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翼謝過齊逸才、初雪的月光、不閑39、bpf2、輕呤子袊的打賞。)
正文:
饑餓,寒冷,疼痛。
無盡的黑暗中,五識既遠又近。
仿佛置身在重重枷鎖中,身負千斤鐵索,重得人喘不過氣,睜不開眼,爬不起身。
天旋地轉,身邊的一切都那麽飄渺而遙遠。
靜靜躺在雪地中的人掙紮着動了動手指。
隐隐聽到呼嘯的風聲,和夾雜在風聲裏、若有若無的……箫聲?
心頭刹那間忽然靜了下來,怔愣惶然。
身體的感識慢慢醒徹,風雪的氣息撲面而來。
頭頸下的觸感柔軟而細膩,帶着淺淺的溫度,那樣安靜甯然。
他擡手,摸-到了身邊的人。
手指觸及細雪與狐絨夾雜在一起的冰涼與柔軟,五感倏然轉醒。
蒼涼的箫聲回響在耳側。深幽寂靜,默然決絕。
他能感受到吹-箫之人決斷卻空冷、幽然而寂靜的内心,不斷将元力化在箫聲裏,如無形的氣浪随同起落揚抑的蕭曲拂散開來。
仿佛用聲音畫了一個大圓,将心中牽挂惦念牢牢圈在這一個圓内,而後不言不語地守着。
是護,是責,是大義。
可是音調卻是低回的。
百轉千折、幽然如訴,那些揚抑不斷、落如歎息的音調連成一曲……全然與吹奏者心境不符。
恍然間心下既悲又惘,蒼涼疼澀。
冥冥中似對此曲再熟悉不過,阖目間默然心哀,眼角不明所以地濕-了。
有一瞬間好似變作了是他在執箫而奏,青衣遙立,風卷殘音。
幽然的箫聲如訴,流洩如語如心殇。
整個世界驟然安靜又喧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無心。
眼淚不經意間滾出眼眶,自眼角滑落。
雲蕭心頭一疼捂着胸口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刹那看見明月如勾,安靜地懸在自己上方,遙遠的距離,朦胧的冷色。
風雪也是這般的不遠不近,呼嘯而過,卻不近身。
萦耳的箫聲仍舊未斷。
少年睜大眼,看見青絲雪發拂面。茫茫風雪被什麽隔絕在了十步之外,呼嘯着,凜冽着,卻感覺不到它拍打在臉上、身上的刺痛,和徹骨冷意。
有一瞬間不知今夕何夕,身處何地,遇經何事。
下一刻,猛然驚醒。
夜暗風喑,冷月寒輝。
師父?!
狐帽已掀,青絲覆雪,拂動的發尾上結着細長的冰棱。女子一身白衣側坐在雪中,将少年的頭抱了放在自己雙-腿之上。雪色的長麾早已褪-下,蓋在了少年身上。
單薄的白衣在箫語元力下鼓蕩翻飛,如飄舞飛淩的白蝶。幾乎化在了月下、這一片飛雪之中。
十步之内,風雪不欺。
少年呆了一般伸手去拉女子的手。
血順着嘴角源源不斷地流出。女子眼眸輕阖,平靜地執箫而奏,面上一片沉靜。
蒼白的面容映着凄冷的月光隐隐泛出寒意,少年人心疼如窒。
“師父……”啞然喚出口,雲蕭摸-到她的手,費力地在她手背上輕輕畫動。
一橫一豎,又一橫一豎。
想要告訴她自己已經醒了,想要讓她低頭看向自己。
然而女子一動不動,始終安靜地望着遠處黑暗,默然吹-箫。
隻有手指僵硬地蜷起落下,不時點動在玉箫之上。
“師父?!”雲蕭莫明凄然,強撐着爬起,一手撐在雪中一手撫向她的頰,眼中一熱,驚痛茫然。
他霍然緊緊抱住了她。将頭埋進女子頸側,無措地哭了出來。
衣袂鼓動更烈,飒飒如風響,他能感受到女子冰涼的身體下輕輕躍動的心。
時而靜,時而狂。淩-亂喧嚣。
體内元力早已化作寒力沖撞經脈,何來如此強的元力化于箫聲中隔絕風雪?若然強逆經脈催散寒力化成元力而用,必要經脈寸寸被寒力軋過。
便如人體内最敏感纖弱的神經承受着無盡的錐刺斧鑿。
單薄纖瘦的身體那樣冰冷而僵硬,少年人抱着她霍然心痛如絞。知她已然痛得麻木,連顫抖都不會了。
箫聲中漾開淺淺漣漪……默然有慰,憐而悅之。
青衣的人忽然那樣強烈地想要将她一生一世護在懷裏。
任歲月靜老,一世安然。
眼淚洶湧而出,竟難止住。他抱着她,想象世間隻剩了他們兩人,從此相依相偎,再難放手。
端木眼眸輕阖,全身在寒力摧軋下覆了薄薄輕霜,長睫極細微地一顫,有細碎的冰晶從睫羽上落下。
雲蕭不知自己九死一生,被端木強自催元行針救了回來。
看見女子唇邊湧血不斷,伸手便去握女子的手無論如何也要打斷她的箫聲……
身後蓦然響起狂躁的咆哮。
少年人悚然一驚,回頭來便見十步之外一隻豐偉的雪豹不遠不近地望着兩人,不時跺爪吡牙,眼中森然,流轉寒光。
口中一直有哈喇子順着齒縫流下。
女子箫聲未斷,雪豹于十步外不得近身,狂暴地一遍遍來回踱步,數次想要強撲過來,均在踏進十步後低叫着又退回去。
聞着箫聲已久,獸息分明早已淩-亂,雙耳有血絲滲出,但仍是不肯離去,幽寒的獸目緊緊盯着兩人。
不隻是風雪,師父在用箫聲抵擋雪豹?!
少年人兀然醒神,面色一凜伸手就去抓腳邊的霜華劍。
雪麾從身上滑落。
掌中微一用力,右臂便如挫骨般疼。
霜華劍悶聲掉落,五指顫瑟難止,根本拿不住劍。
低頭一看,左腕和右臂均已被細細包紮過,應是上了藥,微微有些麻癢,顫抖熱燙,同時重如千斤。
丹田空乏無力,氣息急促間眼前又浮現出黑光。
青衣的人掙紮着站起,卻又一次次跪倒在雪中,雙膝顫然難立,毫無知覺。
縱然沒有凜冽朔風,深山雪嶺内,寒意依舊徹骨。
雪豹看到少年人舉動,蓦然更加狂暴,一次次想要撲過來。
雲蕭執劍撐在雪中,擋在女子面前,努力地想要爬起身。
可是早已虛弱至極,點水之針刺渡方醒,心衰脈竭,周身何來一絲餘力?
幾步外的雪豹一聲長嘯,猛地又一次撲了過來,尖利的獸牙直直咬向雪地中的少年。
地面微微一震。女子箫聲一冷,衣袂鼓動更狂。
焦躁的雪豹兀然于半空中急嗚一聲,重重摔回了地上。
更多的血湧出了女子唇邊。
她阖目側坐于地,面色仍然沉靜,甯淡而悠遠,寂靜蕭然。
青衣少年側目望她一眼,突然呆呆地震在了雪中,手腳如被定住。
那樣凜然決絕、堅定而靜默的氣質。
勁風拂起雪發,青絲亂舞,嘴角之血不斷溢出滴落,染紅白衣。
然面色巍然不動,是靜,是淡,是無塵的雪,屹立的山……
如此堅決,又如此令人肅然起敬。
攝于其力,攝于其形,攝于其勢,不敢上前一步。
這就是他的師父,這就是清雲鑒傳人——清雲宗主端木孑仙。
他仿佛第一次見到這個纖瘦虛弱安靜的女子一般……心湖激蕩,扼制不住地湧動疊起,澎湃如浪。
并不是尋常的女子。
她是爲天下人所敬之的清雲宗主,身負天啓神示,預事、明情、知禍……能安天下、平亂世的端木先生……
夏國傳承九百餘年的三聖之首,清雲鑒傳人。
她的心,她的意志,她的思想,有一部分是與天相連的……
聽天授意,指引天和、地順、人安。
她是真正心懷天下的人,有那樣一顆純粹如雪、高如蒼穹,渾然無我慈悲入聖的心。
雲蕭突然覺得渾身都泛出驚人的冷意。
先前那樣強烈的念想頃刻間支離破碎。
是害怕,是自卑,還是無望?
心如在火上煎熬過後,放進了冰涼沁骨的寒水中,驚出冷白如霜的寒霧,缭繞不散,氲在了少年人心頭。
他突然明白了她是怎樣的一個存在,突然明白了他們間存在着怎樣的距離,突然意識到了心底隐隐所念,是多麽無望和空絕。
不可能……
是她,就絕無可能。
蓦然想起梅疏影,他突然就懂了。
……
這個女人,一來無心,二來絕情,又自以爲是,不近人息,怨恨又有什麽不對!
……
我此生……肆意随性,半生風流,怡然自得,從容于世。從未有過輸與敗,失與嗔,更不會有求不得……如果我想它打開,它便必然能被打開。
可是本公子難容它被打開之後……必然而來的卑微……
……
雲蕭憫然而恻,心下霍然冷如徹地三尺的寒冰。目中暗極而無光。
梅大哥,我知你的青玉扇中,藏着什麽了……
風雪如狂,侵不近身,卻化入了心。
眼中一片迷蒙,他猛然間覺得那麽冷、那麽冷。看不到一點光亮。
回身來,微微顫抖着把手伸向女子,他突然覺得……就這樣和她死在雪中,也沒什麽不好。
櫻紋绮豔,淚落如珠。
少年人蓦然緊緊握住了她手中玉箫,笑着,流着淚,将她手中的玉箫拍落于地。
悶悶的響聲,箫語忽斷,風雪瞬間侵進兩人。
他看見她驚震的神色。呆呆地望着自己。
空茫的目中一片深惑,有片刻的遲疑和空洞。
……
蠱老之預,第九任清雲鑒傳人将隕天鑒。
其間因由,是其未能在死前收下命定的下一任清雲鑒傳人,便死在了其門下誤收的奇血族弟子手中。
端木愣了一愣,蓦然有些恍惚。
地面再次震動,十步外的雪豹兇猛狂暴地撲了過來。
獸息凜冽。
少年人霍然傾近女子,手撫過她的眸,低頭輕輕地抵住了她的額。
師父,蕭兒突然什麽也不想了……
和我一起死。
好不好?
一大蓬鮮血濺出,于月光下灑出涼薄的豔色。雪舞風纏,夜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