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退敵



“去,你這廢物,我……我弄死你!”

高戰身在半空,如一個大陀螺,給宋佚抽得拿不住主動權,隻能握緊了劍,從花枝的縫隙中往下亂戳。宋佚又怎會給他得手,看他劍鋒要來,立刻一枝條抽開,高戰始終未能得手,反倒給打得滿臉青腫,渾身上下血痕斑斑。

宋佚閃轉騰挪,越打越是興起,越打,體内真氣流轉便越暢行無阻,仿佛有什麽關竅終于通了,連空蕩蕩的丹田都變得充盈,磕磕碰碰的劍招一次比一次使得圓融,照月劍法前三招中的萬千變化越發清晰了然。

宋佚心中暗喜,又有一絲驚詫,他感覺自己隐隐抓到了什麽,卻已轉瞬即逝,能肯定的隻有一件事:經過前一個“宋佚”笨鳥先飛似的苦練,這五年的所有收獲,終于融入了骨血,刻入了靈魂。

“混賬,畜生……”

高戰屢試屢敗,幹脆放棄反抗,轉爲純粹的嘴炮攻擊:“有本事你這會兒就弄死我,否則我立刻去告訴師姐,定讓你這小畜生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喲,想打小報告?如今小學生都不稀得這手了。

宋佚暗笑,右手往後一抽、一壓,高戰身軀在空中彈了一下,跟着便往下落。宋佚瞅準時機,跳起身來,一腳踢在高戰胸前,将他猛地踹進了院門附近的雪堆中!

砰!

一聲響,積雪并灰塵、泥水亂飛,高戰結結實實地跌了個狗啃泥,趴在地上抽搐。

“呼……”宋佚長出口氣,這滿嘴不幹不淨的東西活該得個教訓,而且,剛自己沒看錯的話,這家夥多半起了殺掉自己的心。

雖不知高戰爲什麽想殺自己,但宋佚猜測,多少跟那個“陰謀”有關。小師兄一走,麻煩就上門,形勢看來有些兇險啊。

“唔……嘔……”

高戰顫抖着、蠕動着,掙紮好幾下才慢慢站起來。宋佚那一腳又快又狠,已踢斷了他兩根肋骨,嘔出兩口血,高戰身上一片狼藉,眉眼更腫得快看不清面貌,與剛進來時嚣張跋扈的樣子成了鮮明對比。

“你……你這廢物。”他還不肯認輸,顫巍巍擡起手,指着宋佚,嘴裏含混不清地叫罵:“你給我等着!”

丢下一句經典告白,高戰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從正門逃掉了。奔走間,從他腰上掉出個小包袱,一落地就給殘雪掩埋了大半。他也沒注意,倒是宋佚一眼看見了。

撿起高戰落下的東西,宋佚發現這是個描金繡銀的錦囊。打開來,裏面裝着兩個小瓷瓶,一個上面寫着“玉容膏”,應當是種治療外傷的藥物;另一個則沒有任何标簽,通體漆黑,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宋佚上下一摸,驚訝地發現這黑瓷瓶竟渾然一體,左右都找不到開口的地方。他弄不明白,也不計較,一并收了起來。

“你這樣做會不會太過火了?高戰他……”腦内的聲音小聲問。

“不會。”宋佚微微一笑,正想跟這個謹慎的前任“宋佚”解釋兩句,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宋佚!”

宋佚回頭,見一名少年沖自己奔了過來,這少年十七八歲年紀,面目清俊,頭發給風吹得有些亂,白衣黑褲,外罩一件青藍色短衫,背負長劍,腰上還别着一根鞭子。

看到這根鞭子,宋佚了然:這一定就是葉銘了。

聽原本的“宋佚”說,葉銘的師父除了修習照月劍法外,還自創了一套鞭法,作爲他師父的得意門生,葉銘必定也有學過。

當日正是葉銘和駱臻跟自己一起時發生了“那件事”,導緻自己重傷……

“葉銘?”

“哎,你怎麽樣?”葉銘急匆匆奔進院子,反手關上大門,站在宋佚三步遠的地方,仔細打量他。

“沒事……”

“我都看見了!”不待宋佚說完,葉銘打斷他的話,捶胸頓足地道:“你怎麽,怎麽把高戰打成那樣,他要是……”

“他要是跟姬師姐告狀,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對吧?”

明白他在想什麽,宋佚笑着接上話,這種擔憂,腦子裏的聲音已嘀咕過幾百遍了。

“你……”葉銘頓住,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不認識宋佚了。

片刻,他長出口氣,低聲道:“明白就好,我早知道你不可能真的是個蠢人。我剛才在山坡上練劍,遠遠看到高戰沖你這兒來了,怕他找你麻煩,趕緊去跟師父告假,打算來看着你,沒想到還是來晚一步……萬幸,是你打他,不是他打你。”

說完,葉銘低頭看着地上的花枝,若有所思。宋佚知道他在想什麽,卻不知如何解釋。按理說,自己這個五年都沒多少進展的資深廢人,确實應該打不過高戰才對,但今天這一戰……

“對了,駱臻怎樣?”宋佚岔開話題。

“在他師父那裏。”葉銘沒有追問,道:“給你鑄劍呢。”

“劍?”宋佚一愣。

“你受傷時,劍不是碎了麽?駱臻給撿了回去,打算重鑄後交給你,你就那麽一把趁手的武器,沒了可不行。”

原來如此,宋佚點點頭。

葉銘又道:“其實早兩天就該給你的,畢竟駱臻鑄劍的本事差不多學全了,不過他師父向來謹慎,不給他獨立鑄劍的機會,你那把碎劍又不可能勞動他師父親自動手,隻能靠他半夜裏抽空來弄,因此晚了幾天,今晚上應該就能給你送來。”

這樣……宋佚有些感動,葉銘和駱臻果然是自己的朋友,月泉宗上上下下這麽多人裏面,大約隻有他倆把自己當朋友了。

“這未免太勞煩你們……”

“不勞煩,這個事情……蹊跷得很,我們得找機會碰個面,好生捋一捋。”

葉銘警惕地朝外邊望了一眼,壓低聲音:“你這次受傷的事,我們怎麽也想不明白。而且因爲你重傷,師父下了禁令不許我們來找你,這幾天都找不到機會,我跟駱臻生怕你死了,又怕你沒死成,那些人還得來害你一次。我前天跟駱臻聯系上了,約定今晚偷偷過來,你别急着睡,等我們。”

“好。”宋佚答應得幹脆利落,這件事自己正好忘得差不多了,聽他倆說一說,興許就能理出頭緒。

“行,那我走了,我跟師父告假是找了别的借口,這會兒還得趕着去辦事呢,你多保重,趕緊歇着吧。雖然不明白你怎麽憑一根樹枝就打敗高戰,但……總之小心爲上。”

“你看見我怎麽打他的了?”

“看見了。”葉銘指一指牆外:“我剛一直蹲在那棵樹上呢。”

是麽?宋佚挑挑眉,他還真沒注意到院外有人偷窺,看來自己的警惕性還遠遠不夠啊。

回房後,宋佚沒有急着去想葉銘說的事,連腦中的聲音想跟他說話,也被制止了。

他在房中坐下,眼觀鼻,鼻觀心,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始調理氣脈。

收斂神思,澄澈心境,運轉周天,宋佚默想流泉心訣,由上而下,又至下而上地運轉真氣。從頭頂到腳底,過四肢百骸,繞回丹田深處,仿佛一道激流,将最健壯的脊椎和最細微的血脈,都滔滔洗滌過去。

方才一戰他耗神不少,一招一式看着舉重若輕,其實有好幾次都差點崩盤。以真氣爲刀鋒,黏在花枝上抽打對手,畢竟不是什麽正經功法,又沒有經過實戰測試和改良,不過宋佚靈機一動的把戲,可以戲耍修爲比自己強一點的高戰,卻絕難撼動根基更加紮實的修行者,例如……下院一等弟子?

幸好高戰根基不算身後,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才一直沒能做出有效的反擊,若換個底蘊厚些的,宋佚早就給翻盤了。

現下一想,宋佚微微有些後怕,一直懸着的疑問也變得格外清晰:當高戰以真氣發出那道飛劍時,自己腦中閃現而過的到底是什麽?自己又是怎麽打散飛劍的?

宋佚閉着眼,反複回憶那一刻,始終隻憶起一種模糊的感覺——那個時刻,他仿佛抛棄了照月劍法,也來不及運轉流泉心訣,隻是本能的,下意識地将真氣噴薄而出,于是……

剛想到此,宋佚胸中突來一窒,氣脈瞬間缭亂,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他趕緊穩住思緒,不敢再多想,催動流泉心訣,引導體内真氣回歸正途,漸漸的又平靜了下來,背心裏卻已驚出一身冷汗。

就這般盤膝而坐,默然調息,宋佚體内如百川奔海,如雲濤湧動,淨是連綿不絕的真氣,這氣雖還不十分渾厚,卻已有了生生不息之感。他整個人漸漸進入冥思狀态,對外界變化渾然不覺,待到終于将消耗的真氣補足,且似有所悟時,宋佚緩緩睜眼,驚訝地發現窗外已是蒙蒙黑了。

站起身來,宋佚隻覺神清氣爽,渾身充滿力量,傷處隐痛也好了許多,連心态都變得十分積極,想不明白的問題抛諸腦後——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打散高戰的飛劍是巧合也好,運氣也罷,終歸是自己的戰績,哪怕現在還不能理清,隻要堅持修煉,不斷精進,總有明晰的一天。

他忽然覺得,修行這事兒當真不錯,這個以修行爲尊的世界雖不十分友好,但充滿了趣味。

簡單洗個澡,宋佚哼着小曲,去廚房弄飯吃,等葉銘和駱臻來訪。

吃飯時,腦子裏的聲音又跟他嘀咕了幾句,說到晚間的事,兩人都覺得以靜制動是個好主意,讓他倆多說說,自己多聽多想,先摸清情況最重要。

“你剛才調息時我也休息了一會兒,沒叨擾你,姬師姐那邊應該還不會馬上行動,高戰本就不是她的心腹,給你打成那樣又損害不到她什麽。”

“嗯。”宋佚扒拉兩口飯,“高戰嘛,這次算是丢臉丢大發了,我要是他,都不好意思找人哭鼻子,自個兒躲起來療傷吧。不過,你說的那個姬師姐是什麽來頭,我看你和葉銘都挺忌憚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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