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規模極小,全城在籍者不過近千人,就這近千人裏還有許多人根本就沒住在邺城。
這些人或者在天南地北遊曆,或者在山海各地經商,隻有籍貫還是邺城,若是真的要找卻是根本找不到的。
可以說,邺城不過是個幾百人的小城而已,說城都是大的了。
這小小的邺城中間有家酒樓,城雖小,這酒樓卻不小,若說規模,甚至可以和一些大城的酒樓相比,連韓之義的城主府都要被蓋過去。
酒樓倒不是某個土豪開的,而是邺城人集資修的。
當初建立邺城時,人們推戴在衆人中最有學問的韓之義——的父親爲城主,因爲這位老城主已經故去,就叫他韓老爹吧。
韓老爹當初被推戴上城主之位時,曾在如今的酒樓,當初的土台上發表了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講,演講的大緻内容如下:
“……諸位從天南各地遷徙而來,一路奔波,終于定居于此,今後大家就是一城人了。
“既然是一城人,就應該互相扶持,互相團結!
“團結不隻是個口号,若是互相之間不來往,不交流,哪來的團結?
“所以我想大家共同出資建一座酒樓,至于各自出多少,全憑自願!
“大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酒樓建起來後,爲全體邺城人所公有!”
……
韓老爹的演講獲得了邺城居民們的一緻好評,于是就有了現在的這座酒樓。
當然了,酒樓裏不止是供應酒而已。邺城裏最會做菜的信三娘,家傳釀酒的酒二哥,世俢茶道的叔四爺三人,都被推爲這酒樓的執掌,工資是直追韓城主,可謂是邺城裏的三大頂尖兒人物。
至于酒樓的官方作用,自然是用來集合居民們商量、宣布一些關系到全體邺城人的大事。
除此之外,邺城居民們平時沒事就會跑到這酒樓裏來談天說地,互相神侃。
沒事時尚且如此,有事就更不用說了。
……
在把東陵山上的祠堂緊急裝修完畢,又将蘇姑娘和莫家少主送上山後,邺城裏幾十戶人家都派了個代表來到酒樓裏,參與靈玉的瓜分事宜。
酒樓中間擺着一張大圓桌子,桌子中間則放着那塊靈玉,圓桌旁滿滿地圍着幾十号人,男女皆有,大多是中年人。
爲紀念這次決定邺城未來至少幾十年發展方向的關鍵會議,及之後發生的重大事件,後世人們将這次會議尊稱爲——圓桌會議!
圓桌會議這名字雖然帥氣,但會議的最初階段,卻是極不光彩的。
隻見酒樓内幾十号人皆圍在圓桌旁,全都手指靈玉唾沫橫飛地在争論着。
衆人互相論辯自己貢獻大,功勞多,該多分點,說得是臉紅脖子粗,已經有人指着對方的鼻子是破口大罵,就差沒大打出手了。
韓之義作爲這次會議發起人,旁觀了一會兒,實在是看不下去。
他拍了拍手,示意衆人安靜下來,連拍了幾次卻都沒人注意到。
韓之義心頭火起,猛地一拍桌子!
隻聽“砰”地一聲大響,那桌上靈玉都被震得跳了跳!
全場立時寂靜。
見居民們都看向自己,韓之義這才站起身來,開口勸解道:“諸位鄉親,大家有話不妨好好說,何必要如此争來争去,街坊鄰居的,犯得着爲錢傷了和氣?爲何要在這酒樓裏決定這件事,難道大家還不明白麽?”
一聽這話,衆人都沉默了。
——酒樓是邺城團結的象征,在這裏吵,确實是不像話。
有人站出來問道:“韓城主,那你說該怎麽分?”
韓之義輕輕一笑,繼續調解道:“大家都說自己的功勞多,我看未必,咱們各自貢獻出來的那點東西,怕是連這靈玉價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這靈玉是蘇姑娘給的,本就是飛來橫财,我不要求大家得之不喜,失之不怒,但蘇姑娘既然說平分,那這剩餘的十分之九就平分了!
“十分之九都平分了,那點蠅頭小利還有什麽好争的?大家各自分到的已經足夠讓自己逍遙一生,就不要想着把别人的那份也給貪了。
“記住,大家都是邺城人!”
這“邺城人”三個字一出,衆人是齊聲叫好。心中贊歎這城主大人不愧是當年還去考過科舉的,盡管現在身材模樣主攻方向都早走了形,一肚子墨水卻沒幹透,說出話來就是不一樣,頭頭是道!
韓之義見衆人和解,也是大笑開懷,他把靈玉拿起,正想宣布會議結束。
便在這時,門外忽然跌撞進一個青年,卻是信三娘的兒子。
那青年是氣喘籲籲,指手劃腳的,話也說不出,想是一路狂奔至此的。
靠得近的叔四爺連忙将他扶起,灌了幾口茶水,問青年道:“你們這群小子不是說要找蘇姑娘去?急急忙忙跑這兒來幹嘛?”
青年喘息剛定,便大呼道:“大……大事不好!上天宮的人追到邺城東門口了!”
韓之義手一抖,那靈玉當場便落了下去,幸好有眼疾手快的趕緊撲過去接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韓之義坐下歎息道:“以莫大哥的威望,天宮是遲早會追過來的。”
這話語中雖是懊惱,卻仍有幾分崇拜偶像的意思。
衆人都是有些無語——這都什麽時候了,韓大城主的追星夢還沒醒來。
沉默了一會兒,有人開口問道:“城主,天宮的人追來了,你說怎麽辦?”
“怎麽辦?你說呢!”
韓之義一拍桌子,起身怒吼道:“你難道還想把蘇姑娘交出去不成?你們剛才還在拼命争的靈玉是誰給的?把蘇姑娘交出去,今後你們用起那些錢來你們自己安心麽?!做人要憑良心!我韓之義可做不出那種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事!你說怎麽辦?迎戰!”
韓之義一聲令下,所有人全都備好武器聚集到邺城東門口,就要和上天宮火拼。
……
時間稍微往前,邺城東部。
午後陽光明媚,正是晴朗的好天氣,無數的蜂兒不停地在花叢中飛來飛去。
邺城的青年們也正在爲了追求佳人而努力着。
之前聽說蘇姑娘和莫家少主壓根不是什麽母子,更沒有半點關系之後,邺城的大好青年們就留心上了。
一位妙齡少女孤身一人帶着個幼子來到咱邺城,無依無靠,可憐,可憐!
對于這樣的弱女子,青年們是絕對有義務去幫助的。
而幫助一個弱女子的最好方法,自然是給她一個穩定的家庭。
——至少一開始青年們是這麽想的。
邺城青年們雖不知蘇姑娘的出身如何,但能和莫英雄是故交,還能受其托付,不用說,肯定比自己的邺城出身要高。
出身沒問題,容貌、才學、品行呢?
從蘇姑娘出現在視野中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已經有邺城青年開始觀察其言行舉止。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乃至于在午飯時她的挑食程度,都被悄悄地記錄了下來……最後邺城青年們得出了一個結論——這位蘇姑娘,絕對是那些放眼山海都是最最頂尖的以文學傳家的世家大小姐,真正的名門閨秀!
當這個結論被得出來後,邺城青年們憤怒了!
憤怒的對象不是别人,更不是蘇姑娘,而是自己。
以自己要才學沒才學,要出身沒出身的超低水準,下九流的小人物,居然想癞蛤蟆吃天鵝肉,去亵渎這麽一位真正的大家閨秀!
這本身就是一種犯罪,嚴重的犯罪!
于是乎在圓桌會議進行的同時,邺城裏所有的單身青年們也在城東的一個角落裏展開了一場更爲嚴肅的會議。
會議不是要決定誰有資格去追求蘇姑娘,而是要達成一個共識——誰也不能去追求蘇姑娘!
這會議和圓桌會議不同,進行得極爲順利。
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青年們就達成了共識,并歃酒爲盟,訂立盟約。
盟約如下:
凡我邺城青年,既盟之後,再不得追求蘇姑娘。
凡我邺城青年,于蘇姑娘遭遇危難時、困窘時,皆須無條件護之助之。
凡我邺城青年,如違此盟,逐出邺城!
此盟約名爲——蘇氏同盟。
……
衆青年在完成盟約後,再不多說一句話,彬彬有禮地互相鞠了一躬,便各自告辭離去。
剛出巷口走到大路上,有個耳朵比較靈的青年忽然聽到一陣響動,那好似是兵器的破空聲,青年循聲望去,視線移到不遠處的東城門口,他眼睛猛然睜大。
隻見晴朗的日光下,東城門前,十數道白光在半空中盤旋着,忽然直落而下。
白光落到城門前,現出了十來個人影,來人皆是穿着一身的白底銀絲的長袍,袖口上也都有個“儀”字圖樣的淡金刺繡。
這群人站在那裏,無論是衣上的銀絲,還是袖口處的金線,在陽光照射下都是亮得刺眼,青年直擦了好幾遍眼睛才算是看清了他們的模樣。
十來人年紀都差不多,看上去約莫有十七歲上下,男女皆有,盡管年齡比青年小,但氣質卻是截然不同,極爲幹練成熟。
其中一女子剛落地便要走進城來,卻被另一男子給攔住了。
那男子低聲對女子說了幾句,女子退下。
男子擡頭看到呆愣着的邺城青年,當即往前走了幾步,向青年高聲喊道:“我們是上天宮的人,已經确定一個近年來最惡劣的綁架犯逃到了你們小邺城,請你們的城主出來協助逮捕!”
青年聞言登時一驚,其他的青年也已經陸續從巷子中走了出來,也是議論紛紛。
議論了一陣後。
由另一青年上前質問天宮男子道:“你們要抓的那人是不是姓蘇?”
天宮男子一聽,和身後衆人對望了一眼,都是面有喜色。
——看來這人在城中落腳了,也是,畢竟都已經跑了大半個神州,再跑下去,連咱們都要累垮了。
天宮男子忙應道:“是的!這人神通廣大,你們最好不要驚動她,免得傷及無辜!”
邺城青年們也是對望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決然之意。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衆青年互一點頭,再不需多言,一青年跑向酒樓,另一個則全速奔向了東陵山。
似乎看出了天宮衆人的疑惑,一青年上前解釋道:“請你們稍等片刻,我們馬上就把城主叫來!”
天宮男子高聲回道:“那就多謝諸位了!”
他剛回完話,旁邊那天宮女子就一把扯過了他的袖子,語氣懷疑道:“師兄,你不覺得有些奇怪麽?找城主爲何要兩個人,還去不同方向,該不是通風報信吧?”
天宮男子眉頭一皺,搖頭道:“不會吧?這小邺城應該也聽說過莫前輩的事迹,怎會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包庇這等兇徒。”
天宮女子歎了口氣,勸道:“師兄你是初次下界,不知人心險惡,世間什麽人沒有?有人竟會綁架莫前輩的後代,有人願意幫她又有何稀奇。”
聽她如此說,天宮男子又望了眼在城門前聚成一團竊竊私語的邺城青年們,低聲道:“事未分明,人家或許真的隻是好意,師妹還是不要再多說了。”
天宮女子見此也隻得住口,在一邊陪着男子靜靜等候。
未過多久,天宮衆人就看到有人趕來了。
人的确來了,不止是那領頭的大漢,來的人非常多,上至六七十歲的老頭,下至五六歲的小孩子,幾乎就是邺城全民齊到,而且還都拿着武器。
——嚴格地講,真正可以說是“武器”的隻有極少數,有人甚至把鐵鍋鋤頭都拿來了,一副要死戰到底的模樣。
這讓天宮男子感動莫名——沒想到這小邺城地處偏僻,人心倒是如此地淳樸向善。
他瞥了身旁的女子一眼,搖頭歎息,正想上去勸慰幾句,謝絕他們的好意,卻發現對面邺城衆人的眼神有些不對。
——雖說是殺氣騰騰,但這殺氣……
——不會吧,這好像是沖咱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