊沈五凝重非常的神色,輕笑着将手裏的杯盞遞到其眼前,有些懶倦地揚了揚半垂着的眼睑,“想知道什麽,師兄都告訴你。”

沈五沉了一會兒才接過杯盞,他有許多問題想向旁邊之人一探究竟,但又不知道改從何提起,獨自喝了半壺茶水後,突然感覺額角被人彈了一下。

萬俟遠收回曲起手指,揶揄笑着,“短短百年未見,我倒不知你何時換了個優柔寡斷的性子?”

沈五轉過頭去,沒在意那份調笑,而是格外認真地問着萬俟遠,“這百年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萬俟遠笑了笑,随後卻微低下頭去,看了看纏繞在自己手腕間那一串鮮豔依然的繩環,淡淡開口道,“說起來其實也并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我當初自溯蒙入世,也許是修爲太深,引來了堕身成魔的兇獸蠱雕,他取我内丹不成,便将主意打到了我當時的夫人身上,設計她險些命喪黃泉……”

“後來我将蠱雕打成重傷,他許諾我放他一條生路,便解了暖玉身上的魔氣,可笑我身懷通天法術,也隻能任他要挾,留他一命将之封在了西南深山禁地。然而暖玉身上侵入的魔氣其實根本無法抑止……她那時已懷有身孕,但凡人孕育妖胎又談何容易,臨終之際她要我救下孩子,我便用幾身内丹,留下了我與她二人的唯一血脈。”

沈五道,“那爲何不回溯蒙?”

萬俟遠失笑,“我不能回去,蠱雕施在暖玉身上的魔氣有一部分仍然留在了龍蛋中,我以萬俟之姓帶着它輾轉于凡世百年,直到數十年前白行者殘劍出世,才真正探求到一絲化解之法。”

沈五于虛空之中抓出那柄仍然被包裹着的殘劍,他輕而易舉地抖落開纏繞在劍身上的碎布,低聲道,“我本以爲四師兄的這把劍早已經毀在了那場殉靈入魔中……”

萬俟遠用手撫過那劍身上碎裂後又拼接完好的痕迹處,淡淡說道,“楚孑當初堕身成魔,甯願自斷這把白行者劍也沒有将之帶往北冥極幽之地,而如今卻要依靠它,去斬殺掉自北冥竄逃出的兇獸蠱雕。”

沈五眉宇微凝,“但這劍尚缺了一角……”

萬俟遠道,“這一角若沒出差錯,大約是在緒央那裏吧,他既已恢複了些許妖力,那應當就可以拼湊好這把劍了。”

他說罷将劍柄握在手中,似乎想随手挽出一個劍花,卻又在起始的動作上戛然止歇。

萬俟遠将劍交還于沈五後叮囑道,“我當年雖然重傷蠱雕,但他實力終究不可小觑,況且如今身邊又有阿修羅助力,還是務必要多加防範。”

沈五聽進去了萬俟遠說的每一句話,然而看向他的眼神中卻更加的難忍與悲恸。

萬俟遠恍若不覺,他依然笑着,神色輕松地交疊着雙手,“鏟除蠱雕之後,龍蛋中的魔氣大約也會一同煙消雲散,這也算是了結下了我最挂懷的一樁心事。”

沈五有千言萬語梗在喉嚨,最後卻隻低聲喚出一句“大師兄……”

萬俟遠已經感覺到了那種不可控制的疲倦,他垂着眼睑,緩緩輕聲說着,“若不是我當初因一己之私給蠱雕留出喘息的機會,想必也決然不會造成今天這番局面。此事因我而起,卻牽連師門,我身爲大師兄,不僅沒有庇佑門下,反而使得師弟遭受到這種無妄之災,僅此一事便以是恕無可恕。”

“緒央初到溯蒙時尚不過一手掌攏過的大小,轉眼三千餘年,也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大妖,我下山之前一直認爲他畏懼于我,和我是不大親厚的,但當在這裏見他因爲我口中提及到大師兄而驟然緊張起的神色時,我心裏卻是……很高興。”

“當初我怕牽連到他故意隐瞞下了身份,但想必他也早已經猜到,但今日我所說的這些,還是能瞞且瞞吧。他修行尚淺,太過聰明卻也容易感情用事,知道了這些,反而是徒增心事。”

“我自出溯蒙百年,愧對妻兒,愧對師門,如今,倒終是可以放下了……”

沈五徒勞地伸手想要留住那一抹緩緩散去的身影,卻隻在最後一瞬,碰觸到了稍縱即逝的一角衣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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