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人進到院裏，迎上前去，挽住孟美人手臂，親昵道“妹妹懷有龍嗣，姐姐應該早些過來祝賀才是。隻是怕打擾妹妹清靜，故而一直未來探訪。還望妹妹包涵。”
天氣晴暖，宮娥在涼亭裏置備杏酥茶，棗糕、乳酪餡餅、荔枝、櫻桃···。
孟美人攜手王美人，在貴妃榻上兩人促膝而坐。孟美人一身淺藍色襦裙，淡施娥眉，冰清玉潔婉約雅緻。
王美人看着清荷一般的孟美人，心裏一動。“我才剛去了栖鸾殿，聽兩位娘娘說起竹林館···”
王美人說得很慢，觀察孟美人神情。孟美人心懷坦蕩，竹林館又不是她叫陛下徹查的，陛下的心意是陛下的事情。
孟美人娥眉微蹙；“姐姐，我正爲此事煩憂，竹林館畢竟栽培我一場，我卻無能爲力。”
王美人勸慰說“妹妹懷有龍嗣，若是思慮過度，對晃兒不好。凡事看她自己造化，若是真有惡行，朝廷整治亦是應該的。”
“昨天陛下回來，說起一樁往事，陛下還說叙述此事的臣子年邁昏聩了。自己說的話前後矛盾。”
王美人端起白玉杯，孟美人一句話令她的心咚咚地不受控制狂跳起來。
“陛下講得是薄情女和癡情男的往事。聽得我唏噓不已。世上竟有如此狠毒薄情寡義女子。”
王美人心裏有病，她的手微微顫抖，茶盞傾斜，茶水灑落在襦裙上，她不自知。
孟美人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飄忽忽地傳來。周遭的一切她似乎感受不到，晴暖的夏日，她卻如墜冰窖之中。
杏酥茶滴滴答答灑落在襦裙上，滾沸的茶水隔着薄薄的襦裙，灼燙嬌嫩肌膚。王美人絲毫未感受到痛楚。
她心中的那根刺，她一直捂着蓋着的那根刺，被拔出來，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面前。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呵呵，”王美人冷笑，笑她自己曾經無情的過往。笑對面的女人，看她失态，卻不出聲提醒。
“姐姐，沒燙到你吧？”孟美人含煙籠霧的眼眸滿是關切。她垂下長睫，掩蓋住眼睛裏的笑意。
昨天晚上的夢應在這裏。王美人眼裏蓄滿淚水，她不在掩飾自己情緒，還掩飾什麽，她的失态，足以說明一切。
她站起身，茶盞掉在地上，應聲而碎。“我回宮去，告辭。”她連寒暄客套都沒有，飛快地離開，逃一般離開。
孟美人慢悠悠地起身，作勢要去相送。王美人已經走遠，望着狼狽逃離的王美人，孟美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很好，今天的一次偶然相聚，竟然牽出一段陳年往事。有趣，孟美人心情大好。
這一天，明霞殿裏時常飛出美妙的歌聲。她很期盼武宗回來，很期盼将她和王美人的偶然小聚，講給武宗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她算是爲那位不幸的癡情男子以牙還牙。她是在積善行德。
王美人一路神思恍惚，到了明光殿門口，她伸手攀住銅鋪首，一路飛奔似乎耗盡她所有力氣。
侍女小心翼翼攙扶王美人回到寝殿。美人眼神空洞，她不知道，今天的失态，傳到武宗耳朵，會引起怎樣軒然大波。
周羽上朝遞交一份奏折，事關竹林館。武宗不悅，周羽跳出來爲竹林館鳴冤叫屈。
散朝後，内侍過來“左拾遺請前往紫宸殿。”周羽留下，腳步輕快地随同内侍來到紫宸殿。
能到紫宸殿議事的，都是朝廷重臣。周羽心中竊喜，陛下竟然能在紫宸殿召見自己。
“微臣叩見陛下。”周羽在台階下磕個響頭。周羽擡頭，視線看向那雙蟠龍朝靴。
武宗坐在高高的禦座上，目光犀利，盯着眼前俊朗青年。
“周羽，你可知道錯了？”
周羽仰起臉，禦座上年輕的帝王目光不善。我錯了？我犯什麽錯了？周羽自我反省一番。沒幹啥？早上上了一份奏折。
奏折有問題嗎？周羽大腦飛速運轉。“微臣知道錯了，請陛下責罰。”
武宗很生氣，萬裏挑一選出你來，不思慮敬業報國，跑去妓坊表現情深義重。
不思進取的家夥，風流加身的家夥，怎麽放心把朗甯交給這樣的家夥。武宗失望又生氣。
“寒窗苦讀，一朝金榜題名。不思盡忠報效朝廷，卻和妓坊女子牽扯不清。”武宗訓斥道。
周羽腹诽道，你不照樣把青樓女子納入後宮，隻許皇帝放火，不許臣子點燈。他也隻是心裏想想。
又是幾個響頭，砰砰地真磕。“微臣知道錯了。任憑陛下責罰。不過，就我接觸的女子而言，還盛贊老鸨惜惜，說她管理姑娘方式，很人性化。據微臣觀察，竹林館沒有逼良爲娼的嫌疑。”
“呵呵，”武宗冷笑，“周卿不愧是左拾遺，仗義執言，英雄救美。”
周羽以頭杵地，杵在那裏。聖上對他頗有意見，周羽反省自己哪裏忤逆聖意。一份奏章有這麽大反響嗎？
内侍禀報，“丞相李德裕觐見。”
周羽低眉垂眼“微臣告退。”他躬身慢慢地退出去。
若不是他入了武宗爲朗甯擇婿的後備名單，武宗不會計較他風流快活。人不風流枉少年。
若是想要尚公主，進入皇室，必須高标準嚴格要求。
江遙一根筋，給他面子他不要。周羽又出入煙花柳巷。你說說，去就去呗，還大張旗鼓，上奏折，在武宗眼裏就和示威似的。
“學生拜見丞相大人。”周羽和李相擦肩而過，周羽深深一揖。李相拱手還禮。
“李愛卿，賜座。”武宗嚴肅的面容緩和下來。
“陛下，犬子的一封家書，裏面涉及到藩鎮的一些動态。微臣看來事關重大，不敢定奪，特來請示陛下。”
内侍呈送給武宗，武宗看得仔細，逐行看去，武宗神色凝重起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藩鎮以爲可以爲所欲爲嗎？他武宗坐在禦座上，不是吓大的，他倒要看看藩鎮粉墨登場，要唱哪出戲？
“依李公之見，是靜觀其變，還是朝廷主動出擊，打他措手不及？”武宗将信箋交給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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