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石城中,兵舍内。
“混蛋,也不知道來了多少人,居然怎麽殺都殺不完!”剛剛從外邊進來的真田信綱随手将長弓丢到一邊,恨恨地道。
兄長已經很累了吧……看着自己兄長那氣喘籲籲的模樣,真田昌幸擔心地想道。自從城堡突然遭到襲擊以來,真田信綱已經連續戰鬥了兩個多小時,即便他身體強健,此刻看上去也有些吃不消了。
但除了擔心兄長的身體之外,真田昌幸還在考慮着另一件事情:“兄長,我們将全部的兵力抽調到外城,城裏的防備似乎就過于薄弱了。”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昌幸。”真田信綱接過手下遞過來的一條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道,“從火把的密集程度來看,敵人的數量至少是我們的三四倍,不把兵力集中使用,一旦被他們突破城門,我們一樣是死路一條。”
真田昌幸聞言沒再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兄長說的沒錯,由于海津城一揆的關系,他的叔叔矢澤賴綱已經率領戶石城内最精銳的七百騎兵前往支援了,原本以爲即便有暴民來襲擊戶石城,也會被叔叔的騎兵截擊在半路上,但沒想到眼下居然會有這麽多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戶石城下。
等一等!真田昌幸突然想道,如果是少量暴民的話,或許有可能躲過急于趕路的叔叔的耳目,不過從剛才哥哥的話來看,這次攻城的人數少說也有七八百,這麽大規模的人員移動,不可能瞞過真田家的斥候的,那麽……
想到這裏的真田昌幸忙問道:“兄長,剛才你和攻城的一揆交手的時候,感覺他們的戰鬥力怎麽樣?”
“這個麽……”真田信綱想了想,道,“這次的一揆似乎比以往的要強一些,雖然對我們造成的傷害很有限,但是他們對于毀壞栅欄好像很有一套。再就是……”
“再就是怎麽樣?”真田昌幸忙問道。
“說出來可能有些難以置信。”真田信綱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雖然跟我們戰鬥了這麽久,他們似乎一點疲勞的樣子都沒有呢,而且損失也不是很大。”
“這樣嗎……”真田昌幸皺着眉頭,想了一會才道,“兄長,這次的一揆似乎很古怪啊!”
“古怪,爲什麽這樣說?”真田信綱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道,“雖然他們的人數好像很多,但到現在也沒占到什麽便宜。”
“兄長真的這麽以爲嗎?”真田昌幸看了哥哥一眼,搖頭道,“兄長剛才也說了,他們的人數應該是我們三四倍的樣子,但爲什麽到現在還沒有發動大規模的襲擊呢?”
聽了聽外邊那逐漸沉寂下來的喊殺聲,真田昌幸繼續說道:“而且,兄長說他們攻城這麽久卻沒有疲憊的樣子,我看似乎是因爲他們輪流攻城的緣故。”
“輪流攻城?這這麽可能!”真田信綱聞言站起身子道。
一揆的暴民和正規軍隊有很大不同,其中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沒有一個明确的指揮官,雖然鬧事也有挑頭人,但如果認爲這樣的人就能夠做統帥甚至行軍打仗的話,那簡直就是笑話了。别的不說,陳勝吳廣起義算是聲勢浩大了吧,但回過神來的秦王朝隻不過派了一支二線部隊,就把他們打得渣都不剩一點。
日本的一揆也是一樣的,甚至比陳勝吳廣起義也差得不是一點半點,一群吃不上飯的農民能夠有什麽戰術可言,打仗的時候不是一窩蜂沖上去就是一股腦地大潰敗,這樣的部隊能指望他們輪流攻城?不要說打了,就是在誰先上誰後上的問題上估計也得争得頭破血流,畢竟人都是自私的,在沒有統一約束的基礎上,誰都不想當先死的那個人。
因此聽了弟弟的分析,真田信綱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但還是道:“就算是暴民中有下級武士存在,也無非讓他們的進攻更有章法而已,對于守城的我們,還是造不成威脅的。”
兄長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啊!真田昌幸在心裏歎了口氣,才道:“如果僅僅是下級武士指揮的話,兄長認爲他們會損失那麽小嗎?”
“這個……”聽了這話的真田信綱一時也無言以對,雖然城中的騎兵都被叔叔帶走,但剩下的這些人也都是真田家身經百戰的士兵,攻擊力那是沒話說的。
見兄長似乎看出了一點什麽,真田昌幸繼續道:“能夠在我們守城部隊的還擊下從容地調換部隊,而且還能保持紀律的統一性,這次攻城的應該不是一揆那麽簡單了。”
“可是我們的損失也不大啊。”雖然嗅到了一點危險的氣息,真田信綱還是争辯道。
“剛剛的攻擊,應該是敵人試探的行爲才對。”真田昌信眼望地上,擔憂地道,“因爲不了解戶石城的守備情況,特别是不知道我們的騎兵是不是還在城中,所以對方才做出那樣的試探性攻擊。”
“那樣的話,對方還真是一個謹慎之人呢?”真田信綱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那我馬上回到外城守備!”
“兄長請等一下!”見哥哥從地上拾起弓箭,真田昌幸忙道,“經過這麽長時間的試探,敵人的下一次攻擊應該就要出全力了。因此他們也需要休整的時間。”
“那我們難道就這麽幹等着不成!”真田信綱焦躁地道。
“不,我們利用這段時間鞏固一下城内的守備,隻有城中穩定我們才能安心對敵。”真田昌幸見狀忙解釋道,“況且兵士們都集中到外城,城中的警備就……”
“城中的警備當然就無比的松懈了!”真田昌幸話沒說完,一個聲音便打斷了他的話。
說着,一個身穿華服的少年手提一條漆黑的長槍走了進來,而他身後則陸陸續續跟進了許多人。
“你是……前田大人,”真田信綱警惕地看了前田慶次一眼,畢竟在這個敏感時刻,手持兵器進入自己的防禦重地,任誰都會心存戒備。
但後面的人則讓他的思維變得更加混亂,這些人中不僅有京都東福寺的外檻師徒、出雲的巫女阿國,甚至連自己最仰慕的劍聖冢原蔔傳也在其中,而最後進來的赫然是自己的妹妹鈴音以及看上去萎靡不振的武田義信。
“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看到妹妹真田信綱已經明白他們爲什麽能進入自己的兵舍了,但他還是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咳,這個……就由在下來說明一下吧。”見其他人都是一臉肅穆的樣子,自認爲口才出衆的前田慶次當仁不讓地承擔起了解說員的角色。
“……那麽,以上就是剛剛發生的事情的經過。”在一番充滿誇大其詞和自我标榜的解說之後,前田慶次終于讓真田兩兄弟大緻明白了剛才在城内發生的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
“這、這些都是真的嗎?”雖然從妹妹和少主的眼睛中,真田信綱已經看出前田慶次說的都是實話,但内心的自尊還是讓他不能接受那個身穿華服的少年說的一切。
真田家,以操縱忍者和秘計聞名甲信的真田家,居然被别人的忍者侵入本城而沒有一點覺悟,這真是奇恥大辱啊!
不說真田信綱的震撼與惆怅,真田昌幸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卻想得更多。
有忍者的參與嗎?想到這裏的真田昌幸回過頭,對着自己還在出神的哥哥道:“兄長,這座戶石城看來是保不住了。”
“你說什麽?”還在出神的真田信綱聽弟弟突然這麽說,吃驚地擡起頭問道,“你是說這城要被攻陷嗎?”
“現在情況已經很明朗了。”看着還被蒙在鼓裏的兄長,真田昌幸沉痛地道,“這次襲擊本城的并不是什麽一揆,而是、而是……”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氣,繼續道:“而是大殿下派來殺死少主的軍隊啊!”
“什麽!!!”房間内所有的人都被昌幸的話驚呆了。
“昌幸你在胡說什麽?!說這樣的話是要被殺頭的!!”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真田信綱,隻見他怒視着自己的弟弟道,“現在我命令你立刻收回剛才的話!”
“這、這太不可思議了吧?”前田慶次雖然喜歡胡鬧,但這種父殺子的事情還是令他難以接受。
相比于衆人的震驚,身爲當事人的武田義信則平靜地多,隻聽他淡淡地道:“昌幸你這麽說,莫非是有什麽根據嗎?”
“是的。”很滿意義信反應的真田昌幸說道,“首先是戰鬥的狀況,剛才各位沒來的時候,兄長已經介紹了到目前爲止的戰鬥狀況,外面的敵人是一支配合默契的熟練部隊,而一揆是不可能擁有這種戰鬥力的;其次是語言,從敵人的喊殺聲能夠判斷出,這些人說的都是甲信本地語言,也就杜絕了其他地區敵人的可能。”
“那會不會是家中的叛臣借機鏟除少主,擁立四公子呢?”真田信綱還在爲武田信玄做着解釋。
“不可能。”真田昌幸搖頭道,“在領内調動部隊的話,大殿下是沒有理由不知道的,既然現在軍隊就在城下,我想……”
他看了屋内所有的人一眼,然後緩緩地道:“大殿下已經放棄這裏所有的人了。”
“是這樣嗎?父親這次是真的要舍棄我了啊。隻是……”一絲悲傷從武田義信的臉上劃過,他掃了屋内所有的人一眼,略帶歉意地道,“抱歉把你們大家也牽扯了進來。”
“這是說什麽話嘛,”前田慶次嘴角上翹,兩眼放光地道,“現在勝負尚未分曉,武田大人你這麽早就洩氣幹什麽?”
“慶次你又開始得意忘形了。”名古屋山三郎看了自己的朋友一眼,對着武田義信道,“不過那家夥說得有道理,現在勝負未分,與其束手待斃倒不如放手一搏。”
兩人的話也刺激了真田信綱,隻見他一把抽出自己那把三尺三寸的大刀,大聲道:“沒錯,隻要少主您還在這戶石城一天,我們真田一族就算是拼到最後一人也要保護您的安全!”
“這個,似乎是很難了。”就在群情激昂之際,真田昌幸給大家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大殿的爲人大家應該也有所了解,大家難道以爲他是那種不做好準備就随便動手的人嗎?”
仿佛爲了驗證真田昌幸的話一般,城下響起了密集的鐵炮聲。
“是鐵炮!”真田信綱震驚地道,“難道是岩殿的小山田?”
“應該是這樣沒錯,”真田昌幸點頭道,“除了岩殿城的小山田大人,整個甲信還有哪家擁有如此規模的鐵炮部隊呢?”
“這次看來真是沒救了。”狂妄如前田慶次似乎也感覺不妙了,畢竟一個人武藝再高,被鐵炮隊密集射擊的話也一樣是變蜂窩的命。
“兄長,我們逃走吧!”真田昌幸突然對着自己的哥哥說道。
“你說什麽?逃走?”真田信綱望着弟弟,奇怪地道,“昌幸你被吓傻了嗎,這種情況下怎麽會有逃走的可能?”
“有可能!”真田昌幸的目光依舊清澈,隻聽他解釋道,“這座戶石城原本的主人,也就是村上家,不知道因爲什麽原因,曾經在城中修了一條通向城外的秘道。”
說着他又看了一眼攙扶着武田義信的真田鈴音道:“有一次我爲了躲避鈴音的糾纏,無意間掉到了因爲年久失修而被雜草覆蓋的秘道中,經過探查,發現這秘道一直通向城的外面。”
“什麽,這種事情我怎麽不知道?”真田信綱驚訝地道。
“這件事情我曾告訴過父親,但他卻嚴令我不得對任何家中人提起。”談起父親,真田昌幸的眼中露出複雜的神情,“他說,如果家中人知道城中有這樣一條秘道的話,在遭到攻擊時想的就不是如何抵抗而是如何逃走了。”
“不愧是‘進攻彈正’啊,心中根本就容不下逃走的字眼!”武田義信贊歎道。
聽少主稱贊父親,真田昌幸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後道:“不過現在情危急,已經不是我們盡力就能解決的了,因此,還請兄長帶領我們一起逃離這個地方!”
“是這樣嗎?”真田信綱将刀收回鞘中,沉思了一會才用異常堅定的聲音道,“昌幸,我現在以兄長以及真田家少主的身份,命令你——”
他環視了一下屋内的人,繼續道:“命令你帶領這裏所有的人,逃離這座戶石城!并且在你有生之年,永遠守護并效忠于少主大人!”
“兄長!”“信綱!”兩聲驚呼,分别來自真田昌幸和武田義信。
“兄長,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真田昌幸訝然道。
望着自己的弟弟,真田信綱眼中充滿溫情:“昌幸,你剛才也說了,父親的心中是沒有逃走這個字眼的,作爲真田家的繼承人,我怎麽能有負父親的期望呢?”
“可是現在事情緊急啊!”看着兄長不爲所動的堅定眼神,真田昌幸一跺腳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走,與兄長共進退!”
“笨蛋!”見弟弟這麽說,真田信綱生氣地道,“你難道還搞不清楚狀況嗎?”
見弟弟被自己罵得呆住了,他繼續說道:“大殿下既然選擇了派兵來此,爲的就是不把事情聲張出去,如果我們沒有做任何抵抗就逃走的話,他一定會派人繼續追殺的!”
真田昌幸本就絕頂聰明,被兄長一說立刻明白過來:武田信玄要殺武田義信,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寫封信讓他自裁,而現在動這麽大的聲勢,恐怕是爲了造成戶石城被一揆攻陷,武田義信死在暴民手中的假象,借以擺脫自己殺死親生兒子的惡名。
相通這一點的真田昌幸,看着自己的哥哥,知道他爲了掩護少主撤退,抱定了必死的覺悟,而此别之後,自己也再也無法回到這戶石城了。
想到這裏,真田昌幸不再看自己的哥哥,而是來到武田義信身前道:“兵兇戰危,請少主立刻随在下離開這裏吧。”
聽了這話,武田義信真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原本真田一族屬于信州派,在家中是親武田勝賴的,而小山田信茂則是甲斐派,是自己的堅定支持者,現在的狀況卻是自己的支持者要殺自己,而自己的反對派卻在拼命保護自己……
命運真的無償啊。想到這裏的武田義信不再猶豫,與屋内的其他人一起,跟随真田昌幸出了屋子。
兵舍内。
真田信綱抽出自己的愛刀,用手輕輕撫mo着,如同撫過女子的身體一般:“少主走了的話,我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小山田大人,就讓你見識一下真田一族在生命最後一刻綻放的光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