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山富田城，會議室。

我端坐在會議室的最上首，經過昨天一晚的養精蓄銳，我現在感覺精神極好，因此打算好好陪口羽通良這個毛利家的重臣“聊一聊”。

宇山久兼、牛尾幸清、立原久綱、八幡冥人以及橫道正光五人坐在我的周圍，因爲還不知道毛利派遣使者的具體用意，因此我沒有召集領内的豪族前來。

一身紅衣的口羽通良微眯雙目，垂首坐在客席上，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靜待我的問話。

見對方一副以不變應萬變的樣子，我也幹脆不急于開口，仔細打量起這個在毛利家算得上文武雙全的人物來。

略微有點瓜子型的細白臉面，兩道彎彎的柳葉眉下生着一雙細長的丹鳳眼，薄薄的嘴唇上是一隻略微有些趴的鼻子，雖然一直沒有說話，但從他略微向上勾起的嘴角可以看出，他來之前已經做了相當的準備。

就這樣一直保持沉默大約過了一刻鍾，我終于首先挺不住了，開口說道：“不知道口羽大人不辭辛勞到我們出雲來，有何貴幹呢？”

見我終于開口，口羽通良擡起頭，看了我一眼，才道：“在下此來，乃是爲了救山中大人而來。”

“救我？”聽了這話我啞然失笑，怎麽說客都喜歡一上來就危言聳聽呢，是不時覺得隻有這樣才能夠引起對方足夠的重視？

于是我不動聲色地道：“口羽大人言重了吧，如果在下沒有記錯的話，我們山中家可是剛剛在戰場上把你們毛利家打得丢盔棄甲，差一點就将貴主輝元大人生擒才對吧。”

聽了我的話，口羽的神色沒有任何改變，仍是淡然地道：“不知道山中大人以爲，決定戰争成敗的關鍵是什麽？”

他不待我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我們毛利雖然在三瓶山一役受挫于貴軍，但仍然握有五國之地，麾下可用之兵尚有五萬，況且自牛肚山一役反挫貴軍之後，家中興兵報仇的聲音一直沒有平息過。”

“閣下是在威脅我麽？”我向前俯了俯身子，用陰森森的口氣說道。

“山中大人誤會了，”口羽搖了搖頭道，“在下隻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見我沒有說話，他繼續說道：“所謂樹大招風，山中家以雷霆之勢重奪出雲石見，許多西國的大名都感受到威脅了呢。”

“你是說赤松吧，那種隻會趁火打劫的家夥，隻要我緩過勁來，早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我冷笑着說道。

“那如果我們毛利與之聯合又會如何呢？”口羽平靜地說道，似乎自己隻是一個局外之人。

“貴家似乎又與大友家開戰了吧？”說話的是一直沒有開口的八幡冥人，隻聽他一副嘲弄的語氣道，“閣下剛才自己也說了‘樹大招風’，不過在下以爲，現在西國的大樹應該是你們毛利家才對吧，與強勢的毛利合作對付我們弱勢的山中，赤松家的人也不是傻子，去做這種與虎謀皮的蠢事。”

“的确如此，”口羽點頭道，“不過山中大人想過沒有，以上兩點都是建立與赤松家聯盟的的基礎上的，閣下既然繼承了尼子大人的遺志，難道要拿自己的榮譽換别人的臉色嗎？況且即便山中與赤松聯合，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吞掉我們，更何況人家還不一定肯答應大人的提議。”

聽了口羽的話我沉默了，他說的沒錯，依現在的情況看來，雖然我們的軍事上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但從本質上我們還沒有擺脫弱小的字眼，假如給我兩三年時間，我可以不懼怕任何人，但現在的情況是别人根本不給我們兩三年的時間。以赤松義佑的短視，估計很可能會被毛利家的使者說動，聯合來瓜分山中家的土地，以我現在的兵力，要打赢毛利赤松聯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拿眼瞟了八幡一眼，卻見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

嗎的。我恨恨地想，想不到現在居然什麽都需要看赤松家的臉色，想想就讓人憋氣。

等一等。我突然想到，既然我能有這樣的想法，那毛利家的人也未必沒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是那樣的話……

想到這裏，我笑着對口羽通良說道：“閣下的确能言善辯，所說的話也的确頗爲中肯。因此，貴家的真正用意，還請閣下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山中鹿之介。”

“我們毛利與尼子本來有些恩怨，但元就公與晴久公皆已去世，山中大人與本家并無不可化解的仇怨。現在的情勢是我們毛利需要應對九州的大友，而山中大人則需要面對播磨的威脅，既然我們已經沒有了非要消滅對方不可的理由，爲什麽雙方不能聯合起來呢？”口羽通良繞了半天，終于說出了來這裏的主題。

“沒有仇怨麽？”我冷笑一聲道，“在下兄長的死可完全是拜貴家所賜，而且在下身爲晴久公的義子，這殺父之仇是不能不報的。”

面對我的質問，口羽通良不慌不忙地道：“信幸大人英年早逝，在下的主公輝元大人也頗爲惋惜。不過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吉川元春已經伏誅，況且在讨伐吉川元春的過程中，本家也是出了不少力。至于晴久公，那完全是尼子義久串通吉川元春發動的家變，現在元春已死，尼子義久則被本家軟禁，也算是爲晴久公出了一口氣。當然，如果山中大人執意手刃義弟，在下可以代替主公答應大人，将尼子義久交還貴家。”

我沉默了，口羽的話句句在理，雖然我明白當年的吉川元春是受毛利元就的指派，但現在兩個人都已經死了，而且對方也以“元春之亂”的由頭，徹底撇清了與吉川元春的關系，我總不能對他說吉川元春的謀反是我一手促成的吧？而晴久的死，人家一句“家變”就完全把責任推到了我們自己身上，至于尼子義久，現在早已經成爲一塊燙手的山芋，毛利家巴不得能夠早點甩掉，如果我一時意氣殺了這小子，不僅會讓一些原本對尼子忠心耿耿的豪族寒心，更會給人造成一種印象，誤以爲我的确是趁亂篡位，現在殺義久是爲了斬草除根。

“那麽……”沉默了半晌，我緩緩地開口道，“口羽大人既然說輝元大人有意和解，不知道貴家具體有何打算呢？”

“這個麽……”口羽一邊說着，一邊從懷裏取出一封書信，“請山中大人過目。”

橫道正光起身接過信，檢查了一番後遞到我的手中。我打開信，認真看了一遍之後，突然有了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口羽大人，”我捏着信，滿臉苦笑地道，“既然有将軍大人的賜婚信，您又何必花這麽多時間和在下逗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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