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爲連接沈世韻幾次眼色,再也不好假作視而不見,隻得讪讪上前道:“皇上,請讓卑職護送娘娘回去。”順治道:“咦,你恢複精神了?這樣挺好!”胡爲臉上一陣尴尬,道:“多謝皇上關心。卑職心裏原本一直有個疙瘩,昨天經韻貴妃娘娘開導,終于豁然貫通,願在有生之年竭盡全力,爲娘娘和皇室效忠,死而後已。”
順治笑道:“韻兒還真是了不起,竟能解了你多年心結。朕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有能力的部将,連年情緒消沉,朕也覺得可惜。現在能夠這樣想,那是再好不過。行了,還是你伺候韻貴妃的時間長,由你護送,想必不會出什麽狀況。”
沈世韻心裏又是一熱:“他對我當真極好,處處爲我設想周到,總怕我過得不如意。我有個小毛小病,他也當成樁大事看待,試問普天下能得幾人待我如此?而我卻盡在背後算計他,簡直可惡已極,将來定要遭報應的!”一時間再次湧起悔改安生的心願。
但看到祭祖香爐,又想起慘死的家人,心底狂呼:“我沒有錯!我沒有錯!無影山莊爲魔教所滅,我若是不能爲家人複仇,将來有何面目見雙親于地下?上天必将垂憐于我!直等大仇得報,我再一心一意的與他相守一世,從前對他一切的虧欠,都待那時慢慢的補償給他,隻盼今生尚餘此等良機……”
自我安慰一番,終告釋然。又聽胡爲道:“是,請皇上放心。”說着撐開紙傘,架在沈世韻頭頂。沈世韻微笑福身道:“皇上,臣妾告退。”
他兩人才剛起始做戲,一旁的玄霜與程嘉璇視線便一齊瞟了過來,穿過高舉香燭的手臂下端,密切留意着雙方對答。等胡爲攙着沈世韻離開,順治也轉身繼續禱祝,玄霜就悄聲對程嘉璇道:“看到沒有,我額娘很會耍花腔吧?”程嘉璇也低聲應道:“是,那又怎樣?”
玄霜微笑道:“作爲她的兒子,自然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待我做給你看!”見周圍無人注意,悄悄從香燭上掰下一小塊,瞅準了濟度背負的水袋,彈指擊出,那水袋應聲而破,水流了滿地。濟度一見慌了,忙道:“微臣該死,請皇上恕罪!微臣立即去河邊取些水回來。”玄霜将香燭插入爐中,走出幾步,道:“皇阿瑪,不用勞煩簡郡王了,讓兒臣去就好。”
順治祭拜祖陵,思及自己繼位以來,政績平庸,有負先祖厚望,心疚愧甚,正自滿心傷感,對外物也不想多理,随意揮了揮手,道:“好,你去吧。”玄霜道:“是。”牽起程嘉璇的手,道:“主子跑腿,你跟着伺候。”
程嘉璇瞪大雙眼看了看他,又偷瞟向順治,這千載良機委實不願錯過,也點頭示意,跟着他跑了出去。山路間還能遙遙望見沈世韻與胡爲背影,行甚倉促,玄霜在樹木後起落閃避,沒多久就蹿到近處,這才放慢腳步。
程嘉璇不願連累他,暗中取出自己昨夜備好下過巴豆的水壺,捏着搖晃幾下,道:“貝勒爺,您喝點水。”玄霜順手接過水壺,在掌心中抛接幾次,又将水壺塞還給她,笑道:“不用,我自己備了水,你不用麻煩的。先說好了,你可别動歪腦筋,盡想着甩開我!”程嘉璇心煩意亂,勉強擠出個笑容,生硬的道:“怎麽會呢?”
胡爲護着沈世韻全力趕路,卻也不忘時刻留心周邊情狀,他武功不高,每次辦事全憑料敵機先,靈活機變,這才得以脫險,因此培養出了一身警覺。雖然消沉六年,保命的本事總還是忘不了。起先擔心鬧出聲響,會引皇上等人生疑,一直忍着沒聲張,直到迫近山腰,才不易察覺的靠近沈世韻,耳語道:“娘娘,這附近有敵人埋伏,跟了一路,隻怕随時就要動手。”
沈世韻低聲道:“來者是什麽路數?戰力如何?”胡爲道:“他們藏在暗處,看不出是哪家派系。數量似乎不少,且人人攜帶兵刃。咱們是先出言叫破,還是靜觀其變?”沈世韻道:“佯作不知,依原路前行,途中加倍留意些,隻等對方沉不住氣。”胡爲道:“遵命。”
他們既不聲張,敵人也不貿然出手,似乎都卯上了勁。又行一程,到得山腳下,忽聽一聲呼哨,接着四面八方均有相應,一群身穿紫色緊身衣的高大漢子紛紛從道旁樹叢中躍出,形成個兩側微凹的方陣,立在面前,手中大刀各泛出白光,眩目耀眼。
一個身材魁梧,蓄了叢大胡子的漢子走到陣前,手裏握着條狼牙棒,在另一手掌心輕輕掂量,瞧模樣是個帶頭的。僵持了一會兒,那大胡子冷笑一聲,道:“苦候一整日,總算是逮着你了,當真教我好等!明人不說暗話,我們的來意你應該一清二楚,取了不該得的東西,早晚會有人前來讨要!我勸你還是現在就交出來吧,免得一旦動武,刀劍不長眼,傷了和氣。”
沈世韻毫不畏懼,神色仍如昨日面對那兩兄弟一般從容鎮靜,冷笑道:“我卻是不清楚,瞧你們裝束,盡是副一窮二白的模樣,有什麽好東西值得我看上?再說衆位此番傾巢而出,就爲阻截我二人,那未免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那大胡子呸的一聲,道:“此番大舉出動,爲的是絕音琴,卻不是你們二人!你乖乖交出琴來,我們二話不說,立馬放你走路,否則的話……”沈世韻冷冷打斷道:“從你的狗嘴裏也配說出‘絕音琴’三字?”那大胡子怒道:“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如今人數懸殊差異,待會兒動起手來,看你還有現在的嚣張?”
沈世韻冷笑道:“你還知道是人數懸殊,怎麽,今日是定要以衆欺寡了?卻也不覺臉紅?”那大胡子道:“拿不到絕音琴,我們絕不會罷手,對你兩個無名小輩,也隻能不那麽磊落一點了。來日想也沒人不知死活,敢來多言恥笑!”
胡爲插話道:“你口才不錯,幹這種恃強淩弱的卑鄙勾當,也能說得這般大義凜然。我看你們的架勢,在江湖中想必還是有些頭面的人物,不敢請教閣下的萬兒。”那大胡子哈哈一笑,道:“還是你這位兄弟識大體!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建業镖局姓季的是也!你們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沈世韻冷笑道:“懂了,你們本想安居幕後,沒想那兩個賣命的昨天在客棧中就已了賬,沒了走狗,唯有親自走馬上陣了?哼,建業镖局當年好大的名頭,幾時甘願賣給青天寨啦?已故的龍老爺子在九泉之下,隻怕也要給你們這幫不肖徒孫氣得死去活來。”季镖頭怒道:“你胡說八道,我們……”突然又是滿心狐疑,心道:“她怎會知道龍老镖頭?”
沈世韻多年前與李亦傑等人同行,就曾見着同伴與建業镖局有所往來,而她隻是個身無武功的弱女子,誰也沒多在意她。
衆人其時不明就裏,還當他們的镖物是那稀世之寶斷魂淚,屢次行險劫镖,龍老镖頭也在押送之列,護镖時奮不顧身,被魔教妖人打成重傷,而在運功療傷的緊要關頭,又被早懷異心的盟友一掌擊斃。
龍老镖頭在武林中是個響當當的人物,爲人豪爽仗義,黑白兩道都買他幾分面子,當時事變隐秘,旁人隻道他是傷重不治而亡,對魔教更是痛恨切骨。
镖局中有兩名镖師才幹最爲出衆,便是崔镖頭與季镖頭,二人旗鼓相當,誰也不服誰,又恰逢龍老镖頭年事已高,正物色最佳人選繼他之位,兩人爲争這個總镖頭名号,明裏和氣,背地裏一直暗鬥不休。
其後龍老镖頭猝死,李亦傑正在邊上,遵照他臨終授命,令崔镖頭繼位,季镖頭始終不服,常拿這遺命乃是由外人轉達,未必屬實來做文章。
崔镖頭爲人剛愎自用,也擔心這險險得來的位子無法保住,最頭疼的當然還是虎視眈眈的季镖頭,就怕自己有什麽把柄落在他手裏。
镖局中自動分爲兩派,一路跟随崔镖頭,另一路則始終支持季镖頭,龍老镖頭在時雙方還有所收斂,等他故去,兩方見面時互相辱罵,大打出手也是每日常事,崔镖頭更常發動随從擠兌季镖頭。時日一長,一座好好的镖局子給他兩人鬧得烏煙瘴氣,不複往年雄姿。
而季镖頭一心要勝過崔镖頭,此番絕音琴被劫,兩人就互有賭約,哪一個先奪回寶琴,就算誰赢,敗者以後務須聽從赢家指揮。沈世韻實則并不知曉這許多内部隐情,隻憑着幾分舊有印象随口說出,借龍老镖頭之名威懾,果然将他吓住。
旁邊一名镖師低聲道:“季镖頭,龍老镖頭在江湖卓有盛名,這臭丫頭無意中聽到過,也不奇怪。現在這事情弄得尴裏不尬,您可别聽她瞎扯,影響了自己心神。咱們跟青天寨早談好了條件,陸大寨主名滿江湖,一向說一不二,若不能如期獻上絕音琴,镖局隻怕轉眼就遭滅門之禍!這可萬萬含糊不得。”
季镖頭精神一緊,暗想:“不錯,差一點上了這女娃子的當!”朗聲喝道:“你東拉西扯,盡是在拖延時間,想等援兵到來麽?那還是趁早死了這份心!”沈世韻冷笑道:“荒山野嶺,我們又沒學你伏得有人,哪裏會有援兵?看你年紀大了,難道老眼昏花不成?絕音琴根本不在我身上,你就是殺了我也讨不得好,我看崔镖頭就比你聰明,自家安享清福,便專遣你來幹這沒油水的差事。”
季镖頭聽她提起崔镖頭,更是怒從心起,喝道:“你别得意,欺老夫不敢殺你。就算真是個悶聲葫蘆,我也有辦法刨出話來。你自找苦吃,那可怪不得老夫,大家一起上!”
旗下衆镖師都揮舞着長刀,踴躍撲前。崔镖頭仗着自己是總镖頭,自覺高人一等,大家同是镖師,他的屬下卻也狗仗人勢,季镖頭倘若這次打賭勝出,自己等人也好揚眉吐氣。再者奪不回琴,青天寨追究起來,可不管他們分屬誰的統領。這與自身利益休戚相關,是以一上場就都使出了全力。胡爲踏前一步,擋在沈世韻身前,長劍在手,道:“娘娘,您退後,讓卑職來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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