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身後蓦然響起少女之聲,雲蕭心緒震蕩未穩,竟未察覺。
天色已陰,日影西沉。
清風閣外拐向明月閣的小徑上,一青一紅的兩抹身影,一前一後立在樹掩草長的曲徑間。
青衣的人并未回頭,幾分茫然地垂目看着地上青石,心潮起伏。
兩人于風中站了片刻,雲蕭眼神複雜,眸中不覺間流露的點點憐惜不舍,壓得他心緒更加不穩。
思及念及望及身後的少女,心下便是一陣激蕩。
他是真的覺得不太尋常,這股情潮來得那樣突兀……
可怎樣才算作不突兀?
梅大哥看過,自己并未中情人蠱……自己診脈下來也并無不适不妥。
目色微斂,不禁肅然。
自己真的……喜歡上了阿悅姑娘麽?
心緒越加不受控制,想要回頭想要應她,卻又不知爲何始終遲疑着。青衣的人壓抑地握了握五指,擡步欲走。
“小哥哥……”這一聲蓦然已帶了哭腔,阿悅站在原地,淚眼已婆娑:“我……我不是有意傷你……”聲音委屈又倔強,“你……是不是讨厭我了?”鼻音一重,她有些無措地低了頭。
腿上重愈千斤,突然就邁不開步。
于情于理,雲蕭都無法就這樣丢下她,不置一言地離開。可是出不了聲,也回不了頭。不知是怕是懼,是放不下還是舍不得……但覺自己若然回頭,有什麽便在不經意間被他舍下。
那是一樣他放之心底藏的極深的東西,似乎并不好,既不光鮮亮麗,也不能昭之天下。連深想,都會畏懼惶然驚措……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慢慢放進了心裏,默然,卻一直存在,且越來越深,越來越重。他甚至不知那是什麽,可是就是纏在心間,絲絲縷縷,與現在回頭的想望拉據着。
他混沌而隐隐明白那是錯,回頭是對;那是禍,回頭是幸;卻仍然在遲疑。
難過,不舍,莫明傷感,卻又怎生也無法輕意舍下。故而不想回頭,不敢回頭。
“我……知道了。”少女未得他一絲反應,無措的神情已變作了狼狽,阿悅蓦然擡頭,轉身便走。
他分明聽見了她擡袖抹去眼淚的聲音。
心疼得那樣清晰。
冷風輕拂間,紅衣少女越走越遠的腳步聲,和依稀砸落在小徑上的淚落聲……一起砸進了他從來平靜的心湖。那樣真切感受着的心疼,那樣溢滿心間的憐惜,幾乎将他淹沒,他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呵護。
恍然驚覺,她一直是個極好極好……的女孩。
心高氣傲又單純直率,熱情如火又重情重義……
可是他仍舊沒有回頭,不知是麻木着清醒着,還是偏執着。
紅衣漸遠,青衫未動。夜來風重天已暗。
恍然間那街邊老者的話語映入心間:
你若肯聽我一句勸,就收心斂意,在自己尚未踏上劫路之前,好好珍惜自己原有的情緣……那才是你命中注定的有情人。
握着霜華劍的手不覺間那麽緊,少年人心疼得太過,無措地牢牢抓住了胸口一物。
此女名中帶‘悅’,是你命中注定的有緣之人,你實應和她在一起,相愛相知,攜手江湖,白首不離。她是你此生最好的歸宿。
蓦然垂目,眼中微氲。他應該回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後知後覺地回了頭。可是徑上紅衣不見,淚痕已幹。
他終于相信自己真的并未中蠱,而是尋了一個對的人,走了一條對的路。
心湖激蕩未歇,又漸漸冷卻,他終能接受心中情思,可是轉首不見了那人。
阿悅……姑娘。
“小哥哥……”衣袖蓦然被人拉住,少年的身體震了一震。
“我讓你傷回來……我們還做朋友……好不好?”暗處一側,阿悅臉上強自揚着一抹笑意,盈盈地望向少年,真摯而又倔強道。
青衣的人腦中一片混沌,慢慢松開了胸口緊緊握住的那一物,一點點舍下。
少年轉身對上了葉悅仍有濕意的眸。
“……好。”他啞聲而應,望向少女的眼中終于釋然,水光潋滟,幾多溫柔,猶如月光。
阿悅蓦然一震。
……
青風寨中,葉綠葉從青陽子手中接過一隻小木蠶。
“你倆循着這機括木蠶就能找到雲蕭,寨中這些木蠶都是他做的,精巧的很,不會帶錯路的。”青陽子得意地站在堆滿木楔的石屋裏指向靠牆的三排木櫃。
葉綠葉微微打量着手中之物:“敢問師叔祖,此物是何原理?”
青陽子眉目飛揚起來:“哈哈……丫頭不知道了吧,這機括小蠶隻管飛,原本是不辨方向的,但它肚子那裏這塊最大的木楔裏面養着一隻能識特殊香氣的小蠶,這小蠶不管多遠都會朝着自己聞過的那種香味爬,它往哪個方向爬,這機括木蠶便會往哪個方向飛,靈得很。”
葉綠葉表面不語,心下已暗生佩服。“這些小蠶都能飛到雲蕭所在?”
青陽子忙搖手:“當然不是,你手裏這隻聞的是雲蕭帶走那些小蠶的木香,所以會追着去,那些櫃子裏其他許多都是聞的我們寨子裏人體香……”說到這裏漢子粗犷的老臉紅了紅:“咳咳……我們制來便于找人的。”
葉綠葉卻面不改色,恭聲道:“爲何沒有直接追循雲蕭的木蠶?”
青陽子道:“他此前從不離寨,所以沒有給自己做,這次突然要去替鬼老先生辦事,也沒有特意去制。”
葉綠葉想到什麽,垂首再問:“那木楔中的小蠶如果死了……”
“哈哈……放心好了。”青陽子手指木蠶道,“你别看這腹下養蠶的橫木看着不大,卻是一點點用浸過香味的木粉壓制而成,密度甚大,足夠喂養小蠶在裏面生下小小蠶再來個三代了,它們出生便食同香味的木粉,辨識方向便如之前的蠶一樣,不會有差……你們用不着管裏邊的小蠶。此物隻懼火,一般可用一年,待橫木被食盡便是無用了。”
葉綠葉轉指收下小蠶,點了點頭。而後抱劍行禮:“謝師叔祖相告,葉綠葉告辭。”
青陽子朗聲笑道:“跟師叔祖客套什麽。”
葉綠葉再度抱劍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行出未幾步,綠衣的人冷着臉高聲呼喝道:“阿紫,滾回來!”
那邊寨中後院,正在雲蕭石屋中肆意翻搗的紫衣丫頭忙不疊縱身一躍,跳窗出來,于空中連連翻騰,當真是“滾”了回來。
葉綠葉面上一冷:“我不過問幾句話,你就跑得沒影,是去幹什麽?”
阿紫眼睛滴溜溜地轉,忙吐舌道:“沒有啦沒有啦,大師姐不是急着去追師父嘛,我們快走!”言罷十分積極地牽來她與葉綠葉的馬兒,翻身跨上馬背:“大師姐!走啦!”
葉綠葉擰了擰眉,便也不去多想,翻身上馬與阿紫一起縱往山下。
方出山徑上了大路,紫衣的丫頭便眼兒賊亮地掏出一物給葉綠葉看:“我從後院一間石屋裏偷了兩個大番薯!”
伊莫離的房間。
葉綠葉臉色青了:“外人不知,還道歸雲谷是怎麽虐待你了,這些雞鳴狗盜之事,你行來也不怕丢了師父的臉!”
阿紫兩眉搭下:“大師姐不喜歡吃番薯,那我留着一個人吃好了……”
葉綠葉恥于爲伍,縱馬便走。
未幾,紫衣的丫頭追了上來。轉目看着葉綠葉,大眼眨了一眨,又掏出一物:“我還拿了兩袋梅幹……大師姐要不要吃?”
葉綠葉面色更青:“你還拿了什麽?!”
阿紫忙搖頭:“沒有其他了!”想了想又道:“有個石屋裏好多好看的香囊,阿紫挑了兩個最好看的!不過上面竟然繡着那個驚雲閣梅疏影的名字……所以我打算用來和襪子放一塊!”
石木草的房間。
葉綠葉的臉色青上加青:“……還有呢。”
阿紫奸笑着呲牙:“嘻嘻,我還尋到了那個破老頭的房間,把他的衣服都剪碎了,進去裏面看見個空空的黑棺材,好像很值錢的模樣,可是偷來一眼就要被别人發現,所以給他扛了扔在了百獸林裏。”
葉綠葉臉色已黑:“還有呢?”
阿紫又想了想,咧嘴欣然道:“我看見小雲子房間裏原本用來裝冰血天蠶的錦盒空了,應該是那隻小蠶已經吐了冰血天蠶絲被他随身帶着了,阿紫就把最喜歡吃的蜜餞給他塞了滿滿一盒!”
引蟲食木,那珍貴的綠檀木錦盒算是毀了。
葉綠葉冷目:“還有?”
阿紫開心道:“我還給小雲子抓了隻又肥又新鮮的兔子塞在被窩裏,等他回來宰了吃!”
真的還有……葉綠葉已然麻木:“會死。”
“不會的吧。”
綠衣的人聲冷:“會。”
阿紫眨了眨眼:“哦……那不是不新鮮了?”
一隻死兔子在屋中,豈是不新鮮……招來的蛇蟲鼠蟻自是數不勝數。
葉綠葉隻轉目森然地看了她一眼。過了半晌,綠衣的人凜冽道:“你往後不許踏入我的房間一步。”過而又道:“師父的房間也不許進。”
“啊?”紫衣的丫頭愣了愣:“爲什麽呀??”
綠衣的人卻已縱馬而遠,神情冷漠。
“不嘛,大師姐~師父才不會不許阿紫進房間呢……”
山道上一綠一紫的身影相繼縱遠。
……
晨時風冷,白幡微拂,雨簾閣内。
黑衣男子怔怔立在廳中玉棺一側,伸手輕輕撫過風朗朗的棺木。
“聽聞莊主醒來,想是來了此處。”一位青衣少年緩步走近,抱劍向男子行了一禮:“公輸大哥。”
公輸雲緩緩回首,看向了面前的少年人,兩目相對,公輸雲神色微震:“這雙眼……你是……雲蕭?”
襄陽郡客棧中的情形浮現眼前,公輸雲面上微露溫意:“你這雙眼,确是過目難忘……原來阿競所說救我性命的雲蕭公子便是你……清雲鑒傳人之徒……你等當時不願吐露來曆,卻原來如此不同尋常,難怪能将我從鬼門關中拉回來。”
公輸雲心緒似較之前平靜不少。
雲蕭望着他,目中肅然有溫:“恰逢再遇,此一物,便就還給公輸大哥吧。”青衣少年兀然自懷中取出一物,遞還給了公輸雲。
黑衣的人一眼見得,神色霍然一震,怔怔地看着雲蕭手中之物,面色陡然凄恻,眼神極幽。
他喃聲道:“當年我若不将此物送出,是否……不會是如今的局面?”
葉悅遠遠望見風朗朗棺側有人,急步而來:“你們想幹什麽?”看清并非公輸夫人,便略放下了心,隻對雲蕭揚了笑意,再見到公輸雲,又不免憤然。“你又來我師姐這裏做什麽!”
公輸雲神情傷然難止,五指顫抖着取過了雲蕭遞來的玄鐵紋。蓦然哽咽道:“朗朗……你看,我們的約定,在這裏。”目中恍然已濕,淚蜿蜒而下。
阿悅一眼看見公輸雲從雲蕭手裏取過的東西,便是一震:“‘風’……這是我師姐的筆迹……這就是她所說的那枚刻上了‘風’字的傳家信物?!”霍然擡眼看公輸雲:“……這是你的東西?!”
雲蕭怔了怔,誠然道:“這是公輸大哥兩年前送予我與師姐之物,今日想起,便欲還他。”
那方精緻小巧的匕首型鐵飾,手柄間歪歪扭扭地刻着三道劃痕,形狀便如風。
公輸雲緊緊将其握進了手中。轉面看向身側玉棺,眼神那樣深沉哀怮。
“不是公輸雨……原來不是公輸雨!”阿悅滿面震驚,怔怔地看着公輸雲,目中一下子濕了:“她應該嫁的人是你……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是你!原來是你!”目中不由又怨,阿悅哭道:“可是爲什麽……爲什麽……你讓她嫁了别人……眼睜睜看着她嫁給了公輸雨……你們不是約定好了的麽?!你不是該一直在等她麽?!你爲什麽……要負她?”
公輸雲突然伸手推開玉棺,一把将棺中的人抱進了懷裏:“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是我……本來就是我……一直是我……是我……”
“你……你放開我師姐……”葉悅陡然一驚,想要上前阻攔,卻被雲蕭拉住。
紅衣的人神色一怔,回頭看向少年,雲蕭輕輕搖了搖頭。阿悅卻已低頭看向自己被少年拉住的腕。
青衣的人這才意識到,面上微熱,赧然放了手。阿悅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