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佚大驚,發現她臉色正迅速變得慘白,跟着轉爲蠟黃,甚至帶上了瀕死的青灰色,似乎她體内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
“你……”
“……”女子張了張口,又是一大股鮮血噴出,胸口劇烈起伏,如破舊的風箱般喘息着,斷斷續續地道:“我要死了……”
“别瞎,你還撐得住,我這就帶你回月泉宗,帶你去見駱臻!”
宋佚輕輕捧起她的頭,往懷中摸傷藥,卻忽然想起高家給的傷藥都放在行囊裏,并未随身攜帶。
“不,不去……”
女子吃力地搖頭,盯着宋佚,臉上露出一種大夢初醒的表情,似乎有些茫然,又有一種了然于心後的坦蕩,低聲問:“你是誰啊?”
“我……”看着她灰敗的臉色,宋佚忽然語塞,片刻,也柔聲道:“我是駱臻的朋友。”
“駱臻……”聽到這個名字,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臉頰似乎也恢複了一血色,嘴角微微彎起,又問:“駱臻他……還好嗎?”
“好,很好。”宋佚趕緊道:“他托我來見你,給你帶一樣東西。”
“東西……”她聲音低下去,好像空中的雲縷,馬上就要被亂風撕碎。
宋佚趕緊從懷中摸出那個吊墜,捧到她面前,連聲道:“這個,駱臻這是你們的定情信物,他做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你戴一個,他戴一個。他那個在我出門前已戴上了,這個是給你的。”
她盯着宋佚手中的吊墜,墜子在他們身後鍛爐的火光映照下,正閃動着誘人的光彩。她眼神癡癡的,看了片刻,忽然微微歎了口氣,道:“好看,做得真好……”
好看,做得真好。
宋佚眼前一陣恍惚,仿佛看到同樣的吊墜藏在駱臻衣領下邊,貼肉帶着,日夜被他的體溫暖熱。
這時,女子積蓄起一些力氣,吃力地擡起右手,想從宋佚手上将那個吊墜拿過來,然而,她看到自己光秃秃的手掌,忽然一愣,手便停在半空,落不∑↑∑↑∑↑∑↑,下來了。
宋佚也是一愣,給她把吊墜挂到脖子上,心裏很清楚,她活不成了。
真正奪取她性命的并不是這些上的傷,而是自己剛剛抽出的那股魔息,那股魔息同她結合得太深了,一旦抽走,就如同抽走了她殘餘的生命力。
現在,宋佚輕輕托着她的身子,似乎能感覺她正在自己臂彎裏變得越來越輕,同時又越來越沉重,重得仿佛馬上要落到地上,再也不能起來。
“這……這個……”女子指了指插在胸前的劍,問道:“這是……他鑄的劍,對麽?”
聽這話,宋佚隻覺頭上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猛然驚覺,自己用的是駱臻鑄的劍,自己這一路鮮血,一路殺戮的過來,都是用這把劍……
然後,自己現在又用這把劍,貫穿了他女友的身子,将她送上黃泉路……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看着她越來越虛弱的模樣,咬牙承認:
“……是。”
“嗯,我感覺得沒錯。”她笑了,掌心輕輕碰觸劍柄:“我總能認出他鑄的東西,這上面,有他的氣息……”
宋佚不知如何回答,定定看着她。
“這把劍留給我好不好?”
什麽?宋佚一怔。
“把他的劍與我葬在一起,就當……”
她忽然不出話來,劇烈喘息着,又吐出兩大口鮮血,宋佚連連頭,給她,她現在要什麽都給她!
她歇了片刻,眼睛看向那座鍛爐,聲道:“我有東西給你,爐邊上有我新鑄的一把劍,父親的設計,我來完成,是九鹭宮有史以來最好的一把武器。你……你幫我帶給他,就當我還陪着他……”
“好,好。”
宋佚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駱臻,又要怎麽将這把劍交出去,但現在他必須答應,更必須辦到!
“呼……”
她吐出一口氣,眼珠上翻,似乎馬上要不行了。
宋佚心裏一驚,忽然有個想法,伏在她耳邊,悄聲問:“我這就帶你上月泉宗怎麽樣?把你交給他,讓他親手葬你,好歹見最後一面……”
“不……不行!”
一聽這話,她臉色忽然變了,似乎想到什麽,體内猛地生出一股力氣,竟掙紮着要坐起來,宋佚趕緊抱住她,不讓她亂動,以免傷勢爆發,瞬間就香消玉殒。
“不行……”她匆匆道:“我能感覺到,還有一,還有一黑氣藏在我體内,你抽不出來的,如果帶我屍身出去,怕……其他人也多半是這樣。這裏的人一個都不能離開,不能,特别還活着的,絕不能讓他們到外面去……”
“什麽?”
“我聽得見……”
她吃力地咽下一口血,努力想擡起手臂,然而用盡全力,也不過略動了下手腕。
宋佚注意到,她的動作仿佛是指向耳朵。
“我聽到它們在話,、很快就要進攻……狂歡要來了……”
話?
宋佚心頭一動,忽然想到黎家少爺所言,他也提到,被魔息侵染的瞬間,曾聽到黑暗中有無數聲音在話。
“黑氣……浸透了九鹭宮,每個人都……隻要有一人逃脫,就……”她用力吐出每個字,唇邊絲絲鮮血滑落:“必須消滅這裏所有的人……方才,方才有人跑來你太厲害,已煽動一些人逃了,這會兒應當到了山門,快,快攔下……”
竟然這樣?!
宋佚隻覺心驚肉跳,原來這九鹭宮裏的魔息早已貫通一氣,隻要有一人逃脫,就不算将它全然消滅,大可再往人多處侵蝕,壯大隊伍。
他忽然想到來路上那開着飯館的村莊,心下一涼,要再不制止……
“快……你,你追得及麽?”她眼中含淚,盯住宋佚催促:“他們除了下山,肯定還有人躲進了後山裏,兩邊方向迥異,你隻一個人,怎麽顧得過來……”
“不要緊,有辦法。”
宋佚深吸口氣,撩起左邊衣袖,盯着那條黑龍一般的刺青,朝她道:“我有個法子,可叫這山上山下的九鹭宮人盡數湮滅。”
“好,好……”她頭,眼淚順着面頰緩緩流下。
宋佚忽然不忍心看她此刻的表情,閉上眼,右手兩指并攏,輕輕劃過左臂上的刺青,默念口訣——
九龍噬月陣,開啓!
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從宋佚左臂上升起,瞬間躍上半空,分爲九股,如九顆漆黑的流星,朝九個方向同時飛出,一閃便不見了。
就在流星們消失的刹那,天上雷聲隐隐,暗雲翻滾,仿若天罰将至,兩人腳下的地面也發出一陣接一陣的顫動,似乎太古魔神即将從下邊蘇醒。
宋佚睜開眼,透過窗戶,隻見一道道青白色的光從天而降,仿佛道道繃緊的絲弦,又像鳥籠的筋骨,将整個九鹭宮籠罩其中,空氣極端凝重。
宋佚第一次使用這九龍噬月大陣,此刻法陣初成,隻覺渾身寒毛直豎,氣血翻湧,鼻端每呼吸一次,天空和地下也随之脈動,天崩地裂似乎就在眼前,不由暗暗驚歎師父留下的法陣竟這般恐怖,林師父當日語重心長警告時,自己還覺得她題大做,現在看來,她不但絲毫未誇張,甚至還得輕了。
宋佚穩住體内奔湧的真氣,低頭朝她道:“都定住了,前山後山,包括山腳下獵戶們的房子,都已在法陣當中,隻要發動,就……你當真不随我去月泉宗麽?”
“沒臉去了。”她微微一笑,臉上浮起一微弱的紅色,力氣似乎也回來了。
宋佚暗叫不好,這分明已是回光返照,她馬上就要不行了。
“我還是留在這裏吧,讓駱臻以後也不要來,我……我沒臉再見他的。”
她眼珠轉動,看向廳後方,宋佚順她目光看過去,發現那裏還有一道門,門後不知是什麽地方。
“爹爹和娘親在那裏,你幫我将他們抱到床上,蓋上被子可以麽?”她央求道:“你進去看見不要怕,都是我造的孽。此前我的心神給束縛在那股黑氣裏,對外間一切雖然知曉,卻又什麽都做不得,隻能依照它的命令行事。它令我不停地打造武器,我就日夜鍛造,你在宮中大殺,我也沒想離開片刻;它還令我……此刻想來,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它還命令你做什麽?”
“它……”她頓了頓,沒有正面回答,道:“爹爹修爲在宮裏最深,能抗住一部分它的操縱,總不肯全然聽話,它便讓我偷襲……還有娘親,她幾乎沒有修爲,在它看來便是無用的廢人,于是也……不止娘親,宮裏的幫傭、侍女都……”
聽這話,宋佚心裏驟生一股不詳的預感,難不成宮主和夫人都是被她……她沒臉見駱臻,也不讓駱臻以後來這裏祭拜……
“月泉宗……”她盯着宋佚,聲音越來越低:“月泉宗要當心,那股黑氣在等,等命令到了,下一個就……你快去看看爹爹和娘親吧。”
宋佚默然,轉身朝那扇門走去,一推開,便聞到一股腐臭幹癟的氣息,心下了然。
門後是一間卧房,布置得頗爲雅緻,如今已是污漬遍地,血迹斑斑,床邊躺着一男一女,都是中年,皆已死去多時,身上的肉被啃掉了一多半,露着森森白骨,那白骨又多有折斷之處,當中的骨髓已給掏空了。
這便是九鹭宮宮主和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