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在城裏玩雜耍賣藝的,平時不太關心武林中事,雖也聽過“殘煞星”之名,卻不識得他長相。仰起頭看了看榜文,笑道:“兄弟,你不識字麽?滿清難得做了件好事,這布告是說啊,死有餘辜的魔教匪首之女……”
暗夜殒勃然大怒,喝道:“胡說八道!什麽死有餘辜?什麽魔教?什麽匪首之女?”罵一句,就扇他一巴掌,四掌挨過,那人被扇得口鼻流血,暈倒在地。暗夜殒注視着榜文,仿佛身外萬物俱已消失無迹。半晌,一把扯下榜文,塞進衣袖,朝來路疾奔,這一次比下山時加快了數倍,城中行人但覺身側掠過一陣寒風,卻見不到人影。
暗夜殒狂奔回泰山,直接抄近路,從北面魯瞻門上山。他對說服教主救人已不抱希望,不過準備交待一聲,就直接獨闖京城,無論他是否答應,總之自己是定要去救夢琳。然而設法躲避教主時,總不巧恰迎面撞上,有急事找他,反倒苦尋不着。緊趕一陣,進入片密林中,四周古木參天,暗夜殒忽聽背後“嗤”的一響,立即回頭,果然看到不遠處的樹堆中人影一閃。他明知有敵人埋伏,此刻全心挂念着楚夢琳,也顧不得料理,裝作未察,仍向前急走。埋伏的敵人不解他用意,暫不敢輕舉妄動。
稍後到了青桐澗前的一塊開闊地,敵人終于沉不住氣,隻聽幾聲滴溜溜的馬嘶聲響過,又有人音尖嘯,十幾匹馬從前方各個角落馳出。馬上坐的都是些衣衫褴褛的叫化子,卻也騎着高頭大馬。領頭一匹上乘着個白須白發的老者,獨自縱馬當先,到暗夜殒身前才勒定缰繩,翻身下馬,手中竹杖在地上重重一拄,嘶聲道:“暗夜殒!你還認得老夫麽?”聲音中充滿恨意。
暗夜殒道:“俞雙林?”俞雙林冷哼一聲,道:“不錯,算你還長點記心。你害死我丐幫彭長老,我跟你的賬可沒算完,這一筆血債,要你用命來償!”
暗夜殒不耐道:“你這陰魂不散的老東西,誰耐煩同你喋喋不休!我今日有要事在身,沒工夫收拾你們,識相的就速度閃開!”他全不把俞雙林當一回事,擡步往前,就要強行突破。俞雙林退後一步,竹杖頓地,喝了聲:“結陣!”群丐領命,紛紛從馬上躍下,站定方位,結成個圓圈,将他圍在當中,各人揮舞木棒護身。
暗夜殒氣得戟指罵道:“俞雙林!我命令你,要是不想死的,盡早帶着這群不成器的龜兒子灰孫子離開我的視線!我數到三,有多遠就給我滾多遠!”俞雙林仰天大笑,笑聲中運上内力,震得頭頂樹葉紛揚飄落。暗夜殒随手摘去落在臉上衣上的葉子,旁人見他隻輕輕一拂,五指間透出氣流,将枯葉切成片片細絲,每片連粗細厚薄都分毫不差。他露了這一手,内功顯然比俞雙林更爲高明些。
俞雙林也不想再當衆出醜,收了笑聲,開口道:“你命令我?這般胡吹大氣,也不怕閃了舌頭?老夫縱橫江湖之時,你這小魔頭的爹媽還在襁褓裏吃奶,你憑什麽命令我?”通常罵人父母最爲陰損,但暗夜殒對他們全無感情,也沒特别生氣,冷冷道:“那就别怪我下手無情!”話音剛落,轉身向東北角直撞過去。
旁側立時有幾人齊趨靠攏,揮舞着木棒,一攻上身,一取下盤,配合得極其默契。暗夜殒擡手架住襲到臂彎的木棒,雙腳閃躍,左足将棒頂踏在腳下,又有兩人從後方襲來,一攻頭頸,一劈背心。暗夜殒單掌推出,腳尖一蹬,借力後仰,淩空翻個筋鬥,間不容發之際從木棒空隙中避開,但這樣一來,仍是落回了包圍圈内。接連幾次嘗試,總無法沖出這看似平平無奇的陣形。
騰躍挪移時,俞雙林瞥眼見他袖口露出黃絹一角,轉念一想,當即大笑道:“怎麽,你也看到了榜文?前幾日在京城,同你相好的那個娘們坐着囚車遊街示衆,衆人無不對她切齒痛罵。丐幫别的沒有,碎菜葉梆子爛蘿蔔管夠,全城百姓人手一大把,等囚車過來了,劈頭蓋臉的對她招呼過去,那場面才叫壯觀……”
這是他信口胡謅,另一名化子聽他說的帶勁,也幫腔道:“幾筐爛蔬菜怎麽夠?你老子我爲了她,特意舀了城東張二麻子媳婦一桶臭烘烘的洗腳水,給她灌了個飽,這臭妖女可更要臭氣熏天。還沒向你讨幾個辛苦錢……”
暗夜殒對他所言雖不盡信,但絕不容有人如此侮辱楚夢琳,怒喝道:“你……你說什麽?找死!”身形瞬間化爲一道藍影,閃電般沖向那化子,擡起右掌對準他頭臉斜劈直下。那化子舉棒封擋,暗夜殒一掌力道極大,“咔嚓”一聲将木棒劈爲兩段,手掌變指爲爪,揪住那人衣領,另一手“啪啪”兩聲,抽了他兩耳光。
西面一人揮棒來救,暗夜殒左腿反足勾踢,又将木棒踹斷,接着揪起先前那人躍回圈中。右手“噗”的捅入他脖子,連皮帶肉的扯下一大塊,向外圈甩出,那人痛得長聲慘呼。一名化子看到這可怖情形,吓得忘了躲閃,血塊擲出時附有内力,硬度無異于鐵石,正中面門,砸得昏死過去。
群丐眼睜睜的看着暗夜殒左抓一把,右抓一把,将那化子全身撕得血肉模糊,扯下的碎肉塊則另作暗器,投向四面八方。若是尋常物件,衆人握有木棒,原也學過些粗淺的應對法門,但那卻是同伴殘肢,當此情形幾欲作嘔,又十分害怕,都不知如何應對,被砸中者盡皆口噴鮮血,栽倒在地。暗夜殒右手插入那人胸腔,攪動幾下,掏出一顆尤在跳動的鮮紅心髒,平平擲向俞雙林。
俞雙林原是打定主意,想那徒弟必死無疑,即使見到“暗器”,也定要狠下心擊打,但他設想的是小型肉塊,乍見一顆血淋淋的心髒迎面飛來,仍不禁吓得向旁連閃幾步,唯恐沾到袍袖一角。場中暗夜殒左臂一振,衣袖中滑出一物落入手心,曲指握緊,正是他應戰時從不離身的折扇,朝那人頭頂斬落。
那人腦殼裂開道豁口,暗夜殒右手半掌插入,五指揪住他頭發,反身一扯,将那人活生生的撕成了兩半,身上隻剩一具骨架。暗夜殒将扇柄在骨架當中敲了三下,森然道:“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們的下場。”話音剛落,那骨架也崩散成了碎塊。
群丐盡皆驚駭失語。暗夜殒雖以心狠手辣聞名,殺人不留全屍,但他以往氣度從容,舉止優雅,渾不似這一次全爲仇恨所左,下手格外血腥。沉默片刻後,不知是誰大叫一聲,衆人一齊抛去手上木棒,再不管原定戰術,都狂奔逃命,隻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暗夜殒冷聲喝道:“一個都别想逃!我說到做到,全給我滾下地獄忏悔去!”手中折扇接連揮舞,隻見道道白光閃過,中招者背心盡裂,撲跌倒地,很快場中便隻剩俞雙林與另一名化子。
那化子年齡幼小,閱曆更淺,哪曾瞧過這等陣勢,吓得屁滾尿流,僵在原地,腿軟得無法擡起。見暗夜殒嗜殺的目光射向自己,忙跪倒在地,扯着他衣擺,哭道:“殒堂主,殒大神,求求您饒……饒命,剛才他們所說……都是假的,隻爲逞口舌之快,在耍……耍您……”
暗夜殒冷冷道:“我憑什麽相信你?即便如此,膽敢耍我的,同樣該死!”那化子道:“小……小人……先前可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啊……”暗夜殒道:“你嘴上不說,心裏在嘲笑我。”俞雙林凄涼長笑,喝道:“三子!你求他幹什麽?這小魔頭殺死我們衆多弟兄,與丐幫仇深似海,到了這步田地,就唯有雙方拼個你死我活,最好的結果也是同歸于盡,難道你還指望他放過你不成?”
暗夜殒聽俞雙林開口,視線刀鋒般向他掃了一眼,口中卻向那化子道:“那邊那個活見了鬼的老家夥是什麽人,你做個介紹。”那化子不解他爲何明知故問,戰戰兢兢的答道:“他是我們丐幫的長老俞雙林……俞……俞長老……”
暗夜殒道:“廢話。我自然知道他是乞丐幫的蹩腳長老。這活似從墳墓裏爬出來的老東西,每次一見我,就來羅唣個沒完,說我殺了什麽彭老鬼,要找我報仇,你說這種人該不該留?”那化子應道:“是,是,不……”
俞雙林冷哼一聲,那化子見他橫眉怒目,模樣吓人,改口道:“該……該活……”暗夜殒也冷哼一聲。那化子想起自己小命全捏在他手裏,可比俞雙林更有威懾得多,忙再改口道:“不該活,不該活,該死,該死!”這一接話,又将剛剛的猶豫不決遮掩了過去。
暗夜殒冷笑道:“好,你不想死的話,就替我殺了這老鬼。你們兩人,我隻饒一個。”那化子跪在地上,不敢搭腔,隻是瑟瑟發抖。俞雙林氣得胡子大翹,厲聲喝道:“三子!這小魔頭絕不會跟你講信用!站起來,死也要死得像個英雄,别做孬種,丢了丐幫的臉面!”
暗夜殒道:“我再問一遍,你去不去?”那化子忙道:“是,是。”從衣帶裏抽出把匕首,邁着小步走到俞雙林面前,道:“俞長老,弟子……弟子對不住您了。”眼一閉,匕首猛的刺向俞雙林心窩。
俞雙林大怒,舉臂格住他手腕,将匕首一擊落地,掌心一翻,一股大力向前拍出。那化子晃了兩晃,就倒在血泊中不動彈了。俞雙林猛一甩衣袖,仿佛身上沾到了什麽髒東西,恨恨的罵道:“貪生怕死的叛徒,廢物!”轉而怒目瞪視暗夜殒,道:“你雖沒有貪生怕死,我卻也絕不會放過你,彭長老……”
暗夜殒不耐道:“你殺死自己徒弟,是因爲他要殺你,我宰了彭老鬼,也是因爲他要殺我。你主張殺人償命,就該先自裁以謝,昭示公道。”俞雙林怒道:“什麽公道不公道?你這萬惡魔頭,人人得而誅之!”竹拐在地面一撐,合身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