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紮着在湧動的水花中睜開眼,那一襲青衣的人近在眼前,單膝跪在岸邊岩石上,一手撐劍在地,另一手牢牢抓住了他。
四目相對,驚愣茫然。
“爲什麽……救我?”極爲喑啞的聲音,帶着一絲少年人獨有的稚嫩與生澀,在湧動不疊的水聲中幾不可聞。
雲蕭隻是愣愣地看着他,茫然的,驚心的。
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似乎迅速掠來抓住他,隻是一瞬間的本能,根本未容他深思。心底下意識地覺得:這個人,自己必定要救,否則,便會後悔。
雲蕭有些複雜地松了口氣,怔忤小許,對着水裏的少年笑了一笑。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雲蕭,感受到他牢牢握住自己的那隻手裏傳達過來的暖意,映着青衣的人面上溫淡而清淺的笑意,宛如初陽,和如清風。黑衣少年面具下的表情抖了抖,似乎是想回以一笑,隻是唇角弧線未彎,表情終是僵硬而冷癯。
林風忽地一揚,拂起冷葉青衫,雲蕭身上長衣被背後呼嘯而來的勁風吹起,水中少年看着雲蕭背後,目中隻一戾,下瞬一道鞭影襲卷秋風已當頭落了下來。
鞭落水濺,雜夾着血花。
鞭尾帶過雲蕭右臂,正落在之前與紅衣少女一戰時的傷口上,右手如痙=攣般一抖,掌間無意識地松開,黑衣少年的手立時從雲蕭手中滑了出去,隻眨眼間,一團黑影迅速被湍急的水流沖出。
“嗷——”
雲蕭單膝跪在水邊,耳聞一聲狼嚎,看着那人頸邊帶血、雙目緊閉昏迷在水中被澗水沖遠。
縱白奮力地掙紮朝黑影遊過去,一人一獸輾轉在水裏浮沉,離雲蕭越來越遠。
他怔在原地,想要再追,卻一時找不到因由;想要放手,心緒卻難以平靜。腦海中有一瞬極爲茫然和複雜。
他……是誰?
“混賬!放獸攔我擊殺來敵,阻我出手,救我仇人,你小子是何人,想幹什麽?!”
雲蕭聞言驚醒,立時起身回頭,還未來得及正對那人,話音一落間一道狂躁的鞭影已朝他面門甩了過來。
“你敢!”
雲蕭還未動作,一聲嬌嗔威怒的冷峭少女之聲已揚起喝道,緊随之清亮的劍吟夾雜風聲由遠及近,帶着一絲淩厲的凜意從他面前飛馳而過。
越水劍帶着嫣紅華美的劍穗将那甩出的細鐵鞭釘在了青衫少年右側十步的一棵老樹上。鮮紅色的劍穗搖曳不止,激烈地晃蕩着,劍身輕盈細薄,在日光下反射出一抹寒光,劍尖正卡在那鐵鞭鞭尾三角形的錐刺上,牢牢釘進了樹幹裏。
雲蕭轉面看見來人,怔了一怔:“阿悅姑娘?”
少女如一片飛花落了過來,腳尖着地便急步跑向青衣少年滿臉是憂道:“小哥哥!你沒事吧?!你右臂上好多血哪!”她說着便一把扯開雲蕭臂上長袖,見得一條狹長的劍傷上又斜添一道鞭印,剛剛結痂的傷口被鐵鞭錐刺一勒,皮開肉綻,看着鮮血淋漓。
雲蕭不及她手快,反應過來想避開,衣袖已被她往上掀開。少年人微颦眉頭,猶記她先前言及自己師門的輕慢,便欲與她保持生疏距離,可側目過來,整個人不禁一愣。
少女鮮紅赤豔的長裙在林風中拂揚,原本嫣然的小臉此刻泛着抹白,她緊緊咬着下唇盯着他臂上的傷口,眼裏竟已噙了淚花,正晶瑩地打着轉兒。
雲蕭張口欲言之語便不自覺地散了,沉默片刻,隻道:“隻是皮肉傷,未及筋骨,無礙。”
阿悅擡頭來凝着眼淚望着他:“流了這麽多血……小哥哥你疼不疼?”
雲蕭回望她眼中之淚,心下禁不住一軟,遲疑小許,隻溫聲道:“謝阿悅姑娘,并不很疼。”
他話音一落,紅衣的人便一咬牙,飛身而起蹿向老樹旁一把握住了越水劍的劍柄,而後腕間一沉,“铿——”地一聲将劍從樹中拔了下來。
原本被釘在樹幹上的細鐵鞭應聲而落,被不遠處的那人“嗖——”地一聲收了回去。
那身着绛色紫紋旋裳的女子轉頭朝阿悅看來,她頭上原本高束的發髻在先前與縱白的纏鬥中已有三分散亂,衣襟袖口也有淩亂的血迹、泥塵,然目中狂躁之意不減,冷眼看着阿悅、雲蕭,極爲煩躁道:“兩個乳臭未幹的娃娃,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阿悅聞言俏臉便一凝,顯出三分肅意,颀長的紅絲發帶飄揚起來,和着手中劍穗一起垂蕩:“誰在誰面前放肆還不一定呢,你個又髒又壞的老女人!”
那人聞言當是氣極,卻不怒反笑,手中長鞭運力一甩,凜冽強勁的鞭風打在草徑中當即炸開了一道泥口。“今日這小子攔我擊敵是罪,小丫頭出言辱我是罪,兩罪并罰,就算是後生小輩我傅怡卉也難以輕意饒過了你們!”
二人聽聞她的話,均一震,阿悅眉間立現兩分忌憚審慎。雲蕭面色當即一變。
“閣下是江湖武榜排名第二的青娥舍後舍舍老傅前輩?”如此人物,雲蕭自認不能敵,且也不能輕意與之爲敵,倘若給歸雲谷亦或青風寨惹下後患,怕難善了。
青衣少年将長袖捋下,轉面正聲對女子揖手道:“此間之事恐怕是有誤會,晚輩與她并非有意阻擾和冒犯,還請前輩恕罪。”
傅怡卉長鞭一甩襲上手邊一棵大樹,兩人環抱不及的老樟樹在她鞭下如被驚雷劈過,當中斷爲兩截,轟然歪倒。
此一下,由不得雲蕭不凜神。
阿悅咬着牙站立不動。
傅怡卉道:“你說無意就無意?你要插手便插手?如今知道打不過,就要我恕罪?”傅怡卉冷笑一聲:“實話告訴你們,老娘不輕意動怒,但一旦被惹怒,你們想躲也躲不起!”長鞭凝力一甩,竟成一管筆直長槍,槍頭三角形的錐刺直直指着雲蕭二人,“出手吧,今天我讓你們死個明白!”
雲蕭面色沉肅。
阿悅走近拉了拉雲蕭左臂袖口,小聲嘟嚷道:“我們兩個聯手,未必就打不過她……”她低頭又望見雲蕭右臂傷處,立馬又改口:“隻不過你右臂受了傷……還是别打了。”
雲蕭轉目看她一眼,又無聲地回轉了頭來,沉默地看向了傅怡卉。
“舍……舍老……”
突然一道虛弱的女聲在傅怡卉身後響起,三人面上都一怔,傅怡卉眉頭一皺立時轉身回頭,便見一陌生女子扶着舍中一名弟子吃力地走近。
傅怡卉看清那弟子當胸一道長長的刀傷,鮮紅直流,身上紫绡翠紋裙早已被血染透,眼見必死無疑。傅怡卉面色驟變,幾步過去一把扶住了那名弟子:“……小戊!”
那弟子看見傅怡卉整個身子便軟倒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傅怡卉接住她的同時她的手便用力抓住了傅怡卉的衣袖,十指顫抖不止:“舍……舍老。”
“她傷的太重,雖未命中要害但傷口太深失血過多已無救了。”郭小钰把人讓給傅怡卉,不緊不慢地往後退了一步:“她央我帶她來見你,傅長老。”
“舍老……舍老……小己小庚她們都死了……”那女子說一句話咽一口血,眼淚模糊了眼眶,整個身子處在休克前的顫抖不止中。
“你别說話,舍老這便救你!”傅怡卉怆白着臉扶她躺下,一手懸在她丹田上毫不自惜地給她輸入内力。
“沒……沒用的……”女子眼中湧出淚珠,抓在傅怡卉衣袖上的十指不願松開,她一觸地,四周草徑便被迅速地鋪上一抹紅,無聲地蜿蜒開來。女子費力地想開口,卻已發不出聲,氣息越來越微弱:“舍老……歲銀……被……奪……”眼見将斷氣。
雲蕭快步上前,伸手一探女子頸脈。
“你做什麽?!”傅怡卉大怒,另一手擡起一掌就向雲蕭拍去。
“小哥哥!”阿悅掠過來擡手接下了傅怡卉這急怒攻心的一掌,兩廂内力一撞,紅衣少女白着小臉向後退了數步。被郭小钰一把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