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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神判官一



這一帶的山并不高,坡也不陡,但卻不小。

林木蓊郁,自山崗上舒舒緩緩的鋪展而下,滿眼青翠,甚是秀麗。

眼前的兩座山崗就像“凹”字的兩邊凸起。

大道穿過平野,往兩山之間的凹槽進發。

這段凹槽的地勢雖不低,卻甚平坦,更妙的是,居然還有一口頗不小的池塘。

山鳥不時自山林間掠出,在塘面上空滑過一道美妙的弧線,箭一般的向遠方射去。

五裏客棧便建在這口池塘旁,大門正對着大道。因這裏不但位置好,周圍還頗有景緻,所以無論誰到了此處,都會生出逗留一番的念頭來。

半晌午時分,五名騎客在五裏客棧門口下了馬,徑往客棧裏走去。

走在前頭的是一名腰懸佩刀的白袍漢子;身後跟着一名錦袍老者,面相清矍,神情閑雅而略帶倨傲,看樣子應是首領或是主人;後面那三名漢子也都腰懸兵刃,精神奕奕。

“各位客官好!”小二殷勤得迎上來,滿面堆笑,“請問客官:您們是吃飯,還是住店?”

白袍漢子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住店。三間上房。”

小二安頓好客人後,正欲離開,那老者叫住他,問道:“小二哥,我見旁邊有口池塘,塘中可有魚否?”

“有,可就是稀少得很。……客官可是想去垂釣麽?”

老者微笑着點點頭,問:“小二哥,客棧裏可有釣竿麽?”

“這麽有閑情逸緻?”小二心下奇怪。

因平日接待的都是些匆匆過客,提出這種要求的非常之少,所以他又飛快的打量了那老者一眼,感覺他很像是個告老還鄉的官吏,——一邊遊山玩水,一邊慢慢回鄉,——于是恍然道:“有有有!小的這就去取!”

池塘呈梯形,長約八十丈,靠客棧這端寬約二十丈,遠端寬約三十丈;四岸芳草萋萋,塘邊綠萍泛布,塘中則叢生着一大片綠油油的水葫蘆。

白袍漢子扛着斑竹釣竿走在最前頭;那老者負着手,不緊不慢地跟着;身後那三人則亦步亦趨的跟着。

“大人,就這裏好嗎?”白袍漢子忽然停下來。

老者點點頭。

“客官,您要的蚯蚓。”小二飛快的跑過來,手裏端着一隻陶碗,盛着小半碗剛挖的蚯蚓。

白袍漢子穿了餌,将釣竿遞給那老者。

老者聚精會神地盯着水中的鵝毛浮子,四人則靜靜得站在他身旁。過了良久,浮子仍沒有動。

“你們别在這站着,四處走走!”老者忽然道。

四人繞着池塘慢慢轉了幾圈,之後又都相繼回到了他的身旁。

“可有什麽發現?”老者并不回頭,仍是盯着水中的浮子,輕聲問。

“沒有。”四人均有些沮喪。

一名青袍漢子遲疑道:“大人,您可是懷疑……這池塘有古怪?”對于這個問題,他可從未想過,所以有些難以置信,又望了望眼前的這口池塘。

老者不置可否,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劉神捕的手段,我還是信得過的。所以,客棧是不用再查了……我觀察過客棧周圍,最有可能做文章的,就是這口池塘了……”

“大人,什麽意思?”四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老者回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淡淡地道:“這隻是猜測罷了。”忽然向那青袍漢子招招手,“耿雲,你來釣!”

耿雲本對釣魚沒什麽興趣,加之魚兒又稀少,半天也沒動靜,更是無趣;可大人有令,不得不從,隻得接過釣竿來。

“我去走走!”老者背負着雙手,沿着塘岸緩緩踱步而去。

一名腰背微駝的黑瘦老農夫正在塘邊的一塊菜地裏澆糞,一邊勞作,一邊輕喘。

“老人家,多大年紀啦?”老者輕步走近,和氣的問。

老農夫擡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糞勺,微喘道:“六十有九啦!”

“這麽大年紀了,還這麽辛苦呀?”

“有什麽辦法?要吃飯呀!”老農夫搖頭苦笑,黑瘦的臉上滿布皺紋,“子女們都沒出息,隻能靠自己呀!”

老者摸出一錠銀子塞到他手中,溫言道:“老人家,拿着。”

“這……”老農夫愕然的盯着手中的銀子,又狐疑的望着他,結結巴巴的道:“這……老爺……這……”

“拿着!”老者微笑道:“老人家,您就住在這附近吧?”

老農夫點點頭,将銀子揣入懷中,指着左首不遠處的一座茅舍道:“喏,就那裏。”

“您在這裏住了多少年啦?”

“六十九年!”老農夫笑道:“我曾祖父那一代,就搬到這裏來啦!”

“哦。”老者微笑,指了指五裏客棧,問:“老人家,您可知道,那客棧有多少年的曆史啦?”

“比小老兒還大哩!”老農夫正色道:“聽老人們講,這客棧八十一年前就有啦!”

“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嗎?”老者盯着他的眼睛問。

“唔……差不多吧!”老農夫想了想,補充道:“不過,三十年前曾拆過一次,後來又重建的。”

“哦?誰拆的?”

“官府派人拆的。”

“爲什麽要拆呢?”

“不是很清楚。”老農夫回憶道:“……聽說,當年有一批貴重的東西丢了,官府懷疑就是在這客棧丢的。可找來找去,怎麽也找不到,最後連客棧也拆掉了來查找。”

“哦,後來找到了嗎?”

“沒呢!”老農夫搖頭,“應當不是在這裏丢的。”

老者點點頭,問:“後來,這客棧就再也沒有重建過,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對。”老農夫肯定地點頭,喟歎道:“唉,光陰過得真快!一晃就是三十年啦!……客棧,還是那麽結實;可小老兒呢,卻已老朽不堪啦!”

老者也跟着慨歎了一番,又指着身旁的池塘問:“這口塘,也是一直就有的吧?”

“對。盤古開天地之時,應當就有了的罷!”老農夫笑呵呵地道,“我們平日灌溉,全指靠着它呢,所以呀,它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老者笑着點頭,感覺問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來了,便欲轉身離開,可老農夫兀自唠叨不休:“不僅如此,正因爲有了這口塘,我們這地方還是塊寶地呢!”

“哦?是嗎?”老者微詫,“何以見得?”

“老爺您看呐,”老農夫笑嘻嘻的指着不遠處的半山腰,“那邊是不是有很多墳茔?”

“恩。”

“是不是都向着這口塘?”

“對。”老者笑道:“看來,果真是處寶地呢!”

“當然咯!”老農夫見他那麽談得來,且又是個識貨之人,索性将壓箱底的秘密也抖露出來,便眯眼盯着他,神秘兮兮地道:“老爺,我告訴您,——您可千萬别告訴别人喲,——這口塘,會長長的呢!”

“會長長?”老者心頭一緊,緊盯着他的眼睛追問:“怎麽說?”

老農夫神情一肅,道:“這口塘,以前并沒有這麽長的。”

“啊?”老者滿面驚詫,“您是說:這口塘相較于以前,變長了?”

“對!”老農夫指着客棧後的一棵高大茂密的槐樹,“老爺,您可看得清那棵老槐樹?”

老者順着他的指向凝目望去,點了點頭。

“小老兒清楚得記得,以前那邊的塘岸,就在那棵槐樹下;可如今你看,是不是朝客棧那邊長了?”

老者一眼就看了出來,如今的塘岸距那棵槐樹至少也有五丈距離,心頭突得一跳,顫聲道:“您老……可沒記錯?”

“絕對錯不了!”老農夫信心滿滿,感慨道:“怪不得人家聶家要将客棧建在那裏,原來,人家早就相出了這是塊寶地呀!”

“您是什麽時候發現它長的?”老者努力壓制着心頭那激動的情緒,平靜的問。

“唔……具體時間記不清了……應當有二十多年了罷!”

“是慢慢長的呢?還是一下子就長到現在這個樣子了?”

“唔……好象一下子就長得這樣了!……不過,也或許是慢慢長的,隻是沒注意到罷了……”

“多謝老人家!打攪了!”老者朝他拱拱手,快步走開了。

老農夫疑惑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後悔,不應該将這個秘密随便就告訴一個陌生人的;可摸了摸懷中那錠沉甸甸的銀子,馬上又笑了,喃喃道:“你個老不死的,幾句話就換回了幾年的口糧,還不知足麽?”

老者徑直走到那棵槐樹下,先是停下來靜靜得望着客棧,之後便走到那塘岸角,然後又折了回來,喃喃自語道:“不錯,真長長了!整整長了八丈半!”

老者快步走回四人垂釣處,興沖沖的道:“别釣啦!去信陽府!”

※※※

“我們去信陽調集了數百名差役,将池塘放幹,不到半日工夫,就挖出了當年的暗道!”缪易真不無得意的道。

“大人,屬下還是沒有弄明白:那暗道不是本在客棧後院的麽?怎麽卻跑到池塘裏去了?”高近樓大惑不解。

“嘿,不是暗道跑到池塘裏去了,——它本就一直在那裏的,——而是客棧往前跑啦!”

趙燕豪、許錦山、高近樓驚異得面面相觑。

“大人,您是說:劫得那批财寶之後,那聶掌櫃将客棧往前移動了?”許錦山率先反應過來。

“恩。”缪易真點頭笑道:“準确的說,是那聶掌櫃啓動機關,将客棧前移了。”

“這……怎麽可能?”趙燕豪蹙眉道:“師叔,這客棧可不小,怎麽移得動呢?……再說了,即便能移動,可它不會倒掉嗎?”

缪易真看了他一眼,正色道:“燕豪,你有所不知:那五裏客棧,整體竟然是座框架結構!”

“什麽叫框架結構?小侄不懂。”

“簡單的說,就是一個整體。”缪易真撚須,“而客棧的基礎梁,就是一個大的托盤,将整個客棧托着。如此的話,隻需拽住基礎梁,就可以将整個客棧拉走。”

“啧啧啧!那得需要多大的力呀?!”高近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歎道。

“不是說過了麽?用機關呀!”缪易真冷笑,“人當然沒那麽大的力氣,可機關就有!”

“大人,那是什麽樣的一個機關呀?”許錦山發問。

“我認爲:應當也是種絞索類的裝置。先将絞繩縛在基礎梁之上,然後啓動機關,就可以拉走了。”

“師叔,現場可找到了這機關?”趙燕豪目光閃動,追問。

“沒有。”缪易真搖頭,“這機關應當是臨時組裝的,安裝于地面之上,一旦将客棧拉到預定的位置之後,就馬上拆走了!所以,根本就找不到。”

“有道理!有道理!”三人均颔首贊同。

缪易真總結似的道:“盜賊們先用托盤加滑軌類的機關劫走了财寶;待得護寶隊伍離開之後,又用絞索機關将客棧的位置前移了。如此的話,客棧的後院當然也不在之前的位置了。所以,即便是挖地三千丈,也是根本無法找到機關的!”

“師叔,小侄還有點疑惑,”趙燕豪認真地聽他說完,想了想道:“五裏客棧畢竟是個客棧,不但有客人住,還人來人往的,怎麽有機會拉動客棧而不被發覺呢?”

“這個問題問得好!說實話,師叔我也曾疑惑過!”缪易真以激賞的目光看着他,道:“我猜測,盜賊們是這麽操作的:第一步,先讓聶掌櫃歇業。如此,客棧裏便沒有住客了;第二步,拉動客棧的時間,是在夜間進行的。——最好是在深夜時分——荒郊野地的,行人肯定稀少,便能保證不被人發覺了。”

趙燕豪點頭,思忖了一會兒,道:“不過,客棧被拉動之後,難免會留下痕迹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缪易真笑呵呵的打斷他,“燕豪,我來分析給你聽:先說客棧裏。最可能就是地面與之前的不一樣。可是,這根本就不成問題!我查過當年的資料,自護寶隊伍離開客棧,至他們發覺失劫并返回客棧,已然是四日之後的事了!别說是四日,隻需半日工夫,聶掌櫃便能将客棧收拾得與之前的一模一樣!燕豪,你說是麽?”

“這我贊同。我說得主要是客棧周圍的痕迹……”

“那就再說周圍吧!”缪易真逐一看了一眼正聚精會神地傾聽着的三人,沉聲道:

“若在平日,如此大的變動,客棧周圍肯定難免會留下痕迹的。可是,這一次的情形卻不同。——想必你們都還記得我所說的當年的情形吧:洪災剛過,四野一片狼藉!——五裏客棧周圍的情形,當然也不列外!這樣的話,便會掩蓋掉一些痕迹的。你們說對不對?”

高近樓點頭道:“大人說得極是!”

“最明顯的、也最可能暴露的痕迹,就隻是一處地方——客棧原來的後院地面!我測量過:客棧的移動距離,比後院的寬多了一丈;當然,就移出了先前的後院地面來。如此一來,不但在地面上會留下非常明顯的痕迹,而且與之前距離池塘的距離也遠了。這破綻可就太大了!……怎麽辦呢?”

“哦,我明白啦!挖長池塘!”趙燕豪眼睛一亮,“啪”得一拍大腿。

“正是!”

“可……這可是很不小的一個工程呀!”趙燕豪驚詫,語氣顯得還是難以置信。

“切,這點工程算什麽?”缪易真歎息,“盜賊人數之衆,絕對遠遠超乎你的想象!……而且,這工程也是在移動客棧的同時完成的!就一夜的工夫!……他們先将塘岸的樹木移開,将植被連同下邊的土一起挖走;挖到既定位置後,又将樹木和植被還原回去,就與之前的塘岸一模一樣啦!”

“高!真是高呀!”高近樓驚歎。

“唔……這樣難免還是會有痕迹的!……難道他們都沒看出來嗎?”趙燕豪還在挑剔。

“沒有。……仔細看,應當是能看出來的。可他們都沒注意到這個問題……”

“這種手段,誰能想得到呢?”許錦山适時地拍馬屁,“也就我們大人,才能想得到哩!”

缪易真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吐了吐舌頭。

趙燕豪遲遲疑疑地颔首,可總覺得還有很大的破綻,卻一時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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