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孑仙每日必要入定,夏秋時于外,冬春時于室,卯時之際絕不可打擾,這是葉綠葉叮囑下的。
兩人自當遵從,因而未至辰時,雲蕭與阿紫從不敢來飲竹居擾。
隻是這日,紫衣的丫頭飛竄而來,至了端木孑仙寝居前,又不敢敲門,隻得一遍又一遍地原地打着圈兒。
房内的人聞了數遍她的腳步聲,隻得緩下氣息,開口問道:“出了何事?”
阿紫聽見她的聲音,立時一喜,忙道:“回師父!小雲子他今晨起來身上起了好多小疹子,他隻說頭有些疼,我看過隻道沒中毒應無礙便沒敢來擾,但現下他已昏過去了!”
端木孑仙聞言,問道:“……他現在何處?”
小丫頭立時道:“我去把他帶過來!”言罷未待端木孑仙應聲便又竄了去,不多時毫不費力地将少年扛了過來。
再至端木孑仙門前,因卯時未過,小丫頭仍有幾分猶豫:“師父……還未至辰時,弟子能進來麽……”
“……進來罷。”女子應一聲,手腕一轉隔着屏風便揮開了門。
阿紫一咬牙,急步進去忙将少年置了長椅中,而後竄去阖上門,便就繞到了端木孑仙一側。
白衣曳地,女子慢慢于榻上下來,坐入木輪椅中,出得屏風便伸手給少年把脈。
“師父,小雲子是怎樣了??”
端木孑仙松了一口氣,順臂而下輕點了點他臂上果然已泛出的紅疹,便就淡然道:“無妨,應是尖椒過敏,隻因昨晚上那青椒之中放入了尖椒他食過才會如此,以往如他這般者過幾日便會自行愈好。”
阿紫愣了一瞬,不由有些窘愧,既爲昨日裏是自己嚷着要吃爆青椒,也爲今日裏這般擾了端木孑仙修行:“不……不用吃藥麽?”
端木孑仙略思一瞬,道:“你去藥廬裏取一錢辜言草,伴地榆、丹皮熬做一碗,端來給他服下,如此應可早些消了紅疹。”(百度不到,自設藥草名,請勿當真)
阿紫忙應下,隻是轉身剛要竄出門時不禁又躊躇下來:“師……父……那些藥草……藥房裏有麽?”
端木孑仙搖了搖頭:“月前于谷外運進,我寒日不出,未及辯好轉入藥房,應是沒有,怎麽?”
“呵呵……藥房裏那些标注好放在小方閣裏的藥材我還識得出……煉藥廬裏的就……”
端木孑仙歎口氣道:“隻怪先前小藍開口,我擔心她有所差錯,未能放心讓她來理……”
女子言罷,靜聲淡淡道:“也罷,爲師過去取給你就是了。”
阿紫大驚,忙搖了頭:“這怎麽可以!大師姐說過,最多給師父開開窗,雪天裏絕不讓師父出門去!她回來若知道了,肯定要扒了阿紫的皮!”
端木孑仙眉間淡然,淺聲道:“無妨,我取過藥材給你便回了,不會有大礙。”
小丫頭還是搖頭:“這幾日又是大雪,外邊的風格外冷,若讓師父傷着寒着,大師姐定不會輕饒了阿紫!”
端木孑仙面上仍舊清冷,隻是聲音現了兩分溫意,她緩聲再道了一遍:“取過便回,無礙。”
小丫頭無奈,隻得拿了毛麾給她披好,又端上熱茶又焐了雙手,才肯将其推到了藥廬裏。
端木孑仙隻聞了聞,便就取好了藥材遞了她手中,而後不由分說地便被小丫頭送回了寝居。
阿紫看她臉上果然微現了冷白之色,忙竄出去又匆匆置了個火盆來:“師父您趕快暖起來趕快暖起來……千萬别讓大師姐知道……”
端木孑仙聽着她叨念和忙活,神色平和淡然,隻是面上不由地現了一分溫然之意。
少年從長椅中醒來,入眼便見得她面上輕暖之色,不由有些怔然。
見得紫衣丫頭上竄下跳地于她面前喋喋不休,女子靜聽不語,眉間雖淡卻十分甯和,一時間心中不明所以地有些茫然和怔愣。
不多時阿紫端了湯藥給少年服下,扁着嘴感歎,“竟真如大師姐所斥,師父從不間斷的水迢迢心法修習,終因阿紫的無知胡鬧斷了一日!”
端木孑仙卻隻是淡然道:“無妨,是綠兒過于謹慎了,隻要一斷不過七日,于爲師便無什麽大的妨礙。”
原本忐忑不已的小丫頭聽罷,這才釋了懷,“那就好!”一言剛止便竄出了飲竹居去,揚言要給兩人備一頓豐盛的午膳。
少年原就有些頭暈,喝罷湯藥更覺昏昏沉沉,強撐着欲起身回自己居所去,隻是被端木孑仙淡淡阻了:“藥效剛起,你再躺少許,再醒來身上紅疹應可消退。”
少年迷蒙中向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隻覺淡漠如畫,朦胧遙遠,輕應了一聲是,便就沉沉睡了過去。
其間覺到身上微癢,無意識地伸手來撓,隻是還未及觸到身子,便覺手腕被人微用力扣住,觸手微涼,少年覺得桎梏,昏蒙中本能地掙了一瞬,沒能掙開,便就慢慢靜了下來,再度睡了過去。
午時阿紫端了飯菜來,少年仍未睡醒,小丫頭正欲叫醒他,端木孑仙緩聲阻道:“任他睡醒爲妥。”
小丫頭毫不置疑,與自家師父兩人吃罷,留了碗小米粥給他溫在竈間。
阿紫收拾過後,端碗退下,端木孑仙于案上取過那冊常閱的刻字竹卷,于手指尖上靜靜“看”了起來。
大雪紛然,不時壓地院外青竹不得不彎下腰,将厚重積雪彈落滿地。
饒是“身強體壯”的阿紫,一路穿院去到廚間,也不由覺得外邊真冷……
小丫頭正于竈上放下托盤,眼角便瞥到一物于廚房小窗上飛竄而出。
銀紋雪貂?!
大眼倏地瞠亮,小丫頭面上迸出極大的驚喜之意,這可是好寶貝啊!大師姐常年在山間尋找卻從未能捕得!!
小丫頭二話不說,抛下盆碗,矮着極爲嬌小靈巧的身子飛竄而上,竟也從小窗鑽出,朝着那隐隐晃曳、移動飛快的銀白小身影飛身急追而去。
正于院中懶散走過的縱白看見,擡起碩大的獸目望一眼,甩甩長尾,閑閑走過。
雲歸霧斂,青竹熠熠,飛雪幽然間日頭悄然落下,些許殘陽淺色無意識地拂照在滿地晶瑩上,反射出琉璃清光。
将将酉時已盡,少年才從長椅中醒徹過來,一襲軟被從身上滑開,有一半已拖在了地上。
果然身上紅疹全然消了。
少年細密烏然的長發從椅中曳起,如霧雙眸未及望向窗邊的人,便聽一聲輕咳,蒼白有抑。
恍然回神,少年立時從椅中起了身來,覺到屋内有絲涼意,下意識地望向四下裏明明暗暗的火盆,不由有惑道:“小師姐怎的沒有來侍弄火盆?”
端木孑仙聞言,眉間亦微蹙,未待說話,便聽少年再道:“師父等少許,弟子這就去拿一些新炭來。”
不多時少年從廚間拿來木炭添上,一面擺弄火盆一面不解道:“廚房裏碗盤放的散亂,小師姐不在,師父可知小師姐去了何處?”
端木孑仙搖了搖頭,甯聲道:“久不聞聲息,她或是出院去了。”
白雪覆院,一地冰晶,山風谡谡淩寒。
少年不由有些憂心,起身道:“弟子去找找。”
端木孑仙阻道:“她不會有事,你勿需擔心,隻在院中看看,不可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