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營地規劃建設得非常有規矩,整整齊齊的房子,橫平豎直的街道,每天定點吃飯,衛生要求苛刻得吓人。
曾纡的目光四處打量着,想要找到第一個值得他招攬的目标,整個人大搖大擺向流民營地中走去。
流民營地不讓進,這讓曾纡很惱火。問天賜盟的管事之人,如何才能進入流民營地,管事卻說要先申請加入天賜盟,并讓另一邊的吏員爲其寫一份簡曆才行。
曾纡直言,說是自己不想加入天賜盟。那名管事之人用詫異的目光瞪着曾纡問道:“不想加入天賜盟你來這裏幹什麽?“
曾纡心中不服,自己不想加入天賜盟,憑啥就不能進流民營地了?
與管事之人好一番理論,結果管事覺得他很煩,随意指了指流民營地入口處的一塊牌子。
那牌子不是很大,所以滿是心事的曾纡沒有看到。此時定睛細看,卻發現上面寫着:“天賜盟戶籍大考培訓基地。”
這名字有些長,以曾纡宋朝人的眼光看起來也有些難懂。但畢竟是讀了無數書的士大夫,曾纡琢磨一番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戶籍大考。這說明,想要加入天賜盟要經過大考,也就是考核。培訓基地,就是說,這流民營地是個學習的地方,學習的目的,就是要參加戶籍大考。
強烈的不真實感沖擊着曾纡的大腦,讓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這是真的。這天下的反賊收老百姓都是用搶的,哪有在百姓送上門來時還要考核,這根本就是騙人的把戲嘛。
不僅要考核,天賜盟還出錢出人,養着這些沒能加入的百姓,還讓人教他們學習,這就更扯淡了。
人們總是去相信那些自己願意相信的,若不願意,就算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面前,他們依舊會選擇不去相信。不去相信隻是種選擇,而不是真實。
曾纡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已經看透其中的貓膩了,肯定是這管事之人想訛詐自己的錢财,這才找了這麽個荒唐的理由出來。
自以爲看到問題本質的曾纡心中有些掙紮,他是大儒,是文人,是大宋的官員,是學者,哪能給一個天賜盟的反賊小吏送禮呢?
心中躊躇了好一會兒,曾纡終于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
古有勾踐卧薪嘗膽,今有曾纡屈尊送錢。自己如今是在反賊的老巢之内,所作之事乃是爲國爲民爲公主,但等覆滅天賜盟誅殺田十一之日,再将這一小吏一并斬了,以護佑自己的一世英明。對了對了,還要陪公主去跳海,以佑趙氏皇族之美名。
心中打定了主意,曾纡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
一顆銀锞子塞進天賜盟管事的袖子裏,那管事卻像被燙到了一樣跳了起來。
“你幹什麽?”天賜盟管事将銀锞子摸出來,用力砸在桌子上,大聲對曾纡喝問道。
曾纡懵了一下,心說你嫌錢少暗示一下就好了,這麽大反應豈不是讓大家都看到了,讓我還怎麽給你加錢?更加重要的是,我曾纡送錢本就是滿心委屈的,你這管事叫這麽大聲,讓所有人都看見了,這讓我曾纡的臉面又往何處放,死後都會讓列祖列宗蒙羞啊。
曾纡臉色漲紅,那名管事卻又平靜下來。
管事示意曾纡将銀锞子收起來,又指着不遠處排隊的人群說道:“想要加入天賜盟就去那邊排隊,不要想着走捷徑。這裏是天賜盟,不是大宋朝,這裏沒有貪官污吏,更沒人會收你的錢,一切都要按規矩辦。”
眼見着管事小吏示意自己去那邊排隊,曾纡臉上更紅了些。自己舍出臉面給一反賊管事送錢,結果還被拒絕了,這臉實在丢得有些大。更讓曾纡生氣的是,那反賊管事竟說,這裏不是大宋朝。
這裏不是大宋朝是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沒聽過嗎?還說這裏沒有貪官污吏,那意思是我們大宋朝有貪官污吏呗?是,我們是有,可是我們願意。我們的貪官污吏再多,那也是在大宋皇帝陛下治下的,不是反賊。反賊就算不貪也是反賊……
曾纡不停在心裏演繹着一場戲劇,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強化自己對天賜盟反賊的恨意,這才向排隊的人群走去。
直接來到一張桌子面前,曾纡心情很不美麗地委屈說道:“我要加入天賜盟。”
桌子後面的工作人員看了曾纡一眼,很随意地說道:“不要插隊,去後面排隊。”
曾纡愣了一下,自己堂堂士大夫,還要去和一群平頭百姓一起排隊,這天賜盟是存心侮辱自己嗎?
看了看那些百姓,大多衣着破爛,看起來比乞丐強不了多少。一個個畏畏縮縮,一看就是沒見過面的土包子,自己堂堂一府通判,世代爲官的官宦世家,如何能和他們一起去排隊啊,那不是要辱沒家族的臉面嘛。
自己是士大夫這事不敢說,所以曾纡對天賜盟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說道:“我讀過書,我要加入天賜盟。”
那名工作人員又一次擡頭望向曾纡,說道:“讀過書好啊,天賜盟歡迎任何人加入,但是要經過考核,先去後面排隊吧!”
曾纡氣得差一點伸手把那工作人員抓出來好好質問一番,自己是讀書人,怎麽能和一群平民站在一起,這就是在有意羞辱自己啊。
這時旁邊一個年紀很輕卻婦人打扮的嬌俏女子走了過來,溫聲對曾纡說道:“天賜盟人人平等,這裏沒有特權。我們歡迎讀書人,但也不會給讀書人優待。這位先生若真的想要加入天賜盟,便去後面排隊吧!”
男人的通病都是面對女人時會較爲溫和,也更會有耐性。若那女子長得如牛小沫這般好看,男子的耐心會呈幾何倍數上漲。
雖然耐心有了,但曾纡仍舊無法接受與平頭百姓一同排隊的恥辱,所以說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讀書人又怎可與百姓相提并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