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獵人到家時,天已全黑。他妻子在屋外巴巴的盼他回來,見他突然背回一個孩童,倒也沒多問,隻是照顧着洗漱盛飯。

這獵人名叫餘全海,是仙人莊唯一的獵戶。妻子茹氏,夫婦倆可謂是熱心之極,在仙人莊也小有名氣。

此時,茹氏替麟兒除下滿身泥濘的外套,給他蓋好被褥,誰知麟兒睡夢中硬是踢開被子,不管她如何鋪墊,皆無濟于事。不僅如此,麟兒還嘟着小嘴,趴睡在床上,一串晶瑩的口水涓涓往下淌。餘全海夫婦無奈地對視了一眼,隻好由他。

次日清晨,麟兒迷迷糊糊醒來,茹氏給他換上一件改小的布衣,因見他内襯華麗絲綢,柔聲問道:“麟兒!你姓什麽?”

麟兒睜着黑烏烏的大眼睛,答道:“麟兒姓華!”

茹氏見他比較聰明,欣慰道:“你家住在哪裏呀?我們這就送你回去!”

誰知華麟擡頭看了看茹氏,又轉頭望了望餘全海,奶聲奶氣道:“嗚!在……在……,要問我媽媽!”

餘全海夫婦感到有些暈炫,又問道:“你父親如何稱呼?”

華麟:“嗚……叫爹爹!”

餘全海、茹氏二人聞言,頭上終于開始冒汗……

餘全海耐着性子問道:“别人叫他什麽呀?”

“嗯?……華大人!”

餘全海終于舒了一口氣,心想還要順着小娃娃的思路問下去才行。接着又問道:“你家外面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呀?”

華麟突然興奮道:“嗯嗯嗯……有好多好多唱戲的哦!還有,還有好多好多和尚呢……咦?還有會使刀槍的耶!”

餘氏夫婦差點昏迷……

餘全海又“拷”問了半天,這才初步猜測麟兒可能住在京都,而且應該是官家子弟。夫妻倆商量了半天,決定還是立刻帶他回京城,或許隻要稍一打聽就會知道他的來曆。

仙人莊離汴梁城并不算遠,也就二十六裏。餘全海背着華麟上午出發,下午就趕到了城外。路上,遇着一隊隊官兵從身邊馳過,整個京城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下。

餘全海不善與人溝通,問了好幾人,不但沒有問出結果,反而把别人給吓跑了。無奈,他從南面戴樓門進城,經宜男橋,過大巷口直往内城走去……

這京都真是有夠大的,走了半天才到繁華地帶。在經過曲院街的時候,麟兒看見一個小吃攤上擺放着油炸蔥花餅,那香味引得他直淌口水。于是在餘全海背上扭動着屁股道:“我要吃圈圈!嗚嗚嗚……我要吃圈圈嘛!”

餘全海隻好放下麟兒,那小家夥早沖到小攤面前,踮起腳,伸出小手費力的探着一塊蔥花餅,小指頭捏來捏去就是夠不着。眉頭一楚,望了望小攤老闆,突然大聲嚷道:“麟兒要吃圈圈!”這口氣完全就是命令形式!

小攤老闆聞言哈哈大笑,覺得這小家夥實在太可愛,于是包起一張薄餅,送到了他手中。華麟迫不急待張嘴就咬,直弄得滿臉全是油漬。他一邊咬着,一邊還用烏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剩餘的蔥花餅,騰出一隻小手喊道:“我還要……麟兒還要!”——典型一個貪得無厭的表情。

餘全海隻得又拿了一張溥餅遞給麟兒,摸了摸口袋,期期艾艾沖老闆問道:“多少錢一個?”

“總共隻要一文錢!……另一個算我送給小娃娃吃的!”

餘全海連聲道謝。心想這京都就是不一樣!恐怕除了自己外,估計人人手上都有幾個銅闆。

卻見華麟一手一個油餅,兩隻小手一起往嘴裏塞,把自己塞得咬不動了才肯罷手。突然,他發現街對面有個髒兮兮的小女孩,雙眼正望着自己手裏的油餅發愣。華麟把手一收,警惕地看着人家,生怕被她搶了,嘴裏卟滋卟滋拼命吞咽。

街對面的小妹妹卻文靜得很,亭亭站在遠處,一動不動,并沒像其它乞丐那樣死纏過來。眼中還流露出一絲悲傷,那孤獨的眼神是那麽令人心碎。

華麟發現,她比自己還要矮上一點,滿臉污垢看不清臉蛋。在這時,華麟幼小的心裏是這樣猜的:這小妹妹一定比自己還貪玩,不然怎麽全身比自己還髒呢?(嘿嘿……!)

小女孩的眼睛慢慢從油餅上移一開來,悲傷地看着周圍陌生的一切。麟兒突然覺得,那小妹妹好可憐好可憐,不知不覺,他把右手的油餅“隔街”遞了出去。

街對面的小妹妹顯得很是猶豫,身體稍稍前傾,腳尖立了立,但最終還是沒有迎上來。

這回,華麟卻主動跑了過去。把咬了幾口的油餅塞在她手中,模仿大人腔調問道:“小寶,你叫什麽名字啊?今年幾歲啦?……”

那小女孩實在太餓了,捧着油餅慢慢咬了幾口,擡起頭來,用彎彎的秀眸望了他一眼,複又低頭慢慢嚼起油餅來。

華麟覺得她很乖巧,心裏更是喜歡,于是脫口而出道:“你去我家好不好?我家好大好大哦!嘻嘻……”他老人家根本忘了,自己還屬于失蹤人口呢!

餘全海見華麟小小年紀就這麽有愛心,心下甚是欣慰!但是,這還沒找到他父母呢,現在又要帶上另一個累贅?這就顯得有點猶豫了。

誰知,那小女孩擡頭看着麟兒,毅然點頭答應了他的請求,直把華麟高興得跳了起來。牽着她的小手,又是問這,又是問那,隻是表達能力太過“出衆”,讓旁邊的餘全海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

倒是那小女孩的“天份”頗高,聽懂了麟兒大部份的問題。但她隻是腼腆的說自己名叫葉清,然後再也不肯多言。

華麟實在太開心了,心想這回終于有人陪自己玩了……

……

“曲院街”地處汴梁城西南角,與京都大道“禦街”交彙于龍津橋。如果要進内城,就必須經過朱雀門。餘全海雖然木讷,但也知道朱雀門一般都貼有京都告示,心想看了告示,或許就可以查到華麟的來曆。于是牽着華麟,帶着葉清,順着曲院街直走,終于踏上了京都主道——禦街!

一邁上禦街,華麟就顯得格外興奮。這條大街,可以十六騎并行,隻要是本地人,誰都知道這條大街通往何處。華麟經常由待衛帶着,經由此路前往相國寺和紅月會館聽戲,當然立刻就分清了東西南北,幾乎可以憑自己的記憶獨自返家。

“噢……嗚!”小家夥顯得份外興奮,硬是拖着葉清一起沖上了禦街的中心。

他在荒郊野嶺呆了整個晚上,這次終于回到家鄉,當然異常興奮了。隻是苦了葉清。因爲禦道上禁止喧嘩,不時還邁過整齊的軍隊。雖然暫時沒有人上前喝止,但莊重的氣氛早已油然而生。

突然,迎面“得得得”急速馳來一隊騎兵,爲首的竟是一名十來歲的錦衣少年。他左鞍斜斜挂着一柄名劍,背負長弓,潑喇喇朝着華麟直撞而來。吓得餘全海奮力搶救,但距離太遠,真個鞭長莫及……

二個小娃娃頓時呆在當場。不知爲何,華麟突然邁前一步,擋在葉清前面,望着那從天而降的馬蹄!

“嘔啾啾”戰馬突然伫立而起,硬生生停在了當地。但馬背上的錦衣少年卻收勢不住,整個人從華麟頭上“飛”了出去。

隻見一個紫色人影後發先至,在半空中接住了少年的身體,落地時,後面急馳而來的騎兵已經散開,正好把華麟和葉清圍在了中間……

一個騎兵甩手就是一鞭。葉清卻猛地推開華麟,“啪!”的一聲,她幼嫩的左臂上頓時出現了一條血痕。葉清眼中頓時噙滿了淚水,可她楞是沒有哭出聲來。

大夥都是一愣!

餘全海慌忙沖進圈子,擋在兩小身前,躬身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照看不周,這兩位兒童……”

那驚魂未定的錦衣少年哪肯聽他解釋?怒吼道:“打……給我往死裏打!”

侍衛們得到命令,紛紛下馬取出馬鞭,一步步逼來。

餘全海一看不對勁,連忙用身體擋在他們前面,雙手護着他們。侍衛們立刻舉鞭抽來,餘全海卻用結實的胸膛咬牙硬撐。不一刻,在層層鞭鞑下,隻見血肉翻飛,數十鞭下去,餘全海終于昏迷倒地,但他仍然死死護着麟兒和葉清兩人。此等俠義之心,當真令人敬畏……

“世子!我看還是算了吧?”剛才救人的紫衣衛看不下去了,開口勸道。

但錦衣少年餘怒未熄,怒喝到:“你們這幫蠢材!我要你們打下面的小鬼,你們怎麽聽不懂呢?快掀開上面那條死狗,給我再打!”在他心裏,根本沒有愛護幼小的念頭。

“世子……”紫衣衛再次勸道。

其它侍衛無奈,隻好動手扯開早已昏迷的餘全海,舉鞭又待抽下。

隻見華麟橫身擋在葉清身前,大聲哭道:“你們這些壞蛋!我……我叫爹爹打你們,嗚嗚……”

侍衛們見這位小朋友這麽可愛,都有點下不了手。那錦衣少年立刻走了過來,提起馬鞭就朝華麟當頭抽下。

麟兒小手護在頭頂,硬是擋了幾鞭,一陣陣劇痛傳來,哭得更響了:“我叫爹爹打你們……嗚嗚……”

錦衣少年根本沒有收手的意思,正打得興起,人群外突然響起一聲斷喝:“住手!”

一個英俊的紫衣衛突然出現,用手臂硬挨了錦衣少年幾鞭。

那錦衣少年更加大怒,怒吼道:“哪個不長眼的雜啐?竟敢管本公子閑事?……衆侍衛上去砍了他!”

麟兒張開淚汪汪的雙眼,擡頭看着前來救駕的紫衣衛,更加大聲哭道:“嗚嗚嗚……冷叔叔!冷叔叔幫我打他!嗚嗚……”

“啊?”冷侍衛全身一震,剛才他就懷疑這娃娃正是自己要找的小公子。現在一看,哪會有錯?于是用衣袖拭幹麟兒的淚水,心疼地将他擁入懷中!

沒想到背後的錦衣少年怒氣未消,抽出寶劍就刺了過來,旁觀者都是一陣驚呼……

冷侍衛劍鞘反手一擋,錦衣少年手中長劍“铮!”的一聲飛出老遠,斜斜插在了街上。

所有人都愣了。一個三品侍衛,竟敢格飛“靖國公世子”韓拓的長劍?真是膽大枉爲!

铮铮铮……

所有人寶劍一齊出鞘,和冷侍衛同來的八名同僚,也都拔劍相助。雙方頓時劍拔驽張。

冷侍衛猛然轉身,大聲對錦衣少年道:“韓大世子!你可知道這名兒童是誰嗎?他就是我們華家的少主!這事我們華公府算是記着了……哼!”

旁觀者突然反應過來,驚呼道:“什麽?這個小娃娃就是華家小公子?不是說小公子已經遇害了嗎?”周圍立刻騷亂起來,怕事的觀衆趕緊悄悄溜走。這邊是權傾朝野的韓大學士(臣相),另一邊卻是軍機樞密使(華元帥),這要是不小心卷入進去,恐怕連骨灰都沒了。

韓柘雖然有些忐忑不安,但依然狠狠道:“華公府又怎樣?這是他自己找的。”

麟兒卻不會說狠話,小手抓着冷侍衛衣袖,哭鬧道:“嗚嗚嗚……冷叔叔打他……打他!嗚嗚嗚……”

冷侍衛心疼地抱起麟兒,朝韓柘冷哼了一聲,向手下弟兄們揮了揮手道:“哼!我們回府……”

衆侍衛得令,忙手忙腳地擡起餘全海,領着葉清,朝内城的“華公府”走去。

冷侍衛舒了口氣,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他連日搜索小公子,一整天都毫無進展,想不到回來就遇上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一定要趕緊秉報華國公!

……

繁華的“汴京城”,處處是瓊樓玉閣。越往内,其建築越爲宏偉。

經朱雀門步入内城,一路行來,盡是達官貴族。葉清那破舊的衣裳,頓時顯得格外搶眼,她嬌小的身影走在侍衛群中,隻覺驚恐萬分。如若不是眷顧華麟舍身守護的恩情,恐怕她早已悄然頓足。

行了半日,忽見西街蹲着兩個大石獅子,其後爲三間高階大門。正門上,挂着一塊橫匾,匾上大書“敕造華公府”五個金漆大字。門前,十六位手握刀劍的護衛,一字排開,氣勢極其驚人。此時大門突然敞開,三位華服之人慌忙奔了出來,齊聲呼道:“……麟兒!”——想必早有人通傳小公子平安返家了!

一個清麗少婦一把奪過冷侍衛懷中的麟兒,母子倆自是一番痛哭。旁邊一名華貴的文士沉聲道:“回家再說吧!站在街頭讓人笑話!”

說完,衆人擁着麟兒,返身進了大門。

且說華麟的爺爺身爲“樞密使大人”,他父親華薦文又在“中書省”任職。所以華府的規模,稍稍就“有點”壯觀了……

進了正門,兩邊是豪華遊廊,當中是穿堂。台階下,還放着一個大理石插屏。轉過插屏,後面就是正房大院,五間上房皆是雕梁畫棟。其後,乃是連綿數裏的瓊樓玉閣。兩邊穿山遊廊上,還挂着各色鹦鹉、畫眉等鳥雀。台矶上,坐着幾名穿紅着綠的丫頭,一見他們前來,個個垂頭而立,屏聲斂氣的恭候。

葉清這才知道,什麽叫“王公貴族”的氣派,于是停下腳步,癡癡地望着高聳連亘的閣樓,兩眼一片惘然……

幾個侍衛七手八腳把餘全海擡進了偏房醫治,一個管事奶媽首先注意到葉清,上前柔聲道:“小姑娘!來……我帶你去沐浴,等會再安排你的住所!”

奶媽牽着葉清,走過重重樓宇,穿過一條條花廊,迷失在深淵般的王公豪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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