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前塵往事



北信濃,八幡原,第四次川中島合戰的戰場上。

清晨冷冽的寒風呼呼吹過,刮起了武田陣營上空飄揚的書寫着“風林火山”字樣的戰旗。戰旗之下,是一隊隊陣容嚴整,神情肅穆的武田将士,而站在最前面的,則是被稱作武田家精銳中的精銳——赤備騎兵!隻見他們……

“喂喂,”看八幡冥人——也就是山本勘助介紹起當年戰鬥情況那一臉陶醉的樣子,我不得不适時出言提醒,“雖然我對當時的戰鬥情況很感興趣,不過這個似乎跟我問你的事情沒什麽關系。”

“這個、一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忍不住就……呵呵……”山本老臉一紅,讪讪地道,“其實第一個問題說起來很簡單,在下因爲計謀被上衫輝虎識破,直接導緻了主公陷入莫大的危險當中,因此在戰後已經沒有面目返回本家了。”

“原來如此。”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也就是說,你是因爲拉不下面子忍受别人的譏笑,所以幹脆選擇離開甲信對不對?”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事實的确如主公所說。”山本勘助一臉無奈地點頭道,“因爲不想再被熟悉的人見到,因此便沿東海道一直向西走,雖然也曾打算前往四國或九州,但最後還是來到了這裏。”

“也就是說,我能夠遇到你,也算是天意了。”我笑着道,“不然現在搞不好我已經被毛利家抓住甚至殺死了呢。”

“主公機智勇武兼備,即便沒有在下,毛利也必然難以奈何主公。”山本誠惶誠恐地道。

“機智勇武兼備?”看着山本的樣子,我微笑着看着他,“如果我真是那樣的人的話,那你爲什麽到現在還不肯跟我說出實情呢?”

“主公明鑒!”聽我這樣說,山本忙俯下身子道,“在下剛才說的話句句屬實,在下願意對天發誓!”

“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沒錯,”我一邊讓山本擡起頭來,一邊盯着他的眼睛道,“但是,卻不是整件事情的全部。”

不待山本開口,我接着道:“這次我派去甲斐的忍者是一個十分多事的人,他除了搜集到我要他調查的情報之外,還順便從一些村民的口中探到了一個有趣的消息。”

“……”山本沒有說話,他知道我會繼續說下去。

“當時在戰場上,曾經發現一具穿着打扮和你一模一樣的屍體,因爲面目被砍得稀爛,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那就是你,内藤昌豐也在他的書中記載說‘身披數十刀,乃至面目被毀,不得全屍’。”

“那是因爲在下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還活着。”山本淡淡地道。

其實我說這話的目的也不是想讓他對那個替死鬼忏悔,畢竟在這個時代,人的命實在是太低賤了,我之所以那麽說是因爲——

“既然如此,爲什麽還要去找組屋源三郎呢,他應該也是認識你的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後道,“而且,雖然你曾經幫助他們成爲武田的禦用商人,但說到底他的兩個哥哥是被武田信玄殺死的,他爲什麽要幫助一個殺死自己兄長的人的軍師呢?還是說,他還受過你更大的恩惠,比如……”

“當年放掉他的人,正是在下。”山本勘助陰沉地接下我的話茬道。

“這就奇怪了。”我故意一副不解的樣子道,“身爲武田家的軍師卻違背主公的命令,放掉主公下令要殺的人。即便你很欣賞組屋兄弟,也不應該将主公的命令抛在腦後吧?”

“那是因爲……”山本剛要開口,卻又被我打斷了:“據說當時組屋三兄弟是提前得知消息而一起逃走的,而且差一點就安然逃離甲斐,隻可惜功虧一篑,在甲斐和飛彈邊界被馬場信房追上,最後兩死一傷。”

我微笑着看了山本一眼,繼續道:“源三郎沒死是他的運氣好,但是一開始就給組屋兄弟報信的人,應該就是你吧?你爲什麽要對他們如此關照,如果這事被信玄知道,那你的麻煩就會很大不是嗎?而且,這跟他們被武田信玄滅門是不是也有什麽關系呢?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之後再給我答複。”

屋内一片寂靜,良久……

“組屋源太郎和源次郎,一直是大公子武田義信的秘密支持者。”猶豫了一下,山本勘助還是說道,“而且,他們在甲斐一處十分隐秘的地方,發現了巨大的金山。”

“什麽?!”聽了山本的話我大吃一驚,如果說第一句話還在我的意料之内的話,那第二句話則完全是我沒有想到的。

作爲一個成功的商人,在合适的時機選擇一個統治者的繼承人作爲投資對象,其實也不算什麽稀奇的事情,在很久以前的中國,就有一個叫做呂不韋的家夥做過這樣的事,并且成功上位成爲他支持的人的宰相……組屋兄弟能夠以一個外來戶的身份成爲武田信玄的禦用商人,除了山本勘助的推薦,他們自身也一定是很有實力和眼光的,爲了自己生意的長久發展,支持武田家的嫡長子也并不是一件多麽讓人意外的事。

隻是,他們在做買賣的同時還發現了金山,這就有些讓我感覺難以置信了。畢竟,無論他們發現金山的地方多麽隐蔽,都應該是處在武田家的管轄範圍,難道武田家這麽多年,一直不知道有一處巨大的金礦存在?

“在信玄公之前的武田統治者,對于開礦這種下等人的行爲,一直都是不感興趣的。”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山本勘助解釋道,“直到信玄公即位,因爲在軍備建設發面的花銷實在太大,才開始注意起原本一直被忽視的礦山。”

原來如此。聽了山本的話我點了點頭。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的,這個時代的日本還是一個帶有農奴性質的封建社會,統治者的骨子裏都存在着一種重農抑商的思想,“士農工商”的順序就很能說明這個時代商人的地位,因此作爲一個統治者,對于開礦這種商人喜歡做的事情,一直是存有一種厭惡的情緒的。不過……

“既然信玄對開礦這種事情不感興趣,那就幹脆把礦交給組屋兄弟好了。”我不解地問道,“隻要規定一個上交的比例,武田家在這筆買賣當中應該是不會吃虧才對吧?”

“主公您真是這麽想的嗎?”聽了我的話,山本如同看一個怪物一般看着我,“金山那種東西當然是要抓在自己手中的了。”

哎?我奇怪地看了山本一會,然後再次恍然大悟:封建主義,萬惡的封建主義啊!

生活在新時代的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就是封建主義究竟是爲什麽束縛了生産力的發展,現在看看,的确是真的很落後啊。别的不說,就說這個金山的問題吧,作爲一個統治者,不僅要關注領内的治安,還要時刻準備防禦外地的入侵,哪還有多餘的時間從事金礦的經營?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自己有時間照看金山,就憑一群整天習武弄劍的武士,開采金山又有多高的效率呢?在退一步,就算是勉強保住了金山開采的效率,開采出的黃金的絕大多數也是用于了統治者的奢侈揮霍,真正用在再生産——也就是所謂的“金生金”上的數額也是寥寥無幾了,長此以往,再豐富的礦藏也有采光的一天,到時候就隻能喝西北風了。

而把金山交給适當的禦用商人則避免了這個問題,商人追逐利潤的天性,使得他們會不斷地把資金投入到再生産中,隻要規定一個适當的分成比例,一座金山就有可能變成兩座甚至三座,而通過投資與再投資獲得的利益更是無可估量!

“那樣的話,我就再也不需要爲資金發愁了。”想到自己手中握着的銀山,我已經把目光瞄向組屋家那個劫後餘生的小弟弟了。

“主公,您怎麽了?”見我突然露出一副心馳神往的模樣,山本勘助小心地問道。

山本的話把我一下子拉回現實,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之後,我笑着說道:“因爲手中握有金山,同時支持嫡長子的事情被信玄得知,于是租屋兄弟在不知不覺間就爲自己挖下了一個巨大的墳墓對嗎?”

“是的,可惜組屋兄弟對此卻并無覺察。”山本勘助遺憾地道,“甚至當信玄公派人向他們詢問金山位置的時候,他們還裝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組屋兄弟或許真的很會做生意,但可惜不會做人啊。”我苦笑着搖了搖頭道,“信玄既然能夠派人前去詢問,那就一定是掌握了可靠的證據,他們居然還抱着那樣僥幸的心理……”

“确如主公所言,這件事情之後不久,組屋就被信玄公以上衫家奸細的名義,徹底從甲斐鏟除了,所有的财産全部沒收,人員則被賣爲奴隸。”山本勘助同樣搖了搖頭道。

殺雞取卵的做法啊。我在心裏鄙視了一下武田信玄,不過要是我的話,如果知道有人暗中支持我的兒子,而那個人又握有金山的财富,我會怎麽做呢?

不過我不打算繼續想這個問題,畢竟現在的我想那個還早了點,于是繼續問道:“那麽你爲什麽要給他們通風報信呢?如果被信玄知道的話……”

“如果租屋兄弟被抓住,義信大人就完了。”山本勘助面無表情地道,“因爲他們已經被安上了上衫奸細的名頭,一旦義信大人與他們扯上關系,必定難逃厄運。”

是這樣啊。我心中點頭道,信玄自己也曾流放過父親,自然會怕這種事情落到自己頭上。

“那麽,關于川中島合戰的情況……”我正打算問一下山本離開甲斐的真正原因,門外卻傳來了千菊丸的聲音。

“啓禀殿下,清子夫人已經返回本城了。”千菊丸清脆的聲音說道,“與她一同回來的還有足利義祥大人,以及——

許多奇奇怪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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