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驚雲公子


雲蕭一眼望見端木孑仙嘴角血迹,心上如刺,竟半晌未能回神。

他呆立雪中一刻,跟過去之時端木孑仙已被樂正清音安置于樂正府落雪一軒内。

此軒原是樂正老夫人所居,自其過世便無人在居,正值空閑,是樂正家一處南向雅緻,風水極好之所。

雲蕭急步而入,正值樂正清音與那一名白衣男子齊步踏出。

那白衣男子環看軒内朱梅翠植一遭,似笑不笑道:“不愧是天下無人不敬重三分的‘端木先生’,饒是樂正老爺也是這般的禮遇厚待。”

樂正清音見他将似是受傷的端木孑仙送來,原以爲江湖上傳言他與清雲宗主端木孑仙似有些過節的話應是假的。不料他方才把人放下,言語間便似暗含譏諷之意。

心下微忖,樂正清音隻得客氣應道:“軒内簡陋,隻怕怠慢了端木先生。”

白衣男子轉首間笑了一笑:“這天下如今有誰敢怠慢了此人……”

樂正清音微一愣,正不知如何應答,便見面前之人淡笑爲禮道:“端木宗主恐怕得暫居于你樂正府上了,疏影另有些瑣事,這便告辭了。”

樂正清音道:“驚雲公子親自将端木先生送來,難道不一齊于寒舍暫住幾日?”

白衣男子背對其人負手輕聲冷哼:“我爲何要與她一齊暫居于此!”他束音爲線,極輕一哼,并未教樂正清音聽實,回轉過身,隻是客氣道:“疏影尚有事,就不多打擾了,再晚些碧甯郡主便會過來,到時應會與樂正老爺講明前後之事,疏影就此告辭。”他言罷淺笑爲禮,轉身便向軒外離了。

樂正清音輕輯爲禮目送他離去,立時派人去請藍蘇婉幾人過來。

白衣男子臨出軒,正遇快步行來的雲蕭。

少年擡頭望見他,眸中一時靜,微颔首向白衣男子誠聲道:“謝閣主不計前嫌出手相助,送來家師。”

白衣男子不由止下腳步,于少年面前停了下來,微有惑道:“你識得我?”

少年擡頭回望男子,靜然有禮道:“天下第一閣——驚雲閣之主,人稱驚雲公子梅疏影……雲蕭久居歸雲谷原是不知,隻是這幾日玖璃于此爲我二師姐療傷,閣主與我師父、二師姐之事,雲蕭便知了一些。”

白衣男子皺了皺眉,忽冷聲道:“我與你二師姐确有淵源,與你師父卻毫不相幹……今日若不是看在小蘇婉的面上,也不會出手。”

雲蕭微怔一瞬。

當時隻聽小師姐道:這驚雲公子爲将二師姐奪回驚雲閣險些與師父動手……其他并不深知,不想嫌隙卻似頗深。

雪中少年安靜一瞬,還是微低頭道:“無論如何,閣主護我師父,雲蕭還是要謝。”

白衣男子看他一眼,輕聲冷哼道:“端木孑仙其他能力不說,這授徒之能倒是不一般,教出的徒弟個個護師護得緊。”

言畢,手中折扇朝着少年随意輕甩兩下,人已大步離去。

立于雪中的少年靜靜望他離遠,轉身行入軒内。

……

葉綠葉趕至樂正府上時,藍蘇婉、阿紫、雲蕭俱守在端木孑仙榻側。

藍蘇婉面色不佳,爲端木孑仙把過脈之後便更白了一分,她回頭看見葉綠葉被樂正清音領入屋來,立時上前急道:“大師姐!師父爲何損耗如此之大?先前昏迷醒來不是未有大創,理應無礙麽?!”

雲蕭眸中一澀,極靜地看着榻上的人。

阿紫低頭許久,看一眼一旁少年,終于嚅嗫着說道:“其實……其實……師父之前……水迢迢之力已斷過了七日……不是未有大怆……”

藍蘇婉與葉綠葉一聽,立時一震。

葉綠葉轉首看向悶着頭的紫衣丫頭,寒肅道:“你此話何意?!”

阿紫低垂着頭挨坐在榻沿,縮着腦袋将其中因由道出。

葉綠葉聽畢,登時大怒。

“你倒真是師父的好弟子!五年前師父将你帶入谷中時你中毒将死,師父不顧自己受傷失明不久、身體羸弱,強辨百藥,聽音習針,爲救你一命兩鬓俱白,曆時三年才将你救至如今模樣……平日你貪玩胡鬧也就罷了,如今師父傷至如此你竟能知而不言……師父待你有如親生,你卻是怎麽看待師父的!”

在坐之人無一不震,阿紫傻愣愣地擡眼看向葉綠葉,小臉幾分冷白,下瞬又漲得通紅,她大眼輕眨兩下,眼淚滾出,蓦然啞聲哭道:“我怎麽知道……世間還能有人,待我有如親母!!”

绛紫的身影下榻沖出,疾步奔出屋去,身形之快,在場竟未有人看清。

葉綠葉震在原地,眸中不由幾分晦爍。

藍蘇婉面上輕郁,上前幾步,向葉綠葉微歎聲道:“阿紫還小……難免幾分不懂事,師姐切勿真與她計較上心。”

葉綠葉微低着頭,靜默一刻,轉首與樂正清音道:“我師父于梁州城内遇襲,梁洲城乃樂正與申屠家之地,還請樂正老爺務必查一查此事。”

樂正清音這才從紫衣丫頭身上回過神來,轉首向葉綠葉肅聲回道:“端木先生的安危豈能輕觑,此事發生在梁州城内,我樂正家責無旁貸,定派人詳細查明!”

葉綠葉抱劍回了一禮,樂正清音示意過,說了些起居之事,并言派些丫環來照看端木先生,隻是被葉綠葉謝絕,之後便恭身退出了軒去。

“這又是怎麽一回事?”藍蘇婉心頭微震,待得樂正清音走遠,憂心問道。

“我與師父一路去到豫州過來,都被淩王的人跟着……隻是先前他們并未出手,師父便言随着他們。到了梁州城内卻不知爲何突然遭襲……”葉綠葉靜一瞬,道:“我與其中幾人交手,來人幾十衆,武功皆不低,個個黑布遮面、披風罩身,那穿着像是江湖上的殺手……竟不像淩王的人。”

“黑布遮面、披風罩身?”雲蕭聽到此處不覺一怔,立時與藍蘇婉對視了一眼。

藍蘇婉會意,立時道:“不瞞師姐,我們來時路上曾遇祭劍山莊莊主公輸雲,他有十萬隕鐵被奪,說到來人形貌,與師姐形容的甚是相近!”

葉綠葉皺了皺眉,道:“你之意,這兩件事可能是同一夥人所爲?”

藍蘇婉看雲蕭一眼,點了點頭道:“不無可能。”

葉綠葉沉吟片刻,而後道:“若當真如此,來人敢奪祭劍山莊之物,更敢于對師父出手,背後勢力不會簡單。”

藍蘇婉眉頭緊鎖,又道:“想來個中之事不能輕觑,必得詳細查清……”說到此處,藍蘇婉擡眸看向葉綠葉,柔聲道:“不若等過幾日梅大哥過來,我與他說,叫他來細查。”

葉綠葉擡眸:“你是說梅疏影?”

藍蘇婉點了點頭。

葉綠葉不語,過片刻,走至雲蕭身側望向榻上的白衣女子,微肅聲道:“驚雲閣網羅天下情報,以買賣消息聞名武林,知之甚多,确是最适合探查這些事的地方……隻不過梅疏影反複無常,他與師父終有嫌隙……我想還是等師父醒來叫師父作主吧。”

藍蘇婉想了想,也是點頭應下:“如此較妥。”

葉綠葉凝目看着榻上之人蒼白若雪的面色,靜半晌,忽輕聲道:“我母親病重,師父心知棘手,不惜隐瞞自身之怆與我去往豫州,一路周車勞頓……得信你們三人有事,又立時趕來關中……”葉綠葉蓦然轉首面向門外,眼中微濕:“我現下見到你們三人均平安無事,本是好事,隻是你們這樣不顧惜師父身體,未及時傳信過來,勞師父寒日于外奔波辛苦,我怎能不怪?”

藍蘇婉與雲蕭均一震,竟半晌不能言語。

似有些無力,葉綠葉握劍輕聲:“你們照看好師父,我去看看阿紫。”深色綠衣大步而出,幾步便向軒外離了。

藍蘇婉與青衫少年面色均有些白。

藍衣少女伸手再爲榻上的人把了把脈:“……雖受大怆,但好在師父一直在靜心調元,從脈中看内息雖弱卻還平穩,慢慢調将應能恢複得過來……”

“師父明日能醒麽?”

“一路勞頓方至現下息弱昏沉,今晚若能好生休息一宿,以師父之力,明日應能醒來。”藍蘇婉微怔聲說完,輕掩唇咳了起來。

雲蕭擡眸望向她,輕聲道:“二師姐你自身傷勢未愈,不宜受累受寒,還是回去歇息吧。”

藍蘇婉面色極差,覺到左臂傷口隐隐泛疼,目中有憂道:“可師父這邊……”

“師父這邊雲蕭守着,若生有事立時喚你與大師姐過來,如此可否?”

藍蘇婉強撐一瞬,過不久猶豫着道:“……那就勞師弟于師父榻前守候着,若生有事,我即刻便過來。”

雲蕭點了點頭。

藍蘇婉緩步踏出屋,輕輕阖上門正欲離去。卻見幾個侍女手中捧着什麽物什一起入了軒來。

“這是?”藍蘇婉出口詢了一句。

最前首的女婢輕福一禮,恭聲回道:“回藍姑娘,雲少公子入軒來時托奴婢取數個火盆送來,奴婢取了四個送過來,不知夠不夠?”

藍蘇婉一愣。

方才聞訊匆匆趕來,一時未想到應爲師父置弄火盆之事,而師弟先于自己一步趕至師父榻邊,竟仍未忘師父畏寒一事。

心細如此……藍蘇婉怔一瞬,心下不由幾分慚愧幾分赧然。點了點頭後,移步讓開與她們進去:“有勞了。”

“藍姑娘客氣。”爲首的婢女低頭道一句,小心地入了屋去。

藍蘇婉回目看一眼,默聲離軒。

雲蕭待得婢女将火盆放下,便請她們送些熱水過來,幾個女婢恭聲應下,折身便去了。

不多時回來,竟見青衫少年自己在屋内依次撥弄幾個火盆。

當即失驚,忙不疊道:“少公子快請住手。”女婢忙上前接手過來,滿面慚色道:“少公子是府上貴客,這些粗活怎敢勞少公子親自動手,交于婢子們就好!”

祁長青麾輕曳于地,細厚的錦絨上沾染了些微塵土,少年墨一般的長發在火盆内躍動的紅焰中流轉暗色微光。

他聞言極清淺地笑了笑,似蓄月華的雙眸如霧如水,淡淡流光輕轉:“隻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女婢怔怔望着他雙目,下瞬回神忙低下頭來,“少公子客氣了,婢子們會侍弄好火盆,還請少公子萬勿親自動手了。”

雲蕭甯然望過她們,隻上前接過了熱水,而後道:“家師五識極敏,即便睡着也是有感身側人息的,生人在此怕是會受擾,幾位自去忙碌,此處無需勞煩過來了。”

幾個婢子一愣,對視一眼,爲首的女婢應聲道:“若是如此婢子們便退下了,少公子若有吩咐于門外喚一聲,婢子們就過來。”

雲蕭有禮地應下。

婢女掩門退下,走得遠了,心下不由感歎,這雲少公子不愧是清雲鑒傳人的高徒,厚德好行,溫然有禮,年紀不大,卻已是這般地謙和有度,叫人心生敬意。

緩步行出落雪軒,茫茫幽雪不歇,一名綠衣女子迎面踏來。

“我師父受不得擾,你們請莫随意入軒。”

葉綠葉于婢子面前止步,漠聲囑道。

“回葉姑娘,婢子受吩咐送來火盆、熱水之物,這便退下,請姑娘放心。”

葉綠葉眸中微愣,詢道:“已送了火盆、熱水入軒?”

婢女低頭應:“是。”

葉綠葉面上漠色微微緩和了一分,問道:“是何人囑咐?”

婢女回道:“是雲少公子吩咐。”

葉綠葉眸中一靜,心中微有慰,淡道:“謝謝相告……你等回去,囑咐我讓其送來火盆的那幾位不必過來了。”

“姑娘客氣了,奴婢們這便去代姑娘說一聲。”女婢福身應下,躬身從葉綠葉身旁退了開。

葉綠葉于落雪軒數株紅梅前停了停,方舉步入軒欲要推門進去。

門開半扇,隐隐珠簾微漾,簾後暖人的火盆于榻前四角躍動着明黃的火焰。

她于門外見得清瘦的少年獨自一人坐在榻前的小凳上,極小心地于錦被下取出榻上之人一手,輕托于自己左手掌心,右手拿過熱水焐熱的巾帕,細細地拭過她的五指和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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