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渡元續脈


青蛉北山之中,璎璃已然尋到了那方藥泉,掩在山崖兩側的藤蘿翠蔓後,藏于山洞内,有徐徐的白色霧氣氤氲其中。

璎璃背着葉綠葉站在洞口等候着。

她背上的綠衣女子被端木喂了昏沉養息的藥,一路都未醒,此時仍舊趴在她背上昏迷着。

璎璃看着端木孑仙可能行來的方向,目光雖靜,卻也複雜。

離開驚雲閣時,她與玖璃約定了……此後餘生,他守護公子的責任,她守護公子的心。

是故心知公子所念,乃是端木宗主時,她便将公子骨壇送來,自請留在端木宗主身邊,帶來了公子的斷扇和應想讓端木宗主穿上的朱梅百水裙。

在歸雲谷中植下滿院的朱梅。

爲的,是守護好公子于人世所期的這一份歸宿。

也爲了,讓端木宗主記住公子。

她從未想過要讓端木宗主回應公子心意,畢竟女子心仁卻不涉情絲,畢竟公子十數年都未得心期,畢竟斯人已逝,此時再來回應未免愈加顯得凄楚。

不如安好。

隻是眼見雲蕭公子步上公子後塵,心下竟無由地覺到空惘茫然。

她既希望先生如對公子一般,未予其所期,如過去數十年一般經行于世,不曾給過公子的私情也未給過旁人。

又希望端木宗主并非那般分毫不涉情絲之人,如若公子未死,如若公子還活着,他亦能得她心念,兩情相悅。

下時思及山道上那兩人的師徒倫常,璎璃便知他二人前路杳杳,未有前路。

雲蕭隻能是比公子更難。

紅衣女子仰首看着天際流洩打落下來的雨絲,目中一片憂恍之色。她輕輕開口默念了一句:“守護公子想守護的,讓公子安心便矣。”下時輕輕歎了一口氣,喃喃道:“無論如何,隻要端木先生平安無事……隻因公子不惜性命所期望的,也不過是那人安好。”

她于大雨中擡目一望,便見雲蕭橫抱端木在懷,正緩緩向自己所在行來。

璎璃看着他們。

待到近前,紅衣女子拂開山崖上垂挂的藤蘿野蔓喚了:“先生,藥泉在這山洞裏。”

璎璃按端木指示抱着葉綠葉浸泡在了山洞藥泉裏,端木孑仙亦扶着她踏步而入,微微倚靠着泉中溫石,立身在葉綠葉面前。

端木孑仙托起葉綠葉的手開始施針。

藥泉不遠處的山洞另一側,雲蕭撿來洞中角落裏的枯枝幹木,尋了不浸水的高地生了篝火,他與縱白便背對泉水中的她們三人坐在篝火旁,隻等她們從泉水中出來,至篝火旁烤幹身上衣裳。

端木孑仙用銀針渡力暫時連接上葉綠葉的經脈,讓其筋脈強連之下于藥泉中浸泡溫養,如此幾個時辰後方能短時内強自将内元之力渡入葉綠葉丹田中。而這渡的過程,水迢迢元力行過之處,就會強自續接葉綠葉的筋脈。

端木孑仙借助藥泉之效已經減輕了葉綠葉銀針渡力接脈的痛楚,然被璎璃抱在水中的綠衣女子仍于昏沉中微微顫簌,可見忍痛之劇。

端木孑仙執着她雙手手腕,使之置于溫泉水之上。葉綠葉雙腕之間銀針環立一圈,不時在溫泉水的氤氲熱氣中輕顫。因她筋脈多少已然蜷起,如此強拉續接終有切膚之痛。

如此秉持一夜,待到大雨初歇,東方既白,曙色若有若無的照入洞中,端木孑仙方覺綠衣之人筋脈暫通,可渡力相傳。

白衣女子輕聲喚來雲蕭将葉綠葉抱至溫泉邊的大石上,自己由璎璃扶着慢慢在葉綠葉身後盤腿坐下。

璎璃一路聽從端木指示,隻知來此是爲葉綠葉強續筋脈。

具體如何強續,無從得知,故也無法判斷端木每一步是欲做何,但見周身濕盡的白衣女子靜坐無聲,平視前方許久,而後慢慢于針帛中捏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另一手摸到葉綠葉頭上,撫準位置,而後執針慢慢紮入葉綠葉腦後……

璎璃但見銀針入腦極深,不由輕吸一口氣,驚了驚:“先生……這是……”

“此針用以隔斷痛楚控制心神之脈,因我将渡元力于她,水迢迢之力乃天鑒之力,非常人能受,此過程周身會猶如火焚,故不得以先以此針控其心神,待到渡力罷,再将此針取出……會頭疼數日,但不會有大礙。”

璎璃聽得怔忤:“先生欲渡多少天鑒之力于葉姑娘?待渡完又将如何?”

此時璎璃伸手扶着葉綠葉,端木孑仙微微倚身靠在身後雲蕭身上。她默聲一瞬,方緩緩回了:“渡盡我之元力方能助她恢複與常人無異,否則筋脈仍有損傷,日久難承……渡完之後,端木身子将大弱,屆時……”她言至此處,伸手輕輕覆住雲蕭相扶的手,同時擡頭望向璎璃所在,語聲甯和:“屆時我之生死、去處皆由蕭兒決定,綠兒則托付于璎璃了。”

璎璃聽得一震。“先生的意思……”眼見得二人輕輕覆在一起的手,璎璃不可置信地來回看了端木與雲蕭數眼,心頭抑制不住地湧蕩起萬千思潮……

震蕩許久,她隻斂目低下了頭。

“璎璃明白了。”

山間雖短暫放晴但尚且陰翳,曙色稀薄地照着山道上的泥濘。守在洞外的縱白突然警覺地豎起了雙耳。

此時藥泉旁的青石上,端木孑仙已然執着葉綠葉的雙手以掌心相覆,在将元力逼出催吐納入葉綠葉強接的筋脈中。

但見白衣女子雙掌向外漾起無形的水波,層層推出,慢慢流向葉綠葉,将之腕脈環抱、彙入。

昏睡中的綠衣女子擰着眉頭抖了一下,疼得急喘了一聲,而後痛楚似被收斂抹去,慢慢安定了下來。

端木孑仙閉目不動,隻有覆在葉綠葉掌中的手在微微顫瑟,聲息越來越弱。

雲蕭緊守在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門一刻不曾松懈,隻越來越窒。強忍下了打斷她輸力于人的沖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片血色突然自眼前漫過,立身女子身旁的黑衣紅櫻之人突然恍惚了一下。

大片的豔麗紅櫻在眼前飛舞,他似聽見人哭、慘号、刀砍、劍刺,還有人倒入血泊的悶響。

雲蕭無端踉跄了一下。

璎璃轉目望見,微愣。

眼中所見一改,是一處櫻木繁盛的庭院中,水榭樓台,曲徑清幽,不遠處景亭依着綠柳青槐,一襲白衣背對自己立身不遠,衣如雪,發如墨,悠悠淡淡、清清淺淺地随着亭外的垂柳微風一起拂蕩,周身遠冷、甯淡,似高山之巅的雪。

雲蕭心門一窒,猛地跪倒在地。

長廊小徑,淡淡的粉色櫻雲飄散在空中,落在草叢中、小徑旁、石幾上。他手執書卷踱來踱去地背着,有人在他身旁與白狼追逐嬉鬧,他擡頭看見一男一女滿面溫慈地向自己走來……

“爹……娘……”雲蕭恍恍然地喚出了聲,一隻手撐在地上,滿目是熟悉、陌生的笑顔,耳畔是凄厲、悲惶的哭喊。

哥哥……報仇……爲爹爹……爲娘……爲連城……爲——

那猛然響徹在腦海裏的凄聲未及吼盡,突然一隻箭矢迎面飛馳而至。

雲蕭震震地撐跪于地,腦中一片懵然,竟不知要躲。

璎璃一眼見得,高喝了一聲:“小心!”伸手一把推開了雲蕭。

下時更多的飛矢從山洞外射了進來,其間伴随着縱白的嘶吼和狼嚎。

雲蕭被璎璃一推,又聞縱白的嚎叫聲方醒震回神,立時揚劍與紅衣女子一起打落了洞外射來的諸多飛矢。

下時一道瘦削嬌小的身影從山洞外輕快行入,他一眼見得泉水旁的白衣女子就擡了一下手腕。

但見一隻鐵弩寒箭“嗖——”的一聲筆直射向背對洞口正渡力給葉綠葉的端木孑仙。

雲蕭見得,瞠目一凜,來不及揚劍,疊影一動瞬息而至一把抓住了射向端木孑仙的弩箭。

下時手中一燙,黑衣紅櫻之人立時擲箭于地。低頭看了一眼手心,一條黑色焦灼印迹已然沁入了掌心。

箭上有毒。

雲蕭迅速出手欲以另一隻手點住右手腕脈四周穴道……然左手一擡便是劇痛,根本無力點穴。隻得垂手靜立,僅以右手執劍,擋在了身後白衣女子身前。

“我們也算舊識了。”說話的人語調輕快肆意,模樣清秀可愛,與秦州天水郡時所見長開了不少,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雲蕭看着他,冷聲:“羌騎應已趕往織金欲襲中軍,你何以能追蹤至此?”

木比塔吊兒郎當地抛了抛一隻手裏握着的匕首,他身後正有大批羌族勇士跟随而入,其中就有拉巴子身邊最勇的瑪西和最悍的日麥牟西二人。

“老子可不是追蹤過來的。”赫連绮之不在,木比塔又恢複了那副與秀氣面容完全不符的地痞口吻,張口就道:“老子可是在山下等你們好幾天了!我哥說了,在這裏守着等清雲宗主過來送死,她肯定要來這方藥泉給弟子續脈,而軟鈎劍專斷人筋脈……那劍可是我哥好不容易找來給舞雩聲的。”

雲蕭聽得心一沉。同時右手漸感麻痹,已然有些握不住劍。

木比塔再次擡起了手中寒鐵箭弩:“你啊,别想着護你師父清雲宗主了,因爲你也要死的。”他随口道:“誰讓你和那個說自己叫‘盛宴’的男人婆也沾親帶故呢。她的朋友,老子當然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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