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芷燕過來送飯，聽到了樹巅有狂風呼嘯之聲。
她想喊周舟時，被老師伯彈出的一股真元封住了小口，示意她不要打擾。芷燕不懂修道之境，倒也明白周舟到了某種關鍵時刻，當下隻是踮着腳在那看了一陣，将飯菜上供到了老師伯面前。
她又拿了幾個面食糕點，放到了院中角落的北譽那。
第二日，芷燕離着小院還遠，就聽到了周舟身體内傳來的海浪翻滾之聲。
第三日，芷燕聽到的，已經變成了山崩地裂之聲。
“師伯，他沒事吧！”芷燕聲音有點着急。
慈新吞吞吐吐地說着：“無事……真元潮汐能持續二十多次……太清門人果真玄妙。”
“呃，這越多越好嗎？”
“真元若是越精純、道軀若是越堅固、道法若是越高深，道軀圓滿時發生的真元之潮汐便會越多，”慈新老伯淡淡解釋着，“而真元潮汐越多，越能将道軀境界推的更高，好處多不勝數。”
“那他這……”
“無妨，是好事。”
這是慈新半日之前所說的話語，而等到了夜晚，周舟真元潮汐不停，身周出現水火異象，慈新師伯卻改口了。
他歎道：“三十多次的真元潮汐，未曾見過。他若是以此道軀來凝金丹……不知是福是禍。”
芷燕忙問：“爲何？”
“道軀越堅、凝丹越是難。當然，凝丹成功之後，金丹品質也會稍強些。”
樹下的兩人擡頭看着，芷燕抿了抿嘴唇，眉角略帶欣喜，隻是神情有些落寞了。
“我就知道，他一定能成大修士的！”
老師伯慈祥地笑着，雖然他很想說句想要成爲大神通者，資質、悟性、機緣、氣運、毅力……缺一不可，并不是那麽容易。但面對一個少女那單純的期盼，卻是不能過多地去說這些。
第四日，就已經不是兩人在看了。
水火異象已經驚動了整個歸青宗，各處峰頭都有一道道靈識探來。
青獸峰的山頭，聚集了一道道身影，那小院卻被玫畫下了陣法禁足，就連芷燕也不得靠近十裏範圍。
第五日。
歸鴻子和慈新老伯并肩站在樹下，擡頭看着周舟的身軀。
那樹，已經光秃秃地隻剩枝幹，周舟是懸浮在半空的，身下有一水火太極化作的蒲團緩緩旋轉。他頭頂，風雲聚會、有一陰雲緩緩旋轉，竟然隐隐是太極道圖的模樣。
旋轉陰雲的正中，有一雲眼，正瘋狂吸納着陰雲覆蓋範圍内的水火之元，湧向山腰的小院。
這陣仗，比之花費諸多寶材去刻意布置的聚靈大陣，那也是不遑多讓！
周舟身上，雙色的真元不斷湧動、對抗、交替，整個人時而火熱，時而水藍，那就是水火之道。
浪撲，則漫天水聲，周舟身後右側如同掀起了漫天巨浪，聲震十裏。
火湧，則是沖天火焰，身後左側化作了滔天焰火，猙獰可怖，像是要燃燒了這片天地！
水火交替翻湧，撲打着盤坐在太極圖上的身影。
周舟忍受着鍛體之苦，安然而坐，坐下的太極道圖緩緩旋轉，似乎在主導這一切。
“四十五次，”老師伯低聲念了句，“太清道統當真可怕。”
“周師弟應該也是太清道統中的出類拔萃之人，”歸鴻子欣喜地說着，随後又是一聲輕歎，“若是他願正式加入咱們宗門，我這首徒的虛名真就可以送出去了。”
慈新搖頭道：“怕是他那道統，也不會讓他輕易沾染此間因果。”
“真元潮汐如此之多，可有什麽害處？”
“凝丹不易，需大機緣。”
“哦？”歸鴻子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他是凝丹走過來的，自然有深刻的境界體悟，仔細思量，卻也是多了幾分隐憂。
陰雲不散，水火剛收。正當那一道道關注着這邊的靈識想要收回，便聽‘嘩’的一聲。
第四十六次……
“還有？”
“這如何使得？”
“那太清小子可是不要金丹了？萬物需留一線生機，方能有無限機緣啊！”
歸青宗内再次震動，那水火異像再現，天空之中的陰雲又一次緩緩轉動。
玫畫的閣樓中，她使着法術，維持着面前圓鏡之中的流水景象，一旁的幾個女弟子和芷燕都在瞪眼看着水鏡之景。鏡中，自然是在看周舟的真元潮汐引出的異像。
“鬧出了這麽大動靜，還真是不讓人省心。”玫畫那慵懶的風情可惜沒男人能夠欣賞，她正嘗着朱果，趴在了窗前。
芷燕憂聲問：“姐姐，周舟這是要一舉成仙嗎？”
“嗤，就憑他？這不過是太清道法玄妙，他之修爲、神通、境界、體悟，想一步登天那是絕無可能的。”
“聲勢竟然如此吓人。”
“确實，若是他日後能夠凝丹、聚神，都會比同期修士要厲害些，”玫畫如此說着，伸了個懶腰，“但他現在卻給自己布下了一個修道的障礙。”
“什麽？”
“道軀太堅，如何凝丹？”
芷燕眨眨眼，确實不太懂這什麽意思。
水火翻湧第四十七次……第四十八次……
歸鴻子和老師伯已經退出了小院，那些院中小獸早已經沒了蹤影，是被老師伯昨日便轉走了。
角落中坐着的落魄修士，此時也擡頭注視着那漫天的水火異像，目光癡癡傻傻。他腿邊的那瓷碗中，糕點已經隻剩殘渣，而他眼底的死寂中，像是被那團火焰點燃了些什麽。
忽然，水收、火止，坐下道圖輕顫，頭頂陰雲不見。
沒了？
青獸峰似乎安靜了轉瞬，但也隻是一轉瞬！
周舟突然睜開雙眼，左眼火光、右眼冷泉！身上的道袍片片炸碎、發帶飛天、披肩長發倒豎而起！
第四十九次，真元潮汐！
轟隆隆！
他體内響起了一聲聲悶雷！
周舟似乎有些痛苦，仰頭咆哮，卻沒發出半點聲響，隻是額頭到脖頸都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悶雷聲響了片刻，他渾身輕顫，七竅出血。
咔！
便聽這一聲輕響在天地間回蕩。
那悶雷止了、那水火熄了，周舟身體的輕顫化作了舒展，身下的太極道圖由凝到虛，七竅流出來的血液飛離身體，化作了一團，湧入了他的眉心。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光着膀子、展露着一身精壯的肌肉，懸空起身時，一陣噼裏啪啦的亂響，身軀似乎高大了幾分。
向前踏出幾步，踩着水火圓台落了下來，但周舟沒有多少欣喜，一直在低頭體悟着什麽。他這身體發生了什麽，恐怕隻有自己最是明白。
左手随意一伸，一股火焰噴射而出，直躍三丈、烤黑了院牆。
道軀，圓滿了。
但周舟心中暗歎了聲：卻是過猶不及啊。
“恭喜師弟。”
“唉，我這正要發愁，師兄你還來恭喜我，”周舟苦笑着搖頭，“靈覺提醒我，這道軀似乎太過堅硬，如何爲金丹開辟存納之所……當時我是停不下了，不然又怎會如此。”
歸鴻子笑道：“無妨，師弟必是有大機緣、大福運之人。”
“借師兄吉言，”周舟也是灑然而笑。
周舟扭頭看了眼，他之前坐着的那顆大樹，此時已經光秃了樹冠，還好樹幹沒多少損傷。慈新師伯已經走了過去，扶着樹幹，手中綻放着微微青光。
如此便好，他沒毀壞多少院中的事物。
這道軀……周舟低頭看了眼，暗贊聲：好壯。
還沒來得及自我陶醉，他馬上就被剛出現的修行問題難住了，站在那一陣無語，苦苦思量。
半晌，他伸了個懶腰。
“算了不想了，該怎麽樣怎麽樣吧。師兄有什麽事沒？若是無事，我有點困，想回去睡一覺。”
他确實乏了，這幾日借真元潮汐鍛鑄道軀，靈識都有幾次耗盡，也是咬牙才撐了下來。
反正有師父給的玉符在，如果壽元到了都不能突破當前的境界，師父肯定會過來看自己吧？
說好會來增加壽元的。
“師弟好好休息便可。”
“嗯，多謝師兄爲我護法。”
“外面這大陣是玫畫師叔布下的，”歸鴻子輕笑着說。
周舟撓撓頭，扯了件道袍給自己穿上，撇撇嘴，道：“那我休息好了，就去找她道謝。”
說着，他打了個哈欠，眼中頗多困倦。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師伯、師兄，我先去了。”
周舟拱拱手，打着哈欠，随手電光閃，一道閃電橫劈十五丈，他的身影出現在了閃電另一端。
但不等他身影停頓，又是一道閃電橫劈，這次距離增加到了十八丈……
一閃又一閃，他竟将電光閃連用，每次手指在胸前一點，身影都會穿過一大段距離。
周舟是有心在試探自身修爲。
歸鴻子笑道：“師弟這性子，不知該說他是懶散，還是灑脫。”
慈新師伯卻皺眉道：“一連六十八道電光閃，真元還沒枯竭之相，當真……怪胎。”
“他引動雷電的法子，和本門法門不一樣的。”歸鴻子卻是早就看透了這些。
兩人注視着那一道道下山的電光，各自搖頭，或是輕笑，或是思索。
連續用了百多次電光閃，周舟方才變作了奔跑，心中對自己此時的實力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好強。
強到他差點以爲，自己不知不覺中凝出金丹了已經！
圓滿之前，他三十多次電光閃便會感覺疲累，頂多四十多次電光閃真元便會耗盡，恢複也跟不上。當然，這前提就是他引動雷電的法子，比之電光閃法門中記載的法子，真元消耗縮減了十之八九。
卻萬萬沒想到，真元潮汐四十九次，竟然将道軀凝築到如此接近完美的地步！
水火真元在體内運轉，都如同那大海的浪潮一般，不再被軀體限制，浩浩蕩蕩、似乎無窮無盡。
真元恢複的速度，快到完全不講道理，他能連續使用電光閃，主要便是因爲真元運轉、調動、複原，比之前快了幾倍！
圓轉如意、揮度随心！
周舟強打精神，不管以後如何，自己現在修爲大增卻是真的！興高采烈之處，他差點就仰天長嘯，直想喊一句：
哥要打十個！
嗯，金丹之下的。
……
歸青宗，某處荒僻的峰頭，兩股靈念再次交纏。
“師父，上面可有答複了？那太清門的家夥，這幾日可是鬧了不少事端。”
那‘師父’隻有一聲：“不可招惹太清門。”
鬼面道人似乎有些不甘，但還是用靈念應着‘是’。
“你身份可被懷疑？”
“絕沒有。”
“那便好，我剛接到訊息，歸梧已經到了萬福鎮，那邊已經做好了布置，你靜等時機便是。”
“請師父告知，接下來弟子該如何做？”
“等歸梧死了、或是重傷，看歸青如何反應。若歸青繼續隐忍，你便主動請命，或是做出一副複仇心切之模樣，前去萬福鎮。”
鬼面道人問：“若歸青不忍，該如何？”
‘師父’答：“那最好，省得我們多費功夫……有靈識巡查而來，回去吧。”
“是，師父。”
“莫要輕舉妄動……好好在你那峰頭呆着……”
靈念一斷，隻留微風徜徉。
歸青仙人的靈識掃過，也沒發現半點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