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子還是沒能夠消氣,早上連飯都吃不下去,就領着霍子侯以及随行文武大臣帶着一大群士兵在寬闊的平原上巡查。
四月的遼西,陽光明媚,光照充足,原野上到處開放着美麗的花朵兒,無數的蜜蜂,蝴蝶辛勤的勞作于其中。
腳下的土地,微微有些松軟,有些地方甚至還有淤泥的痕迹,将淤泥挖開,下面俱是腐爛的樹葉與樹根。
或許一千甚至數千年前,此處是一處茂盛的原始叢林。
那時鳥兒在樹上歌唱,東北虎匍匐在附近某個草叢中,全神貫注的緊盯着它的獵物。
但是,忽然某一天,地球氣候開始變化,連綿不斷的暴雨,導緻洪水泛濫,洶湧的山洪咆哮着夾雜着泥石而來,叢林擋不住這毀滅性的山洪。
叢林被山洪淹沒了。
此處,從此變成沼澤,幸存的巨樹也慢慢的枯萎,死亡。
滄海桑田,沼澤漸漸的消失在歲月中,腳下的土地,慢慢的又重新被植物占領。
然後,人類來了,先是遊牧民族,将此處變爲他們的牧場,然後,中原的帝國也開始注意到了這裏,龐大的軍隊趕走了最初生活在這裏的夷狄,一個叫天子的人,把這塊土地封給他的臣子作爲獎賞。
那位臣子叫燕公。
從此以後,遼西就成了中國版圖上不可分割的神聖領土。
“地方官吏還是抱着過去的老一套啊……”看着腳下的土地,天子越想越氣憤:“這些土地若開墾了出來,至少畝産可以達到兩石,甚至三石之多啊!”
霍子侯還是知道的畝産兩石,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屬于最好的上田才有的産量了,至于三石,那是實驗田在天時地利人和全部占據的時候,才偶爾出現的數字。
在幾百年前,魏國李俚開發河西的時候,河西畝産達到一石半,當時整個世界都被這個産量震驚了。
幾百年後的今天,畝産一石半已經是人們非常習慣接受的豐收數字了。
掌管農業的官員開始向畝産兩石甚至三石的目标努力了,最終農業專家,西漢袁隆平趙過将這個無數前輩努力的目标實現了。
代田法橫空出世使畝産三石,不再是夢想!
“趙過啊趙過,你現在在那裏呢?”霍子侯琢磨着回到長安,就要發動自己手上的一切力量去把這個趙過找出來。
一個能夠讓全國糧食畝産平均增加七成到一倍的人,無論如何都是必須找出來的!
漢民族強大的根基,就是土地,人口,糧食畝産!
天子越想越那個氣啊,每一年,邊郡補給都占據了大漢帝國财政預算的一大半,爲了維持邊郡駐軍的日常消耗,少府,丞相長史以及大農令的頭發還沒少掉嗎?
當年,先帝爲了維持邊郡駐軍的補給,甚至不惜破壞祖制非有功不得授爵的制度,把關内侯以下爵位都拿出來明碼标價拍賣了。
就是他自己,也沒少幹這種權宜之策。
“難道朕與先帝皆不知道,此廢武道之策嗎?”天子憤恨的想着:“還不是沒辦法了!沒有糧食,邊軍就要挨餓啊!”
天子自也以爲自己猜到了地方官吏的想法。
還不是自己即位以前帝國官場盛行的無爲之治惹的禍?
無爲之治,休養生息可以,但一旦要勵精圖治,發奮作爲了,就立刻暴露出許多缺點來,特别是不利于中央集權統治。
君臣上下在外面足足看了一個上午,許多血液中也想要有一番作爲的官員,看到如此肥沃的土地,竟然因爲地方官僚的不作爲,白白的成爲曠野,任意的由野草滋生,也非常心痛。甚至還有官員當場上書,痛陳遼西郡地方官數大罪,要求交給廷尉認真查辦,以警戒他人。
天子看了,全部留中。
廷尉查辦?事情到了這個時候,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的話,廷尉還需要插手嗎?罪證确鑿了,可以直接砍腦袋!甚至罪及家人!
這時候,昨天晚上出發前去抓捕遼西地方官吏的羽林騎兵開始回來了。
霍子侯就親眼看到,一名高大羽林騎兵,像抓小雞一樣雙手拿着一名還穿着睡衣,頭發淩亂,神色慌張的官員,朝着營地中飛奔。
“走!”天子看到此景,冷冷的道:“諸卿與朕同去看看這些【國家棟梁】!”
一行人便往大營走去。
剛進營門,金日磾也帶着一個穿着兩千石官服,看樣子是太守的官員回來了。
他先是詢問了先期回來的士兵,然後才進天子帳報道:“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将遼西太守,郡丞以及各縣縣令,縣丞全部押解回營,特來交令!”
說完,又将賜予自己的天子節,符印交還給天子。
天子接過,道:“去給朕将他們全部帶進大帳!”
“諾!”金日磾點頭,很快,二三十個兩千石到四百石的官員就全部被帶進了大帳,他們中很多人衣冠不整,神色慌張。
“罪臣等叩首百拜吾皇!”一進帳中,這些官員就全部跪下來匍匐在地上。
所謂天威難測,說實話,他們也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麽罪。但是,看這架勢……還是老實點好吧……
“你們也知道自己有罪?”天子譏笑着問道:“都說說,罪在那裏吧……一個一個的說,朕有的時間聽你們解釋!”
“就先從你說起……”天子指着張遠道:“遼西郡太守張遠張明德,爾可知罪?”
“臣……”一位年紀有些老的官員涕泣着爬出列,在地上不停的磕頭道:“臣張遠有負聖恩,實在是罪該萬死……”
霍子侯看過去,發現這位遼西郡太守身上冠服都穿得相當整齊,他年紀有些老了,大約六十來歲的樣子吧。看來是金日磾給這位帝國的封疆大吏留了面子,允許他穿好衣服吧……
正所謂:君子死而冠不免。
其實張遠也不清楚自己到底那裏犯了錯,以至于天子竟然動用侍禦史來逮捕自己。
但,自從見到金日磾穿着繡衣,拿着天子節,手持侍禦史官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就已經覺得,自己這一次可能死定了——因爲侍禦史是很特殊的,非重罪要案大案,輕易不會被授予官員。
于是,穿戴整齊,還把當年自己被先帝接見時賜予的玉佩戴上,又召集家人子弟,告訴他們:吾死,葬南山之上,以發覆面,當入不得祖墳!
在張遠心中,雖然不明白自己那裏有罪,但是,既然天子出動了侍禦史,那麽自己就肯定是有罪的,而且罪過不小。
自己有罪,而不知道,這是恥辱!沒資格進祖墳入宗廟,享受後人的香火供奉!
天子見了張遠老态可憐的樣子。
心中也不由得一軟,想起了當年先帝在時,這位當初意氣風發的樣子。
“歲月催人老啊!”天子心中感慨一聲,雖然聲音依舊冷淡,但卻有了幾分感情,道:“太守兩千石銀印青授,執一郡百姓之長,有教化萬民,統籌一方之責,有勸耕獎育之擔,所謂國之棟梁,封疆大吏,說的就是張大人這樣的兩千石官員啊!”
“朕自繼先帝大統以來,兢兢業業,不敢有一絲的懈怠,生怕玷污了先帝的美德,破壞了太祖創下的基業,所以就廣泛的征求大臣的意見,将地方的政務托付給賢臣,就是希望君等能夠擔負起責任,爲朕分憂啊!”
“可是……”天子搖搖頭道:“張太守既然知道有罪,那麽就跟朕說說,君罪在那裏啊?”
“臣……”張太守聽了天子的話,哭泣着把冠帽取下,擱置在地上,叩首涕泣道:“臣辜負了先帝的期望,上不能解君上之憂,爲陛下的功業增添一點微不足道的光輝,下不能教化百姓,使百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宅,這就是大罪啊!”
“唉……看來君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那裏……”天子搖搖頭道。又看向一帳的官員:“你們有誰知道自己錯在那裏嗎?”
沒有一個人出來,所有人都隻是匍匐着口稱有罪。
“都不知道?”天子笑了,拍拍手道:“朕就先讓你們知道,你們的罪在那裏吧!”
“來人,把諸位臣工帶到外面看看,讓他們看看,自己罪在那裏!”天子站起身來,動了真怒,然後徑自向外走去。
所謂【帶】,當然不會是很有禮貌了。
羽林騎兵可不管你是多大官,一律架起來就往外走,來到曠野上才扔下來。
這裏,早就被士兵用兵器把草皮挖開了,地下黝黑松軟濕潤的泥土完全裸露在空氣中。
“大臣們,睜開你們的雙眼好好看看,不要再有欺騙朕的心思了!”天子抓起一把黑色的土壤,厲聲質問着:“從前,朕的舅舅,田玢欺騙了朕,黃河決口,千裏良田被魚蝦霸占,朕的舅舅卻告訴朕:這是自然的現象,不能更改……而且危害很小……朕相信了,可是,今年朕親眼看到:瓠子決口,千萬畝良田浸泡在水裏二十多年,可是地方官吏卻沒一個人來告訴朕,百姓早已經不堪瓠子之苦,朕親眼看到年邁的老人站在黃河邊上哭泣,祈望上蒼能夠讓河水回到它本來的軌道;稚子餓着肚子,在家中哇哇哭喊,那哭聲,朕聽了都流淚……”
“就因爲地方官員不作爲,瓠子決口附近幾十萬百姓就這樣哭了,苦了二十幾年!”天子厲聲道:“朕非常傷心,難道是朕真的德行不夠,以至于賢德的人才,紛紛躲進了深山老林,不願意出來輔佐朕嗎?”
霍子侯聽了,這才明白爲何天子的火氣忽然如此大,敢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被人騙了二十幾年了,難怪如此火大……
“田玢死了,朕沒辦法去追究他的欺君之罪,但是你們……”天子說:“今天你們不能給朕一個解釋,那麽朕就隻好拿你們的腦袋去給天下臣民一個解釋了!”
“臣等萬死,不能爲君上分憂,臣等實感五内俱焚!”包括霍子侯在内,所有官員大臣将士全部跪下,道。
所謂主辱臣死,就是如此了。
“陛下……”張遠叩首道:“遼西的情況,臣等知道啊,沒有錯,遼西的土地是非常肥沃的……但是,遼西苦寒啊,中原百姓不願意來……”
“不願意來?”天子冷笑着說:“這個借口太低級了!”
“當年李俚治理河西,河西也沒有人去……但是李俚獎勵人民前去,分給人民土地,耕牛,這是史書寫的明明白白的事情,你們就不會學嗎?”天子對這個理由嗤之以鼻:“當初,太公到齊國時候,齊國也不一樣是從前夷狄的地方嗎?怎麽現在朕看到河西是沃野糧倉,齊都臨淄是大漢最有名的城市,人口百萬?”
“所以聖賢說:事在人爲……這麽淺顯的道理,難道還要朕教你們嗎?”
“陛下,遼西的情況與齊,河西不同……”這時候一位年輕的官員叩首道:“請陛下容臣細說……”
“講……”天子看了這個年輕的官員一眼說:“有什麽理由就說吧,倘若不能讓朕,讓天下臣民心服口服,那麽……每年耗費朝廷數十上百萬石糧食,成千上萬民夫勞役的罪名,你們就等着擔吧!”
“陛下……我遼西郡,包括,上郡,代郡,遼東郡,除了常規的賦稅外,還有一項負擔啊……”那官員道:“陛下明查,藁刍之稅,我等邊郡子民皆苦不堪言。《田律》有令:入頃藁刍頃三石,令各入其歲所有,毋入陳,不如令,罰黃金三金。”
霍子侯聽了,也有些驚訝,問旁邊的張安世道:“什麽叫藁刍?”
“就是稭稈,幹草……”張安世白了他一眼,仿佛看到小白一樣。
“……那這些東西拿來做什麽?”霍子侯還真不知道有這麽一個特殊的稅收。
“沒有藁刍,戰馬吃什麽?”張安世道。
天子臉色微微好了些,道:“繼續說……”
“陛下,藁刍之稅關系國之武事,不可不備……然,遼西苦寒,一歲之中唯春夏秋三季可勞作,且遼西春來很晚,一歲枯榮之中,又要耕作,又要割藁刍以備兵事之用,加之遼西氣候與中原大不相同,我等苦心竭力招徕而來的百姓,很少有忍受得了遼西隆冬之寒與繁重藁刍之擔的……”那官員道:“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天子也平靜了下來問道.
“陛下容禀:以前,匈奴時常侵擾邊關,百姓根本無法安心耕作……”那官員叩首道:“現在雖然聖天子臨朝,一朝發奮而起,北擊匈奴于塞外,這幾年匈奴已經不再侵擾遼西了,但是……走了虎豹又來豺狼……”
“什麽豺狼?”天子看向那官員,火氣又上來了。本來,他北擊匈奴,還不是爲了安定邊防?可現在他竟然聽到,除了匈奴外,還有人敢打大漢邊關的主意!
這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朝鮮!”那官員吐出這兩個字,似乎有些如釋重負的味道:“陛下,朝鮮君臣時常派遣使者或者細作,潛入我遼西,遼東地界,或許以重利蠱惑百姓,或幹脆綁架匠人,我等官員雖然時常警惕,更嚴令關防勿使朝鮮一人一馬入我大漢邊防,但還是防不勝防啊!”
“那你們怎麽報告丞相?”天子怒道:“出了如此大事,怎麽朕竟不聞丞相有一言上報?”
“臣等早就報告給丞相大人了!”張遠叩首道:“陛下有所不知,元鼎二年以來,臣曾經先後四次上報給丞相長史,言及朝鮮之事,可都沒有下文……”
“這樣啊……”天子默然,這就不好追究了。
因爲導緻丞相府效率下降的罪魁禍首就是他自己。
當今丞相石慶就是他爲了自己方便,而任命的一個橡皮擦,丞相現在唯一的工作,就是給内朝商議出來的政策用印,所以又叫【用印丞相】。
所以,這個事情還真不好追究丞相府的責任,否則就要打他自己的臉了。
不過……天子的眼睛看向朝鮮的方向……既然不能追究丞相府的失職,那麽也就隻能拿朝鮮出氣了!
“你叫什麽名字?現任何職?”天子看向那個回答了他疑惑的官員,微笑着問道。
“下官遼西郡陽樂縣令王敏!”那官員如實回答道。
“王卿是吧,朕命卿爲使節,持朕節去朝鮮曉令朝鮮王前來朝拜朕,卿可願去?”天子笑着道。
“臣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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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藁刍這個稅,是一直到近代還有的,其重要性相當于現在的石油吧,是一個國家必須儲備的物資!
朝鮮蠱惑邊民的事情,見記載于《漢書。朝鮮列傳》
至于丞相石慶,以後要說到他的,非常有意思的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個家族。
他能夠當上丞相,實在是當時的環境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