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不閑39、小齊的打賞,小翼鞠躬ing。這章是過渡,承上啓下。)
正文:
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來兮,何所終。
那夜公輸雲懷抱公輸雨走出雨簾閣,立身雨中,仰首望着茫茫暗夜,一時寂靜。
小丫環溫柔笑着拉着他們道:“我帶莊主去雨少爺先前住的地宮裏……那裏很清靜,很安詳,是雨少爺喜歡的……”
公輸雲低頭看懷裏的人,悲戚的表情散開水般的柔和,他輕輕點頭道:“好。”眼神空茫惘惘,一如那些年,單純怯懦的那個小小少年,遺落歲月裏,原來從未長大。
公輸競滿心憂怖地緊跟在他身後。
黑衣的人抱着滿身是血的紫衣男子跟随在小丫環身後,走入的是他所居雲海閣的地下。那麽陰暗狹隘的一個屋室,原來是他走入藏身遠離他的暗道。
踏腳在冷硬潮濕長滿青苔的石階上,不明白,他這麽病弱瘦削的身子,怎麽能受這樣陰寒濕冷的地下。
他小心呵護不願他有一絲不适的這個人,半年來,就一直在雲海閣的地下,在他咫尺卻無法想象的地方麽?
機括聲響,厚重的石門升起,他擡頭,寬闊的地宮被燭火與夜明珠的光亮環繞着,亮如白晝。
而公輸雲睜着眼,就那樣呆怔在了石門前。
小丫環眼中有淚,笑着推他:“莊主進去……進去看看啊。”
地底流風,從地宮深處往石門這兒襲卷拂來,燭火輕輕躍動。
公輸雲慢慢踏入石門裏,雙手兀然緊緊摟住懷中男子不放,心如被箍住般窒息着,疼得那樣過。
……
你可知,你大哥公輸雨,對你是什麽感情?
……
公輸雲望着那一室一地的詩畫木偶,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目色恍惚。
公輸競睜大眼震震地站在石門前,緊抿着唇說不出一句話來。
佑大的地宮裏,入目所見到處都是公輸雨寫的詩,畫的畫,雕的木偶……
或挂、或鋪、或堆。
都爲同一人。
不同的神情,不同的舉止,不同的衣着。
有那人在馴馬,有那人在描摩,有那人在習武……或是出神,或是哭泣,或是歡笑……
牆壁、地上、柱間、桌角,滿滿鋪了一室。
全是他——公輸雲。
……
她讓那人心甘情願爲你生,爲你死;因你喜,因你悲……原本可能要相互競争的人,卻變得必會用盡自己的所有對你好,不會跟你争一分一毫,絕不會想要加害你。每日除了癡癡地等你盼你念你,再無力去多想多做什麽。
抑郁,卻要強作開懷;痛苦,卻不得不堅韌;不能與他人道,不能顯露半分,情思深藏,全化溫柔……
……
公輸雲不能自控地抱着他跪倒在那一地的丹青木雕中,眼中無聲氤氲。
小雲……
夾雜在風聲裏,似乎能聽到他輕輕的喚聲。
低沉輕柔,滿心疼眷。
公輸雲一手摟他在懷,一手顫抖着去撿地上一張冷薄的畫紙。
畫上男子風流清逸,滿面溫柔。細心指導着案前的少年一筆一畫地描摩一行小字:
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
那麽多年他隻覺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深,像望不見底的黑洞,似能把人吸進去,從此再也出不來。
今日才懂,他眼中流動的水光和漣漪,是那樣深沉噬骨的溫柔,藏盡無數情思,封存着自己,困住了他。
壓抑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順着臉頰滑下,滴落在公輸雨冷白無息的臉上,炙人而燒心的灼熱。
想不明白,他那麽心疼想要他好的一個人,所求的隻是自己,爲什麽卻沒能給他?
明明說好……但凡是他想要的,自己都會給麽?
何況,他多想和他在一起……
“雲兒。”石門前霍然一道陰影,罩住了他們,也罩住了這所地宮。
公輸競往一側退一步,有些驚異,語聲仍恭:“夫人。”
小丫環回頭看去,眼中空澀惘然,是不加掩飾的怨恨和冷漠。
婦人目色複雜地往裏走了幾步:“雲兒,你怎麽來了這裏,快随我上去吧。”
“母親……”公輸雲半跪于地,語聲嘶啞。“你……都對他做了什麽?”
婦人神色未變,抿了抿唇道:“是老爺的意思,把他關在這裏……”
“情人蠱。”公輸雲兀地打斷了她。
“我是你的母親,不會做害你的事。”
公輸雲咬着牙不住地點頭:“是啊……所以我才不敢相信……我小心護着愛着舍不得他受一點委屈的人,在你眼裏,竟什麽也不是……”
“娘都是爲了你……你從小軟弱,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知道争……娘若不幫你,你怎麽鬥得過公輸雨?”
哭聲壓抑,公輸雲抱緊懷裏的人連聲笑道:“怎麽鬥得過?怎麽鬥得過?你可知所有的一切,無論他想要什麽,我都願意給他——”
“住口!”公輸夫人蓦然冷冽道:“你說出這樣的話,将公輸家的聲譽置于了何地?生出這樣的心思,難道還覺得自己對了不成?!”
公輸雲安靜了一瞬。
不知過了多久,他伸手撫上懷中男子冰冷的臉頰,慢慢道:“起初我并不知道我對他是什麽心思,隻是一心想要照顧好他……好好打理祭劍山莊,在這個他在我也在的地方……看着他、陪着他……給他所有他喜歡的,用得慣的,不挑剔的,讓他過得自在,盡可能沒有一點不适……我從未想過讓他知道什麽,也并不想從他那裏得到什麽……僅僅……僅僅隻是想對他好……”公輸雲仰起頭來,語聲輕幽:“公輸家的聲譽,我是對是錯……又有什麽關系呢?隻要他好好的,我便一直這樣看着他,照顧他,站在他身後。我想一生都不會有人知道我的心思,我想一生就這樣過去也好。”
“可我終究是天真了……”
“他已經死了。”公輸夫人臉色冷寒,擰眉道:“你該清醒了。娘就不明白,他有什麽好?且還是個男子,是你同父的兄長。”
公輸雲滿目柔和地望着公輸雨,也是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明白……他有哪裏不好……能叫你們這樣狠心對他?”慢慢握緊五指,公輸雲回頭看向站立石門前的那個婦人,突然輕聲道:“你是否該告訴我,你還對他做了什麽?”
公輸夫人臉色微變,直直地站立着,不言不語。
“朗朗棺前有魅藍蛇的痕迹……你馬上就跟随出現在了這裏……他頸上的傷是爹的明鐵劍,可他胸口這一掌……掌力不如爹,帶了陰寒之氣。”公輸雲隻是看着她,“我隻問一句……你下手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有多希望他好好的?”
“你!”一直站立公輸雲一側的小丫環蓦然哭着沖向公輸夫人:“是你殺了雨少爺!是你殺了雨少爺!!”舉掌就向門口的婦人打去。
婦人站立未動,隻待小丫環靠近時右臂微微一轉。
“夫人!”公輸競蓦然喚了一聲,一步上前攔住了沖過來的小丫環,用力拽到了身後,打暈在懷。“夫人,手下留情,勿要再……”
“母親。”公輸雲已不再看她,回轉過頭輕輕将額抵在懷中之人額上:“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你是公輸雲的生母,我不會對你出手。”微微一笑,他續道:“可我也無法原諒你。”
公輸夫人心口一緊,蓦然喝道:“我做什麽都是爲了你!”
“我知道。”滿心苦澀,他抖聲道:“爲此你不惜殺了我愛的人。”
“你……我藍朵雅怎麽會生出你這樣不清不楚無能又怯懦的兒子?!”
“不會再有了……”公輸雲頭也不擡道:“你不會再有我這樣無能的兒子了……”
言罷腰間一枚玉佩用力擲上石門機括,正是他十歲生辰時母親親手贈與的南疆古玉。
剔透玲珑的玉石擊在冷硬的石括上,立即碎成了千萬片。
“雲兒!”
在玉石粉碎的脆響中,厚重石門自上而下砸落下來,公輸夫人連帶門外的公輸競臉色一變,驟然驚惶。
“小少爺!!”
……
“哥,你最想要的是什麽?”
“我最想要你無憂無慮地活着。”
……
“怎麽突然想要改變?是誰影響了你?”
“因爲哥哥一直以來的教導,因爲……你。”
……
苗女:“你肯不肯爲我留下來?”
公輸雲淡淡一笑:“我不能,我是一莊之主,定是要回去的。”
苗女:“你已經有心愛的女子了麽?”
公輸雲:“我隻有一個哥哥,從小多病,所以需要我回去,打理好山莊,照顧好他。”
……
揚起的灰塵與碎玉零落的齑粉中,能看到公輸雲俯下身來,輕輕吻住了懷裏的人。嘴角點點殷血。
可我終究沒能照顧好你。
我藏在心裏重之愛之的人……
……
情思折,風雨雲散,點點淚斑駁。
丹青畫卷畫不盡紫衣單薄,隻落得踉跄跌坐。
對你,半生荒唐,瘋魔難醒。是他,也是他。
一生心期付,從此心劫苦。
哭一場,累一場,疼一場。
是緣是孽,是癡心。
一隻木雕被濺落的碎玉打中,從角落裏彈射了出來,撞在了公輸夫人腳邊,緊随之“呯——”的一聲,石門落地,重重合上。
門外的機括也應聲而碎,散落一地。
公輸夫人白着臉踉跄着往後退了一步,滿目驚直。
腳邊的木雕,一棵老樹枝繁葉茂,樹下青草茵茵,一匹黑馬輕輕甩尾,側頭看着躺卧在青草叢中的人。
兩個身形颀然的男子相對而卧,側躺在樹下,四目相對,言笑宴宴,一手輕枕臂下,另一手交握一起,十指相扣。
公輸競慢慢撿起那個木雕,手指抖得無法抑制。
老樹之下,右側男子眉眼溫柔,笑而不語,發絲拂亂,風流倜傥。
左側男子目中微肅,眉間輕皺,五官英挺,薄唇緊抿。
……
縱然情相負,至死終相卧。
雲雨落,風靜散。
已無聲。
……
初冬十月之末,雨霁,天卻陰。
廣陵郡的百姓走過公輸家正門,便見剛剛撤下的白幡重又挂了上去。
好事者上前問一句,原是公輸大少爺回府,卻又逝了;同日裏公輸老莊主的屍骨也在郊外林中被尋到;少莊主莫明失蹤,家門零落,一門多喪。
“這可真是……禍無雙至,福不單行哪。”紫衣的人兒勒馬望着公輸家大門,唏噓感慨道。
葉綠葉眉間一擰,冷聲斥:“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知道便閉上嘴,莫要丢師父的臉。”言罷驅馬上前。
紫衣丫頭向着她吐了吐舌,嘟嚷着道:”師父才不會嫌棄阿紫丢人呢!就大師姐最壞,不如師父疼我。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