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打着松明跑了一夜,于天明時進入山區。
随着海拔的上升,氣溫也開始下降,天上的太陽也不那麽炙熱,山風吹來,涼爽無比,竟有些秋高氣爽的味道。
峨眉山區雖然在後世是著名的風景區,可在這個時代卻顯得極其蠻荒,走了一路,也見不到一個人。隻有蜿蜒的山路盤旋而上,又盤旋而下,竟似看不到盡頭。随着時間的推移,身邊的風景也在不斷變換。剛開始還郁郁蔥蔥,但走了大半天,路邊的樹木漸漸稀少。朝陽下,裸露的岩石被染得通紅,看起來壯麗非常。算了算,已經進入高原地帶,這一代都是夷區。
走了這一夜,林木被折騰得暈忽忽的,再看一同前來的三個郎中,也因爲年紀太大,陷入萎靡狀态。
衆人都停了下來,喝水吃食,補充體力。
林木很幸運地分得了兩大塊燒餅,他本就餓得厲害。兩口下去,餅子就不見了蹤影。這也是他這兩天所吃過的唯一的一頓正經吃食,食物一下肚子,隻覺得身上暖揚揚的,舒服得無法用語言形容。心中不禁想,能夠去軍隊混兩天飽飯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肚中有食,心中不慌。閑着無事,索性同幾個士兵攀談起來。林木在後世也是坐辦公室的,口舌極其來得,隻片刻就同衆士兵打得火熱。
他對這個時代的軍隊有些好奇,便随意地問了些情況。那些士兵也不疑有他,都覺得這個小大夫人還不錯,就同他攀談起來。
明軍有二十人,這次來峨眉縣雖說是爲将軍請郎中看病,但卻也不能空手。因此,這群人在縣城裏征用了大量的糧食和素菜。明朝衛所駐軍的給養都由地方富戶供給。
土地關的駐軍雖然隸屬四川行都司,可他們離最近的補給點鎮西後所,也就是後世的涼山州甘洛縣還有三百多裏山路,就算用快馬也要走兩天。顯然,要靠那裏供應土地關這一百明軍的吃喝顯然不那麽現實。再說,鎮西後衛可是一個标準的夷區,山路漫長,沿途都是大山,被人家搶了也就搶了,風險極大。
因此,土地關的軍隊的供給就落實到峨眉縣的富戶頭上來了。
說了半天話,虬髯軍漢見大家都休息夠了。這才站起身來,又喊:“走了!”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士兵大叫一聲,指着對面的山梁大喊:“敵襲,敵襲!”
衆人大驚,擡頭望去,卻見遠出山梁上出現一條黑黑的人影,一個披着羊毛氈子的男子站在崖頂的大岩石上,手持一柄長長的火槍。
所有的人都大聲喊叫起來,聲音各不相同,有的人在喊,“殺呀!”有的人則喊:“夷人,夷人!”,但所有人的聲音裏都帶着恐懼。
林木覺得不可理解,對面也不過一人。雙方相隔一條深深的山谷,就算那個夷人要沖過來,從山上下來,再沖到這裏,至少有六裏路,又有什麽可怕的?四川的山區就有這麽一個特點,山與山之間相隔不過一個山谷,兩山之間的人甚至可以大聲聊天。但真要過去,卻要花上一天時間。
正在衆人亂成一團的時候,對面那個夷人突然扯下背後的火槍“砰!”地放了一槍。隻聽得山谷轟鳴,回音袅袅,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勢。
聽到槍聲,衆人“轟!”一聲都亂了起來,作鳥獸散,四下朝山林散去。這二十幾個人跑起來,當真是氣勢洶洶,迫不及待。三個被他們請來的白胡子老大夫也被撞得哭爹喊娘,可這三個老頭偏偏鼓起剩勇随衆一同轉進,口中還在大喊:“軍爺等等,扶老朽一把!”
林木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這群驚慌失措的軍人,這……這明朝的軍人也太懦弱了吧,被人家放了一槍就吓成這樣,将來還怎麽打仗。靠這群廢物保家衛國真是有點懸。難道是太平日子過的太久,軍隊都沒有戰鬥力了?
他本就腿腳不便,自然不能跑,再說,敵人要殺到這裏,起碼要半天時間,敵人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見衆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林木看到滿地的物質,心中暗笑,你們都跑了才好,這麽多東西豈不便宜了我?
眼珠子轉了轉,發覺身邊沒人,快速地地在裏面翻看起來。
遺憾的時候,車上皆是大米和菜蔬,至于細軟金銀卻是一件沒有。隻得遺憾地将兩張面餅藏在懷裏,準備等下帶回峨眉縣。
面餅可是好東西,滋味不錯,吃了又頂餓,如果将這餅子往嫂子手裏一放,呵呵,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一想到嫂子,林木禁不住微笑起來。
正當林木在大車間翻翻揀揀試圖進一步探索時,那個虬髯軍漢突然從路邊的樹林裏鑽出來,對着林木一聲大吼:“你在幹什麽,還不快走,等下蠻子就殺過來了。”
林木一攤手,揮舞着手中的竹杖,自己這單薄的身子,如果真有敵人殺過來根本就不可能逃脫。既然如此,何不硬着頭皮冒充好漢。
他笑了笑,大聲說:“喂,不就是一個夷人,至于把你們這二十多條好漢吓成這種模樣,好意思嗎?”
那虬髯軍漢面色一變,頓足道:“你這家夥是不知道夷人的厲害,有那麽好對付的嗎?”
林木指了指對面山梁,“敵人就一個,遠着呢,如果他敢過來,咱們二十多人直接幹翻他就是了。”
虬髯軍漢冷哼一聲:“咱們軍戶當兵吃糧,吃糧當兵,可都是在這一帶紮下根子的。得罪了夷人以後還想安生不?夷人同我等這些年相處下來,諸多沖突,互有死傷,朝廷又沒有一個章程。今天說打,明天說和。老子都弄不明白了,身子可是自己的,損傷了,又沒有撫恤。貴如我們家将軍不也被人家打得躺在床上?我看你這小子定也是怕得不成,無奈手腳不便,跑不動吧?罷罷罷,爺爺就來扶你一程。”
罵了幾句,那軍漢就要上前拖林木。可他剛才這話說得實在太無禮,激起了林木胸中血性。林木本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可他現在卻隻是一個少年。人之少年,血氣方剛,難免有沖動的時候。
林木一伸手拍開軍漢的手,冷笑道:“你也忒看不起人,你們怕,我卻不怕!”
說着,他轉身對着對面山梁上那個夷人大吼一聲:“靠,我靠!”
這一聲響亮無比,震得山谷一陣回應。
虬髯漢子臉色一變,怒道:“你在做什麽。”
對面那個夷人聽林木大叫,好象也來了興趣,也扯直了脖子:“呼喝喝!”地喊了一嗓子。
林木大笑,“靠,我靠呀!”
那個夷人也不生氣,拔出腰刀在陽光下晃了晃。
虬髯漢子一呆,他知道這是夷人的一種禮節,算是對勇士的一種尊敬。他也拔出腰刀了晃了晃。
對面那個夷人點了點頭,用生硬的漢語喊道:“對面可是土地關漢人,回去對你家将軍說,我家阿嘎頭人問他傷逝如何,什麽時候死?”
虬髯漢子大怒,正要說話,林木已經搶先喊道:“回去對你們頭人說,我家将軍一頓可以吃一頭牛,壯實着呢,正要尋思着去找你們頭人聊聊。”
“哈哈。”那個夷人大笑,“如此就好,我家頭人說了,寨中荞麥酒已釀好,正要請陸将軍大醉三天呢。”說着話,他緩緩後退,最後消失不見。
“好了!”虬髯漢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喃喃地說:“你這小子,你這小子,膽子可夠大的。”
林木微微一笑:“我都不怕,倒不知道你們這些軍人在怕什麽。”
虬髯漢子面色大慚,也不回答林木的話,朝山林裏大喊一聲:“都給我滾出來,瞧你們膽小如鼠的模樣,真他娘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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