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爲钰棋丫頭的終身大事,檀婉清當年實費了一番工夫。選了離京城的稍遠些的人家,日後檀府當真出了事,不會連累到已出府的丫頭。

最後挑來選去,翻着冊子篩到夜深,才選中了這麽一個镖頭之子。

不是沒想過那些學子文士,隻是最後還是被她一一劃去,這個朝代,文人多清高酸腐,就算是個窮秀才,娶妻也講究個出身,日事稍一有功名,便是三妻四妾諸多借口,钰棋嫁過去最好的結果不過是落個相敬如賓。

這個朝代的女子大概覺得這般就是最好的歸宿了。

檀婉清嗤之以鼻,雖然她也是其中一員。

最後定下一個小小镖頭,也不過是當初隔着車馬轎子,遠遠的相了一相,覺得身型高大,體魄健壯,至少不是個病秧子要钰棋日日勞身伺候,看着樣子又不是熊蛋,能在這亂世裏護得了妻兒的,才勉強入着了眼。

二十三還未娶妻納妾,說明重事業輕女色,日後不會弄些腌臜事兒糟踐自家丫頭,更看重的是,目光實誠,作風正派,不是什麽邪門歪道,溜鳥逗狗之輩。又有個镖局的營生,吃用上也可富足不窘困,尋常人也不敢招惹。

檀婉清這才放心的将人許配了過去,白送了一筆銀兩,讓其度過難關,日後好好經營,以保妻兒衣行住行方便。

如今回想起來,當真沒有辜負她的一片苦心。

張茂興知道檀婉清便是妻子的舊主子,便拱手道了句:“在下張茂興,多謝當年小姐的援手之恩。”

有外人在,檀婉清還是端起了幾分樣子,端莊斂身點了點頭,道:“區區小事張镖頭不必放在心上,何況這次爲了我的事,勞駕你們夫妻長途跋涉,我已是感激不盡了。”

“小姐言重了,你是我們夫妻二人的恩人,就算讓我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一番,檀婉清便叫來正月帶張茂興去東間用些湯飯點心,瑞珠、钰棋與檀婉清終于進了内室,激動的拉手坐下。

“小姐,你這半年來過的可好?看着樣子都覺得瘦了……”钰棋紅着眼晴道。

“我這腰都粗了兩分,哪裏見瘦,你再看看?”檀婉清慢聲笑道。

“是嗎?”钰棋抹了抹眼角看過去,小姐身姿仍然豐盈窈窕,翠色腰帶系在腰上依然纖纖一握,看不出所以然,不過看着小姐的臉色倒是紅潤飽滿,不似塗胭脂的樣子。

她忙擡頭看向四周,屋子裏小,無什麽隔斷回廊,幾乎一眼便看透了,對面那窗戶的漆都掉了些,看着便知是許多年頭了。

“你怎麽照顧小姐的,怎麽能讓小姐住這樣的地方?”钰棋瞪向檀婉清身後的瑞珠,钰棋當年是檀婉清身邊四個大丫環首,瑞珠是最小的,一直受人管,如今被她一瞪,瑞珠也覺得委屈起來:“我也不想的,可是我跟小姐一路到益州,身上根本沒多少銀子,還是小姐在發髻裏藏了些打賞的金梭子,否則連這樣的地方都住不起……”

“你還頂嘴,當初怎麽教你的規距?在府裏的時候成日就隻會貪食,讓你好生學些繡技你也不肯,但凡用些心,也不至于小姐跟着你遭這罪……”钰棋的繡技極好,一副喜鵲登枝雙面繡屏,百兩不在話下,隻靠一手絕技,也可生活的很好。

“我,我……”瑞珠扁了扁嘴,這段時間她都快忘記檀府裏的規距了,如今被钰棋責斥,仿佛又回到檀府,一下子就萎靡起來。

“好了好了。”檀婉清擡手阻止了钰棋的訓斥,“現在早沒了什麽檀府,我如今這樣的身份,還能尋處安生地方過自在日子已極其幸運,不要責怪瑞珠,這一路上她跟我吃了不少苦,且多虧了她,我還好生活着。”

“小姐,要是我陪在小姐身邊就好了……”钰棋眼晴又是一紅,懇懇切切的道:“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姐的。”她們主仆二人自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深厚,就算分開了三年,再見也毫無隔膜,都各自歡喜不已訴說的往事。

***

此時吃飽喝足的幾人,正在一處羊圍處圍看,這處羊圈以青石搭建,收拾的十分幹淨舒适,裏面正有一紫一白兩隻山羊,卧在柔軟的細草間,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食糧。

幾人“啧啧啧”數聲,那食糧可真夠奢侈的,比人吃的還好,粒粒金黃的玉米、黑色飽滿的豆子、曬的幹幹的大麥,旁邊還有切的細碎可入口的豆稈與豆莢與牧草可改善口味進食。

“那隻紫色卷毛的難道就是産紫玉漿的紫羊?”

幾個人都盯着那頭紫羊看,比尋常的羊要生的小一些,四腳細一些,紫毛也比平常的山羊厚實,因爲毛色曲卷,看着紫絨絨的一團,再加上一冬細心調養,正月也如伺候年幼小弟一樣細心打理,毛色十分鮮亮,有幾分羊中“貴族”之氣。

看的幾個镖“啧啧”稱奇。

“紫玉漿是朝廷聖品,數量極其稀少,千金難買,沒想到這裏有一隻。”張茂興走了出來,看到了那隻紫羊,也是驚訝了一番,镖局的人常南北走镖,這些新奇物事多少知道些。

“這隻要被運回京城,那我們豈不是發大财了?”

張茂興搖了搖頭:“這種品階紫羊極其嬌貴難養,圈養環境苛刻,當初庚邦國進獻給皇帝一共兩隻,運到時死了一隻,另一隻奄奄一息,皇上動用整個尚醫院的人才勉強救治,這還是庚邦國一路上精心伺候,若我們隻怕半途就隻能烤來吃肉了。”

另一句話他沒說,這樣一隻價值連城産數量稀少的紫玉漿的紫毛奶羊,竟然養在這個院子裏,足以見那位大人的心之所系,隻怕這次帶人走之事是禍不是福啊。

***

“你剛才說,你們被人關了五日?”檀婉清臉上的表情一頓,忙問道。

“是的小姐,我與夫君一行車馬剛進外城就被人看守起來,今天允許我們入城。”钰棋道。

“看管你們的是誰?”

“好像是守備府的人,一名叫王骥的将領。”

檀婉清的臉色有些凝重起來,她将手臂放在案舊上,手指的食指輕輕的點着桌面,“這麽說,你們這次來接我出城,守備府的人已經知道了?”

“聽夫君的意思,是守備大人傳話……”钰棋小心看了檀婉清的臉色,還是據實以告:“……讓我們速速帶小姐離城。”

“這不可能,謝大人怎麽可能趕小姐走?謝大人都準備忙完了這段時間就迎娶小姐的,他和小姐都已經有……”有了夫妻之實,瑞珠差點脫口而出,急忙捂住嘴。

“可是當真?”瑞珠幾斤幾兩钰棋如何看不出?何況她已經嫁了人,有些事提及就已心肚明。

“當然,年前謝大人就送了好多聘禮來,都堆在了西屋,隻等着禮成一起接入守備府。”

钰棋急忙看向小姐。

檀婉清在問了第二遍“他可是當真讓你接我走?”後便沉默不語。

蹙眉許久,才苦笑了下:“早知這一天會到來,沒想到居然這麽快。”

随即她看向瑞珠道:“去将屋裏的東西收拾一下,隻帶些換洗的衣服與我賣畫的銀兩,其它的不要貪心多帶。”

“小姐!”見真的要走,瑞珠快急哭了。

钰棋本是高高興興來接小姐出城,可見這情況,似乎其中另有隐情,又見小姐面露苦澀,不由勸道:“這其中或許有什麽誤會,不如小姐等那守備大人來,問清楚了再走……”

檀婉清頓了下,放在桌上的手微握成拳,“我還不至于臉皮厚到等人來驅趕。”

“小姐!”瑞珠還想說什麽,被檀婉清一眼掃了回去。

她強自恢複了之前的神色,自桌旁起身,對着依依不舍的瑞珠一字一句道:“好了,快些去收拾吧,再晚些,太陽就要下山了。”

見小姐下定決心,瑞珠終于眼含着淚光,爬上了暖炕,伸手打開了櫥櫃,從裏面取出衣物,收着收着便難過的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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