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二人進入大樓的時候,看見老柳已經在裏面候着了,見面相互客套幾句之後,便随着他直奔相應的錄制廳。
主持人是一個圓臉的青年男孩,雖然他的歲數不大,但卻已經借着文玩、古玩電視節目的錄制火了将近兩年,主持人見到他們之後滿臉笑容,說話的語氣也很是平易近人,如同與熟人拉扯家長裏短一般,對老于是一口一個老哥的叫着,幾句話就把老于緊張的情緒給打消了不少,當然了,臨出場的時候還是刻意的囑咐了幾句,讓老于把心态放開,不要過度緊張,最好可以表現的自然些。
陸名的身份是一個嘉賓,而且在節目開始的時候,主持人居然還介紹了他是K裏河市場的一位文玩店主,别看隻有兩句話,但其份量很足,一下子就讓陸名在K裏河市場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要知道,K裏河的文玩店鋪大大小小的加起來不低于百家,而客流量更是日已萬計,在帝都的電視台上露這麽個小臉可是對他店鋪的聲譽提升,起了老大用了。
老柳本身在紅木圈子裏就已經有了很大的知名度,并且也不是第一次來這個節目當嘉賓,所以在錄制節目的時候,可謂是談笑風生的态度,在惡斥不良商人的同時,不斷的贊譽老于的商德很高。
在錄制現場,老于每次發言的态度都是激昂慷慨,多次強調“甯可自己把身家性命賠掉,也不會讓顧客在自己這裏買到假貨”
主持人則趁機插話“于大哥,這批假紫檀你打算怎麽處理呢?是低價賣原料呢,還是制成一般品質的紅木家具呢?”
這句話問的正是節骨眼,本身注意力分散的觀衆席,在聽到這個問題後,紛紛把目光盯向了老于,老于則是面對攝像機态度堅定的說道“我的檀夢工廠隻做紫檀,這批原木若是賣出去,保不準會有别人被坑,所以,它們到了我這裏,就甭打算在流向市場,我要把他們燒毀!”
“啊?!”“這麽多錢說燒就燒?”“不會是炒作吧!”“就算是炒作,這價碼也太大了”
一時之間,演播室裏言論紛紛,主持人雖然早知道他的答案是什麽,但仍然對着電視機作了一個十分誇張的吃驚表情“于大哥,這可是幾百萬的紅木啊,您真的打算燒了?”
“肯定的,而且,我下周就燒,到時候,我要邀請在座的諸位還有各界的媒體朋友去現場觀看,爲了紅木家具市場的和諧穩定,燒掉這批木材,我無怨無悔!”
“好!讓我們爲于大哥的商德鼓掌!”在主持人的帶動下,演播室内想起了熱烈的掌聲。
在掌聲過後,主持人又讓老柳講了一些分辨紫檀和血檀以及大葉檀的相關方法,雖然都是教科書式的講解,但也确實吸引了觀衆的注意力。
陸名在這期節目裏如同雞肋一般,有他不多,沒他不少,偶爾跟着插幾句當下火爆的紅木文玩種類和材質,雖然在錄制内容上顯得多餘,但自己确實獲得了實在的好處,那就是自己文玩店鋪名譽的提升。
在散場之後,老于厚着臉皮去跟主持人要聯系方式,卻被主持人婉言拒絕了,并透露出,淩肖鶴是自己以及領導的好朋友。
當三人走出大樓後,老于的情緒仍然很高漲,這是他第一次已正面形象出現在電視上,過去總是在民工讨薪的時候才能上電視,并且形象比周扒皮好不了哪去。
“小陸啊,你的老師很有能量,我想好好謝謝她,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幫忙呀!”老于拉着老柳看着陸名問話。
陸名則是無奈的歎了口氣“我老師的脾氣秉性我是清楚的,您呢,也不用刻意的去道謝,隻要保證合作關系就好了,畢竟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嘛!”
“好吧!那我就先回去籌備下周銷毀紅木的事宜了,你開車慢着點!”随後他又看向老柳,态度謙恭的問道“柳老師怎麽回去呀!”
“我自己開車來的,您走您的!”
“那好,咱們常聯系!”在與二人分别握手之後,老于開着自己的S奔颠了。
在他開出大門後,老柳笑着搖搖頭“這個老于啊,太市儈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混進紅木這個圈子的!”
雖然他的這句話說的十分無意,但正好點清楚了陸名的疑惑之處,雖然老于和李欣父親這二人都是做紅木家具的,但老于給人的總體感覺**,而李欣父親則是給人一種沉穩的感覺,雖然他之前搞不明白二者差距在哪,但老柳這一句話,着實把他給說明白了。
“咳,有錢人的世界,我是不懂呀!德勒柳老,今天麻煩您了,改日,我做東,請您和老師一起吃頓便飯!”
“要得,你可主動點,别等着我催你啊!哈哈!”
這就是圈裏人對圈裏人的态度,彼此說什麽都可以,但對老于的态度,則是純純對付圈外人的手法,拉着你,是因爲你有東西,但并不會看重你這個人。
老柳和陸名在大樓門口告别,當他開車剛出門的時候,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号,但顯示的來電城市是本地,看着也不像詐騙的電話号,随即便接了
“喂,您好,哪位!”
“我說你個小兔崽子,用不着你溥爺就不打算理我了?你溥爺的茶沒了!”
“黝黑!”陸名下意識的拍了一下腦門,自己最近真是忙昏了頭,怎麽把這大爺給忘了,老帝都的皇室,那是裏面都得講的主。
“大爺唉,我先給您賠罪了,沒事,不就茶沒了嘛,我這就給您辦二斤好的去,您老在家等我,我這就到!”
“等屁,爺我在你的鋪子裏呢,麻溜兒的”
“得嘞,您請好吧!”
挂了電話之後,陸名一愣,這老爺子啥時候知道自己的鋪子了,随後一轉念,甭問,準是楊大爺那透的底,不過溥爺的水平并不低,就文玩角度而言,老楊剩于溥爺,但要從古玩角度講,溥爺能直接秒了老楊,更主要的是,溥爺手裏的老物件都有很高的路份,猶記得他在老楊家看過一個粉彩的民國筆筒,筒口描金,雖然因爲時間長的原因,導緻描金變淡,但金色很正,并不像市場中的假貨那般,碗口的描金都黑了,而老楊呢,更是把它當寶貝一般,每次陸名去,都要吹噓一番,說什麽市價中五,市面少見啥的。
而溥爺那呢,也有兩個類似的筆筒,但人家就随手仍在書案上,随便從腰裏掏出一塊就是老玉,最次也是清代的東西,上面的紋飾雕刻功夫,一點不比現在的機工差,然而他幾次拜訪溥爺,就從來沒見他刻意的顯擺過什麽得意的物件,基本都是随着陸名的發問他才給做出講解。
待陸名拎着二斤八百的花茶進店的時候,溥爺正閉目坐在會客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塊圓形的白色玉佩,在他面前雖然擺着陸名喜愛的龍毫,但看茶湯豔麗的顔色,是第一泡,而且這一泡尚未動過一口。
這情況外人不懂,但陸名可懂,這是溥爺喝不上口,所以沒碰。
“溥爺,小的跟您請安了!”說着,陸名三兩步走了過去,到其面前有模有樣的給行了個大禮。
溥爺則是連眼皮都沒擡,把手一揮“免了吧,沖你小子手裏拎着茶的香味,就證明你眼裏還算有我!”
陸名起身笑着往他一座,将茶葉包輕輕的放在他面前“看您說的,小的我哪敢不尊敬您呀,隻不過最近事多,真的忙暈了!”
“哼,瞎忙,小戝,我告訴你,把溥爺拍順了,随便傳你個三兩手絕活就夠你後半輩子吃不了的,老楊頭教你這東西,最多可以解決溫飽!”
雖說老爺子的口氣不小,但陸名心裏清楚,憑溥爺鑒寶的能力,這話說的算是謙虛的了,畢竟老爺子是正統出身,自打接觸這行之後,見到的都是正品高路份的物件,眼睛早就給扳出來了,隻要假貨,他都不用去逐條分析原因,什麽制胎工藝、雕刻工藝、用料選材是否符合那個年代的開采能力,一眼掃上就能斷定,這可不是溥爺開了金手指,那是真功夫。
古董這行的确可以自學成才,但,萬人中,成才者無一,有講究的師傅帶,那麽好辦,先得把眼睛扳住了,看瓷器,那麽好,在認爲你有成之前,不會讓你看别的,怕什麽,怕眼睛歪了,如果溥爺肯帶自己,那可是自己天大的造化,文古雙藝加身,那将來可是老不得了了,羅珊還用住病房?直接給雇個私人醫務團隊,在别墅裏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照顧。
就在陸名口水要流出來的時候,溥爺不滿的瞪了他一眼“你小子還拿上了?!”
這句話讓陸名猛然驚醒,迅速從幻想中回到了現實“師傅,請受徒弟一拜!”說完之後,起身就跪在了老爺子的面前,‘咚、咚、咚’的就是三個響頭,正在一旁打理網上店鋪的蘇銳給下了一跳,趕忙起身跑了過去要伸手攙他
“大哥,怎麽了?有事說事,咱别這樣呀!”
陸名趕忙把她推開“我這拜師呢,你在一旁看着就行!”
在陸名行大禮之後,溥爺的眼皮總算是擡起了一些“怎麽?連口茶都沒有嗎?”
蘇銳那是何等的精明,一看這形勢,扭身就要給沏茶去了,不過在其側身之際,掃到了茶杯裏的茶沒動過,心裏瞬間反應過來,老爺子這是喝不上口,随即又看到擺在老爺子面前的新茶葉包,明白過來了,這是陸名孝敬他的,随後笑着問溥爺“大爺,給您沏這茶好不?”
溥爺點頭之後,蘇銳手腳麻利的把茶給泡好了,拆茶葉包、取茶、泡茶、在把茶葉包打上,前後用時不超過三分鍾,之所以速度如此之快,那是因爲不願意讓陸名在地上跪長了,畢竟是冬天,地面太涼。
陸名在接過蘇銳遞來的茶之後,他趕忙雙手奉到溥爺胸前“師傅請喝茶!”
溥爺也沒客氣,接茶的時候,連身子都沒往前動一下,隻是擡手臂接了過去,在吹了幾下碗口的浮葉之後,喝了三口,随後将茶杯置于桌上,起身把他饞了起來,态度也不似之前那般無人,而是神色喜悅,面露笑容,在攙陸名的時候,明顯可以看出老爺子的手是顫抖的
“好啊,好!我這身技藝有傳人了,小戝,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溥彌的徒弟了,以後,每周去我那裏三天,我不管你多忙,必須足數,否則,我教不出來你了!”
“師傅放心,徒弟就算再忙,也保證每周三天去您那裏學習!”
聽到陸名肯定的答複後,溥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後遞出手裏的物件“既已拜師,此物權當作見面禮了!”
他接過溥爺手裏的欲把件一看,神情瞬間錯愕,陸名雖然在玉石方面造詣不高,但也看的出來,溥爺手裏這物件不一般,圓形镂空雕刻的玉佩,圖案繁複,廣闊的池塘邊,一隻鹭鳥正在擡頭去啄食一顆蓮蓬,尤其腳下正向四面擴散的水波紋,可以看出它是剛剛落下腳步,這種圖案的寓意陸名清楚,取一鹭蓮升之意,因其爲镂空雕刻,略遇光線,便可看到玉内的結構,十分有方向性,白度不低于煙标,外表油潤細膩,如同冷卻的羊油一般。
反面可見圖案是一鳥站于橘樹之上,正要啄食眼前的三個圓橘,這個寓意更是好懂,名爲連中三元。
玉佩雙面寓意皆寓喜兆于仕途方面,想必也是過去哪家的富家公子因求功名而随身佩帶之物。
“師傅,這禮物太重了,恐怕…”
溥爺則是将手一擺“不重,不過是個籽料把件,這種物件在尋常人家或許了不得,但在我這裏,也就是個占手的物件,比文玩核桃強點罷了!”
這話說的,莫說蘇銳額頭冒汗,就連陸名都十分錯愕,眼前這位新師傅到底有多少寶物啊,居然說這個物件隻是占手的,不過陸名很快便回想起自己之前去他家拜訪,老爺子教自己辯玉的場景,那一櫃子一櫃子各種材質的籽料,就連專業的玉商可能都收集不到,但在溥爺那裏,就是在櫃子裏随意的擺着。
見其态度如此堅決,陸名便不再推脫。
等着一切流程完畢之後,溥爺喝着茶,陸名則恭敬的座在下垂手的位置,畢竟眼下自己的身份轉變了,過去隻拿溥爺當個長輩,說話形式可以自在些,但現在,溥爺是自己的師傅了,而且他本身就是講究規矩之人,自己現在行事說話,必須要先過過腦子,以免惹他生氣。
短暫的沉默過後,陸名探身問道“師傅,您怎麽過來的?!”
“唉,坐公交,爲了找你,師傅我可是遭了大罪喽!”
“您看,這是從何說起呢,您直接給我打個電話,我過去不就得了嘛,哪裏用您親自過來呢,沒事,回去時候,我開車送您!”
溥爺搖搖頭“見你不過是其一之事,楊老頭得了大病,我怎麽能不去看看呢,不過這老小子,都得了要死的病,還惦記着我那套清代的海黃家具呢,你說這老家夥是不是有些要财不要命的架勢?!”
聽到此處,陸名暗道,楊大爺肯定是要命不要錢的主,隻不過眼下他死不了了,才會和你這舊事重提,雖然心裏這麽想,但嘴上并沒這麽回
“楊大爺這人就是喜歡收集好東西,其實他對錢也沒那麽看重,不過從他一直追您談話的态勢來看,還不是因爲您手裏的硬貨多嘛!”
這句話算是說到他心坎裏去了,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那是,我手裏的物件,莫說市場上看不到,就連專業的電視節目上你都見不着,就拿我給你的這塊玉佩而言吧,那是清中期,山西富商李翰陽兒子李檢臣的貼身物件,要不是因爲卷進了黨争之中,哪裏會落得個敗家的慘景,這塊玉佩便是在運作他這事的時候,轉到我先人之手的,當初雕這塊玉佩的師傅,是從宮廷造辦處出去的!”
“那他們馬力夠大的,能請動這樣的師傅”
“哈哈,哪是馬力大呀,是膽大,人傻,若非請了宮廷造辦處的師傅操刀,還不會被對方握住把柄呢,單憑這一項,好懸沒給定了個誅九族的大罪,若非散盡家财,此人必然亡族,所以說,人甭管在什麽時候,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再有錢,不能逾越規矩,不能違反法律,否則,一切都會成爲幻境泡影”
聽溥爺說完這檔子事,陸名才知道自己活在這個時代是多麽的幸福,有錢想咋花咋花,想買啥買啥,縱然殺人放火,頂多也就是自己落個死刑,起碼不會連累自己的家人呐。
“師傅教育的極是,我一定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