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青尚白,船工們早将貨物食水清頓以畢,隻待遠行商客登船離岸。
朝陽如火,燦豔輝芒鋪灑天地四方,遠遠看去,便似萬物鍍上赤金薄霜,瑰魅非常。
客棧廂房中,柳玉林拾起桌上書信,略略一觀,面上劍眉便自中隆起複又平展開來。折紙入懷,這才踱出房門,喚了師弟師妹早起用膳。
清粥小菜,雖不馥郁,卻也淡雅。四人合桌而食,唯獨陸文注橫沉着臉,注望長樓抱怨:“雞鳴三響,梁安怎還如此貪眠。哼,莫道還待師兄們久候不成!”
柳玉林夾起一塊豆幹,搖笑道:“我已着他早行登船,隻待用過早膳通行相彙便是。”
話聲方起,周遭立時喚起一片嗤笑。
陸文注皮面紅漲,低下頭來恨不能将粥碗扣在臉上以遮窘醜。
……
驕陽緩緩爬升,終是露出了全貌。一衆船工拉帆起錨,船體漸漸駛離了岸口,站在沖刷潔淨,乏着淡淡鹹腥的甲闆,雙姝不忍掩鼻皺眉。
四下張望,陸文注湊道:“舟船已行,怎不見那梁安蹤影?”
半晌,船行愈遠,柳玉林微眯雙目,看向倉房道:“梁師弟?呵呵,隻願他此行通暢,不負所托。”
“什麽!你竟将如此要務交托與他?!”陸文注渾眼圓瞪,大吼道。
“撲通——嘩——”語音未過,濺珠已起。
船工們紛紛側玄探望,隻見水中波紋飄蕩,始無落物之影。衆人交首,這海裏白魚怕已斤兩過百,翻起浪花之巨着實少見。一通雜說後,便又各自歸複其位司職而作。
柳玉林抽出懷中書信,遞與三人看過,陸文注疑惑道:“這……師兄爲何诓言我等?”
“呵呵,我诓騙的又豈止你三人而已。”
“師弟不明。”
“若無此番作爲,那老狐狸又怎會主動躍船而去,留下一衆小狐狸讓我收拾。”說完,柳玉林已是勁運全身,鼓蕩真氣吹獵衣角,向着倉房走去……
……
話說昨夜晚間,二人比鬥切磋後,梁安心起一事。隻因石生内力沉厚,招式奇變,隐壓自身一籌,便相邀同抱血仇。
一番說辭,那是眼中含淚,直将石生心頭痛事一一喚起,同生報仇心念。可轉瞬一想,若隻單憑二人之力,如何是那一衆賊人敵手,何況幽衛坐鎮其中,豈非羊入虎口。
于是便将心中思慮一一托出,哪知竟與梁安所曉略有出入。
“這青狼一衆共計六位當家,各自以狼爲号,卻從未聽聞幽衛其人。”梁安沉墨片刻,悠悠道。
“當年我師傅慘遭圍殺時合有七人,若沒料錯,定是青狼寨六位當家及幽衛。雖不曉幽衛與青狼一衆是何幹系,但依我猜測……此人卻與魔盟頗有關聯,更有一身滔天毒功,徑出沈家,直乃生人勿近。”石生歎息一語,轉眼便将杯中黃湯灌入肚腹。
梁安本已自覺,憑借三年修劍小成,再合石生之力,想來淺藏行迹待時而發,便是不濟怎也能把青狼匪首剿除一二。可現下聽來青狼背後竟還有此能人,隻怕稍有差池恐赴滅骨之境。
“素聞青狼寨首,自号‘青狼’,乃是邊域從軍校尉。其爲才德過人,遭人嫉擅生恨污淤清白,一家老小就此去了xìng命,僅他一人脫逃。本該隐姓埋名殘度餘生,誰料他竟尋去仇人家中,将其剝皮抽筋,而後帶着一幹忠仁從屬落草作了強匪……”二人坐于院中沉思不語,忽然廂房門扉大啓,纖芸一步一言,緩緩走來。
“原來兄嫂竟還知曉此等辛秘。”梁安先起一楞。
“不過江湖小道真假難辨,也隻道聽途說罷了。纖芸一時口快,到讓梁公子見笑了。”纖芸立在石生肩側,一幅傾城姿容上,始終留駐笑顔。
“哈哈,看來這黑小子頗有些福分啊,當真教人豔羨。”
石生望向身側纖芸,一時略呈棕墨的面頰,不知酒氣上湧還是怎的,微微泛起赤sè。隻是尚未待他開口,又聞梁安道:“若照兄嫂所言,青狼寨與魔盟似無半點關聯?那……幽衛又怎會與之相幫?”
“與其在此對月笃猜,不如橫闖一番親眼辯駁,豈不更好?”
“可……”
“你二人習武多年,頑幼早已輕壯,莫說青狼寨衆,便是父母在生也難相認。就此去了又有何妨。”
聽過纖芸話語,石生、梁安各自對望,仿是要在彼此眼中尋出根氣來。稍頃,複又合笑而起,俱飲同壺。
……
陽光透在林間,焦烤大地,草葉樹尖青綠漸祛,二人已在這條小路行了十數rì。未免宗門弟子身份顯露,均着粗布短打,避讓官道。若非石生背負大刀難隐,隻能扮作行腳武夫,否則怕要置了赤腳小農的行頭。
數rì未見人煙,連食幹糧的肚腹早已打起了堂鼓,所幸rì頭剛過天中,便在林角路旁顯出一間酒肆來。二人久未葷腥,隻想哪怕粗茶劣酒也好過硬可锉齒的幹食,于是悶頭就往店中趕去。
待近一看,隻見整間酒肆渾成搭木,天頂漏隙更有鳥雀張首望下,好像清風随吹便會垮塌一般。然而,便是這樣的酒家,内裏竟也坐了十人有餘。
二人風餐露宿,身上衣飾早已染塵,但梁安那不下女子的絕塵清顔,依舊引來注目無數。石生取下大刀倚在桌旁,喚來店家沏了清茶飲盡,這才呼聲爽快。後又随意點些酒菜,便将店内一一打量。
就在這時,房中正桌之上走來一名青莽大漢,環抱着滿是傷痕的臂膀,站在石生手側,不言半語,直把大刀盯望。
二人眉尾稍翹,可卻拿捏不準此人所作爲何,是也不便多言,隻待靜觀。
“不知……小哥與那‘百斤刀’孫毅仁孫大俠是何淵源?”良久,莽漢沿桌坐下,兩手劃落腿間,撂起衣袍露出腰間鐵爪,對石生說道。
梁安首次聽聞‘百斤’之名,尚不知曉内中情由。石生卻是一驚,斷沒想道,世間竟有識得百斤厚刃之人。爲防不測,當下暗留勁力,捧起大刀:“我觀閣下眼目,似與此物舊識?”
“哈哈,豈是舊識,還有那深入骨懷之恨!”莽漢喝口大笑,猛然旋身一轉,晃晃爪尖便已飛sh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