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去卑的決定
烏丸人探騎飛馬帶來的消息，讓烏塔塔部落一陣混亂。在那些探騎進入營地不久，多利便騎着快馬，帶上之前那幾名探騎向素利的營地飛奔而去。原本包括陳濤在内知道這個消息的人，都以爲素利很快就會召集各部落商議，卻沒想到半個時辰之後，多利就面帶憂色的策馬回到營地中。
“安達，你說這事怪不怪？”對自己父親回報了素利的命令之後，多利帶着一臉憂色掀開陳濤的營帳門簾，直接走入其中後坐在陳濤的面前，拿起案幾上沒有喝完的馬奶酒，倒入口中。
陳濤示意讓韋兒再給多利倒上一杯馬奶酒之後，笑着問道：“漢軍來襲的消息确實嗎？”
“确實。”多利歎了口氣，皺着眉頭，滿臉疑惑的說道：“不光是我們，就連其他部落都已經收到了消息。”
“哦？如此說來，素利大人是準備要迎戰，還是遷移暫避其鋒？”陳濤試探着問道。
多利卻輕拍案幾說道：“要是素利大人有決定，那就好了。以前遇到這樣的事情，不管是草原上哪個部落來襲，不是出戰就是遷徙，可這次素利大人卻告訴我們回去等他的命令。那可是十幾萬的漢軍鐵騎呀，離我們這裏也就是十天的路程，這麽耽擱下去……哎！”
陳濤摸摸自己已經長出一層細密胡須的下巴，若有所思的沉默不語。
多利似乎并未發覺陳濤的異常，自顧自的說道：“現在單于麾下，大大小小的部落若是集結起來，也能有二三十萬勇氣。烏丸勇士作戰勇猛，這個确實沒錯，但是漢軍也不是紙捏的，若是不早點做準備，讓漢軍沖到眼皮底下，恐怕到時候我等健壯男兒可揮刀奮戰，但那些婦孺該怎麽辦？真不知道素利大人是怎麽想的。”
陳濤沉思片刻之後說道：“也許，素利大人并不想作戰呢？”
“什麽？”多利擡起頭，盯着陳濤追問道：“安達，你比我聰明，你知道爲什麽素利大人不讓我們準備作戰？”
“濤也隻是胡亂猜測。”陳濤笑了笑，随即手指輕敲桌面，緩緩說道：“據濤所知，去卑單于，曆來禁止烏丸鐵騎南下掠劫大漢。這些年來，除了小股的烏丸盜匪之外，大漢幾乎沒有與去卑單于本部進行過交戰。按道理，現在漢軍完全沒有理由深入草原數百裏來攻擊去卑單于，這其中必然是有什麽誤會。濤在想，會不會去卑單于已經掌握了其中的關鍵，因此才會讓各部暫且保持原樣。”
“誰說不是呢！”多利一拍桌案說道：“前年草原上大雪來的早，死了好多的牛羊。各部頭人都說這樣下去會餓死人，想要讓去卑單于率領大家南下搶些漢人的糧食，但是去卑大人最後還是沒有同意。阿爹說，去卑單于是想要保住和漢人之間的市集，讓我們可以通過市集買到鹽鐵茶等物。我也能明白去卑單于的想法，雖然烏丸勇氣并不害怕打仗，但打仗畢竟要死人，能不死人自然是最好。可是，現在漢人都已經欺負到我們家門口來了，去卑單于若還是不願意作戰……哎。”
多利的話，也正是陳濤擔心的所在。雖然他還不明白去卑爲什麽會極力反對和漢軍戰鬥，但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這樣的決定會大漢，對司隸都有極大的好處。然而，現在漢軍突然集結大軍北伐，等于是主動挑釁烏丸。面對如此的情況，去卑還能保持住原本的決定？即便去卑心中依舊不願意與漢軍戰鬥，那其他的部落呢？去卑在烏丸人中的威信，是否會因此而一落千丈？若是去卑失去了單于的地位，那麽新繼任的烏丸單于，必然會成爲中原漢族的大敵！
陳濤心中也有些焦慮，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立刻前往漢軍營地，命令主将停止前進。可這也隻是想想，以他現在的身份，恐怕連離開烏丸人營地都做不到，更何談去直接與漢軍主帥接觸。一時之間，就連平日智計百出的他，也顯得束手束腳，想不到實際可行的辦法。
與陳濤這點小煩惱相比，去卑此刻卻遇到了大麻煩。
就在今日，不光多利得到了漢軍距離烏丸大營隻有十日路程的消息，去卑更接到來至西部烏丸人部落帶來的緊急信息。七萬羌族騎兵，正快速向主營逼近，快馬僅十日路程！
“這是陰謀！”泥狼憤怒的拍擊着面前的桌案，大聲吼道：“西面有羌人，南面有漢軍，他們的目标就是我們。必然是那些沒骨頭的羌人被漢軍收買，這才聯合起來想要一舉殲滅我等！”
泥狼的話，讓衆人的眉頭皺的更緊，去卑死死咬着嘴唇，實在不明白，爲何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羌人和漢軍就會聯合行動？更不明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讓漢軍會如此不計代價的深入草原進攻。
“單于，你決定怎麽辦？”魁頭的一句話，讓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去卑的身上。
此刻的去卑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原本，她還抱有一線希望，覺得漢軍北上可能有某種原因，并非一定是針對烏丸人。然而，羌族騎兵的出現卻打破了這種幻想，在去卑看來，若說羌人的行動和漢軍沒有聯系，就連她自己都不信。而整個草原上，哪怕是南匈奴殘部，也不值得漢軍聯合羌人，以近二十萬鐵騎的兵力緊逼。唯一能夠成爲如此龐大騎兵目标的，隻有草原上力量最爲強大的烏丸去卑部！
原本，去卑還準備将整個部落向西面遷移，轉移到羌人和呼廚泉的地盤上。然而現在，羌人騎兵的出現，讓向西遷移變成了一個笑話。雖然以烏丸人的兵力，自然不會怕羌人的幾萬兵馬，可是草原上騎兵移動速度極快，而烏丸人大量的婦孺卻隻能慢慢行走。一旦無法殲滅羌人騎兵，哪怕是隻有一兩萬羌族騎兵殺入烏丸人婦孺的隊伍，那死傷的恐怕就不是幾千幾萬烏丸人的事情了。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似乎留給去卑的道路隻有一條，留下幾萬騎兵保護族中婦孺向北面寒冷的不毛之地遷徙，暫時避開羌族和漢人的聯軍，而剩下的大軍繞道并州一線，從并州殺入大漢腹地，以此來吸引漢軍的目光，等同于圍魏救趙的戰略，從而瓦解漢軍北伐的意志。
從目前的局勢來看，這應該是烏丸人能夠殺出一條生路最好的方法，可是這種戰術付出的代價卻是和去卑的堅持背道而馳。若是烏丸人的騎兵進入并州，在與大漢開戰的同時，也就意味這多年以來去卑努力與漢族保持和平的戰略徹底失敗。
是不顧族人的生死，全族退往冰冷的北方不毛之地，還是與大漢徹底敵對，圍魏救趙解開目前的死局。這種看似沒有選擇的“選擇”，讓去卑死死咬着嘴唇，良久說不出話來。
素利是知道去卑心思的人，此刻他不由暗自輕歎一聲，站起身來，對泥狼和魁頭說道：“單于累了，不如明日再議吧。”
泥狼正要翻臉，就連一向表面上敬重去卑的魁頭也神色一變，似乎想要開口說話時，去卑卻忽然擡手止住素利，秀美的臉龐上顯現出一絲帶着痛苦的堅毅，揚聲說道：“發單于令，召集全族頭人，開百羊宴！”
去卑的話音落下，泥狼面上露出了歡喜的神色，魁頭的神色也平緩下去，而素利則神色一變，面上顯露出幾分不忍，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卻閉口不言。
“你等且下去準備吧。”去卑對着幾人說完，随即揮手示意衆人可以離開。
片刻後，泥狼和魁頭退出營帳，素利走到去卑的面前，輕聲說道：“這樣真的好嗎？”
“在全族的生死面前，我能做的選擇隻有一個。”說到這裏，去卑的眼神中盡皆都是堅毅，“我，是天神選擇雄鷹，草原上的王者，強大烏丸人的首領，我将帶領我的子民永遠馳騁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上！素利，去吧，召集依附與你的頭人們，讓他們磨利手中的彎刀。”
“是！”
……
兩個時辰以後，天色漸暗時，多利所在的烏塔塔部落同樣接到了來至素利的命令，去卑單于将于夜間擺開百羊宴，烏塔塔部落可以擁有七個席位。
“百羊宴是什麽？”陳濤發現多利聽到這個詞語之後，便一直很興奮，忍不住問道。
多利十分開心的說道：“安達，你來這裏不久，自然是不知道。隻有在部落接待最尊貴的客人，或者是需要宣布關乎全族生死的命令時，單于才會召開百羊宴，讓單于的命令，可以第一時間傳達給族中的每一位頭人。現在可沒有什麽尊貴的客人，單于必然是要号召全族集結勇士，準備和漢軍開戰了！否則，單于隻需要向素利大人傳達遷徙的命令，而不會如此隆重的召開百羊宴。逃跑的命令，可是配不上如此榮耀的時刻。”
陳濤面色一暗，雖然早已經猜到去卑會做出的選擇，但他還是不希望烏丸人最大的部落與大漢直接開戰。即便他并不認爲有衆多勇将又有絕世謀臣的司隸軍團會戰敗，但依舊不想由此引來兩族之間的大戰。
低着頭的陳濤想起了多瑪，想起了她跪伏在地上的請托。在多利有些奇怪的目光下，沉默良久的陳濤，擡起頭說道：“多利，能讓濤也參加這個隆重的宴會嗎？”
多利似乎明白陳濤爲什麽之前保持沉默，笑着拍拍胸脯說道：“我還以爲安達在想什麽呢。絕對沒問題。我們烏塔塔雖然不像素利大人直屬的部落那麽強大，但是也是有幾萬人的大部落。能夠參加百羊宴的名額有七個，我去和阿爹求情，他必然願意的，隻是……”多利将目光投向了韋兒，似乎有些爲難的樣子。
“我沒資格的，我沒資格的。”韋兒有些慌張的搖擺着小手，急切的說道：“我隻要跟在旁邊，做一個服飾的侍女就行了。”
多利有些尴尬的說道：“安達，不是我不盡力，隻是實在沒辦法讓安達的妻妾也參加這樣的大宴。如果安達同意讓韋兒做爲你的侍女，那麽我這就去和阿爹說。”
陳濤也知道這可不是自己任性的時候，看了一眼韋兒之後，便對多利點點頭同意。多利面色一喜，随即便大步離開營帳，去向烏塔塔讨要陳濤的坐席。
“真的沒有關系嗎？若是不喜歡去的話，你就留在這裏吧。”陳濤望向身邊的韋兒。
小丫頭韋兒有些緊張的說道：“不不，隻要你讓我留在身邊就行了，我自然是願意去的。”
“嗯，隻是這次或許會有點危險，你要記得，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開口，隻需要跟在多利的身邊，他自然會保護你。”陳濤正色對韋兒說道。
雖然不明白爲什麽參加百羊宴會有危險，但見到陳濤如此鄭重的目光，韋兒還是很用力的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完全知曉。
多利果然不負陳濤的希望，烏塔塔似乎也早已經知道陳濤的存在，甚至對于他能夠讓自己這個高傲的兒子将心思用在習武上非常滿意，因此毫不猶豫的給予了陳濤一個坐席。
當多利帶着這個消息回到陳濤身邊時，三人便收拾停當，跟随在烏塔塔的大隊中向主營的方向策馬而去。
雖然說說是隻有七個席位，但是各組的頭人自然也帶着護衛和侍女。因此，烏塔塔部落總共有二十餘騎。這其中多了一個韋兒，自然也是不怎麽顯眼。
此刻，主營去卑營帳外，已經擺開數百桌席位，按照各自所依附的部落不同，以及各部落的實力大小，越強者自然距離單于的主位越近，而越弱者，自然是離的越遠。就像多利自己所說，烏塔塔也算是一個中型部落，坐席位于素利所在一方的中遊，不上不下也能清楚看見去卑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