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單于庭。
七月的陽光,順着羊皮帳篷的縫隙,照進大帳之中。
匈奴大單于烏維靜靜的看着躺在毯子上的那個隻剩下一口氣,連說話都已經非常困難的男子。
在男子的身邊,一個年老的匈奴人拿着一把小刀,緩緩的割開一個四肢都被綁着的奴隸的臉部肌肉,讓鮮血順着皮膚一直流到地上,鮮紅,刺眼。
奴隸的嘴被一塊羊皮塞着,這個可憐的奴隸,沒有半點辦法發出哪怕一點兒的聲音,隻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鮮血被人放幹,最終走向死亡。
那個匈奴老人,神态平淡,表情肅穆。
他一邊割開奴隸身上的肌肉,一邊跳着奇怪的舞蹈,嘴中用含糊不清的話語作歌唱着,向匈奴人的至高天神祈禱。
歌詞大義是:啊……無所不能的神啊……
請傾聽地上人的祈禱……
享受這個祭品的血……
以及生命……
施展你們無所不能的神威……
憐憫地上的子孫……
給眼前的貴人延續生命……
“沒有用的……”毯子上的男子勉強睜開自己的眼睛,想伸出手,可惜,他的手指除了勉強動了一下之後,就再也沒有反應了。他歎着氣,看着烏維的臉龐,嘴唇輕輕蠕動了一下,用微弱到幾乎像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大單于,請不要再爲我這個懦弱的人浪費時間了……”
烏維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湊近男子的嘴邊,聽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完。
“自次王請不要再說這樣的話!”烏維深情的看着這個現在已經正在走向死亡的男子,輕聲勸道:“您是我們匈奴人的大英雄,就算是要拿我攣鞮氏的後代的命來換,本單于也不會眨一下眼睛,至高的神與匈奴在天上的祖先,一定會聽到我們的祈禱,展現神迹,将您的生命留在大匈奴!”
很少有人知道,匈奴的王族姓攣鞮。
烏維的全名應該是叫攣鞮烏維。
在匈奴,姓攣鞮,意味着尊貴以及榮譽,是匈奴王族的成員,有權力競逐大單于的寶座。
烏維方才的話,倘若傳出去,或許整個匈奴内部都會鬧翻天。
但是,現在需要奉獻生命給天神作爲祭品來延續生命的人是自次王。
自次王,前大漢翕侯,前将軍,前匈奴小王,匈奴故軍臣單于曾經明令通緝的罪犯。
這許多的身份就集中在現在這個躺在毯子上,連說話都異常困難的男子身上,使得這個漢名趙信的男子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
在十幾年前,趙信還是匈奴人眼中的叛徒,欲将之千刀萬剮,方才解心中之恨的人。
而現在,他卻是匈奴這個民族之所以能夠繼續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大功臣。
沒有他,或許現在整個匈奴早就被大漢騎軍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迅速而猛烈的徹底連根拔起。
命運,就像一雙淘氣的孩子的手,引導着趙信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
他曾經像亡命之徒一般,奔走在草原之上,過着有今日沒明天的逃亡生活,軍臣單于派出追捕他的騎兵,好多次就差一點就可以徹底結束他的生命。
他至今依然記得,當衛青騎在馬上,向他伸出那雙溫暖的大手的時候的情景。
當日之事,依然曆曆在目。
那時候,他曾經發誓,這輩子都要給衛青牽馬,擦拭甲胄……
“我不行了,活不成了!”趙信搖搖頭,胸膛劇烈的起伏着,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一個年輕的漢國将軍正騎在戰馬上,手持着一把寒光閃爍的利劍。
耳朵中,那個充滿了威嚴的聲音在那裏質問着:“趙信,你爲什麽要背叛我們?爲什麽要背叛當年的承諾?
“大司馬……”趙信的手指微微顫抖着,他輕輕念出了那個年輕将軍的名字。
一轉眼,年輕的将軍不見了。
恍惚中,另一個将軍穿着那件讓趙信永生銘記的紅色甲胄走到了他的身旁,将軍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翕侯大人……”将軍修剪得非常得體的髯須随風飄蕩,他的聲音就好似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我來了……”
“蘇兄!”趙信瞪大了眼睛,他鼓起全身的力氣,伸出一根顫顫巍巍的手指,想要去撫摸那個将軍的臉龐。
手指剛剛伸出來,将軍的影子就不見了,一縷陽光從帳篷的縫隙中照射進來,照在趙信蒼白的臉上。
趙信苦笑一聲。
勉強的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對烏維道:“大單于……我隻是一個可恥的懦夫,在十四年前,就該死了……先單于沒有讓我死,反而重用我,還封我爲自次王,準許我在單于庭任意活動,言聽計從,大單于更器重我微薄的才能,許給我單于之下的最大權力……對于這些,我感激不盡!”
“現在……我就要死了……漢國人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死之前,我有幾句話,希望大單于能夠記住……”
“您說……”烏維哭泣着點頭,俯下身子,對趙信施以匈奴人最高的禮節,用子侄之禮對趙信叩拜道:“自次王,在名義上您雖然是我的臣子,但實際上,我一直把您當父親一樣看待,您有什麽吩咐,就盡管說,我一定會記住您的吩咐!”
“團結……不管什麽時候,匈奴人必須團結……”趙信感覺自己的腦袋從未如此清醒,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烏維囑咐道:“漢國的強大,不是我們所能夠輕易想象的,他們有幾千萬人,而且還在不斷增長……他們隻要願意,随時可以征調上百萬的軍隊,面對這樣強大的敵人,我們倘若連團結都不能保證的話,那麽,匈奴的滅亡也就很快了……”
“我記住了!”烏維哭着點頭說,他的聲音都有些抽泣了。
烏維清楚的知道,自次王趙信,這個支撐了匈奴十四年的擎天柱,真的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匈奴就要失去它最傑出的戰略家與最優秀的将軍。
“大單于……不要哭……”趙信斷斷續續的道:“您是大匈奴的撐犁孤塗單于,是上天之子,怎麽可以跟一個婦人一樣哭泣呢?況且,死,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反而是一個解脫,您應該爲我感到高興才是!”
“請您靜下心來,聽我繼續說……”趙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着烏維道,他感覺自己呼吸已經越來越艱難了,肺部正在逐漸的衰竭。
他必須與死亡賽跑,争取每一刻的時間,把自己的身後事交代清楚。
“我在漢國做過将軍,也曾經深入的了解過漢國……”趙信看烏維繼續道:“大單于,您請仔細聽清楚我接下來的每一句話,它們都非常重要,是我對漢國人的分析與了解!”
“漢國,很多人都以爲,它的強大,是建立在衛青與霍去病耀眼的戰績上……”
“其實不是那樣的……衛青與霍去病,隻不過是身逢其時,得遇明主而已……即使沒有衛青,霍去病,也會有張青,李去病出現!”趙信道:“漢國真正強大的基礎是民心與傳統!
大單于可能不知道,漢國有一本書,叫《詩》,詩中有一句所有漢人都牢牢記住,并且将之烙進骨髓的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有天空的地方,就是漢國的土地,生活在天空下每一片土地上的人,都是漢國天子的臣民,必須要服從漢國天子。
這是所有漢國人的共識,是他們的驕傲與自信的來源,也注定了漢國人不會永遠拘泥于守在長城之内,安靜的過他們的生活,他們永遠都會不斷的按照這句話的指導,前進,前進,一直到天涯海角,整個世界都覆蓋上黑龍旗,不管時局如何變化,在朝的漢天子是誰,不管是劉徹還是劉據,都永遠不會抗拒這句話,隻要有足夠的力量,他們就不會停下前進的腳步!”
“可笑的是,很多匈奴人都對劉據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他們竟然誠心誠意的希望劉據能夠早一點登基……”趙信搖着頭說:“這是一個緻命的錯誤,即使是劉據現在登基了,漢匈之間的戰争也不會停止……在漢國,很久以前,有一個出名的聖哲曾經說過一句話:【大道三千,殊途同歸】,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通向大道的道路,有三千條,但是不管是哪一條,激進也好,保守也罷,最終的目标都是相同的!”
“所以,我才一直認爲,就算劉據上位,漢國也不會停止攻擊我們的步伐,或許方法會變,或許會更溫和,但在本質上,其實劉徹跟劉據是一樣的!隻要大匈奴還存在于這個世界,戰争就不會停止!”
“那我們大匈奴該怎麽辦?”烏維關切的問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趙信對烏維道:“這句話,我們永遠也沒辦法從漢國人的骨髓中抹去,即使我們将漢國人的長安攻占了,把漢國人的骨髓磨成粉末,将他們驕傲的詩書燒毀,隻要這個世界還存在一個漢人,這個信念就不會消失!”
“哪怕,時間過去一萬年,滄海桑田變換三千次,漢國滅亡,這個信念,也不會從漢國人的意識中消失!”趙信肯定的道:“因此,我們就不要去幻想有那麽一天,漢國會停止自己征服的腳步!”
“我們隻能從另一個方面下手!”趙信說:“漢國的尚武精神!”
“很多匈奴人都奇怪,我們明明從一出生就生活在馬背上,天天騎馬射箭,怎麽拼起騎射,比起肉搏,五個匈奴騎兵也打不過一個漢國騎兵,這個原因在那裏呢?很多人不明白到底爲什麽,因此竟然相信漢國人得到了天神的庇佑,霍去病是戰神下凡,蒼狼化身這個謠言,以至于他們根本不敢對抗霍去病的骠騎旗幟,即使隻是聽到霍去病這三個字,也睡不安穩!”
“其實,霍去病也是一個跟你我一樣的人,有血有肉,刀砍的進,箭射得着,否則,他要真是戰神,也不會那麽早就死了……”趙信說:“漢國人爲什麽那麽能打,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漢國的先人給自己的子孫留下了一個尚武的精神與傳統!
在漢國,每一個男子出生之後,他的父親就會親手将一把桑木小弓,交到兒子手上,幫助其拉開,對天地四方各射一箭,表示,男子的事業生來就是用命天地四方。
在漢國,這個傳統普及到了每一個人,我曾經親眼看到,一個漢國的家庭,家中明明窮的隻剩下四面牆壁,父母大字不識,但在生下兒子之後,也要嚴格的按照這個傳統舉行儀式。
在漢國的農村,年輕人閑着無事,就拿着弓弩去練習,很多優秀的射手都會相互交流自己的射術心得,相互比試射術,在這樣的背景下,幾乎每一個漢國男子成年後,不用太多的訓練,就是一個優秀的弓弩兵!”
“漢國人太多了,龐大的人口基數足夠保證他們可以在必要時征調最優秀的男子入伍!”趙信總結道:“所以,大匈奴若想有機會擊敗漢國,就必須不顧一切,不惜一切代價,摧毀漢國的這個傳統,讓漢國人禁止他們的百姓合法的持有弓弩……這個過程或許會很漫長,或許幾十年,或許一百年,我們甚至可能不會成功……但是,大單于,這是我們匈奴人唯一的機會!”
趙信說完最後一個字,就仿佛失去了最後的力氣,軟綿綿的垂下了手,幹癟的嘴唇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睛,瞳孔開始放大。
死神,降臨到了趙信身上。
不管趙信的一生曾經是多麽坎坷,崎岖,也不管他曾經的身份讓多少人咬牙切齒的痛恨,又有多少人曾經對他頂禮膜拜。
在這一刻,一切塵歸塵,土歸土,這個世界與趙信再無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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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節寫的實在太費腦筋了……
趙信死亡的确切時間,大概就是在元封元年跟元封二年之間,具體的史書上實在語焉不詳,難以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