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夷人山寨西河堡的時候,林木還特意去看了看那幾棵上過藥的柑橘樹。那些樹的樹幹一片可喜的藍色,波爾多液已經在樹木的表面形成一片薄薄的保護層,這種藍色藥液附着力極強,即便遇到小雨也不虞有被沖掉的可能。實際上,夷區氣候條件極好,一年到頭陽光明媚,典型的高原氣候,與相隔不遠的常年陰霾的峨眉縣卻是兩個不同的氣候帶。
那些塗過藥液的果樹上的白黴已經徹底脫落,露出光潔的樹幹,有的地方已經開始着花,可以預見,今年的收成雖然不是很好,卻也不至于顆粒無收。而其他沒上藥的柑橘樹還是白茫茫一片,遠遠看去像是蓋了一層薄霜。
林木的離開引來無數夷人的歡送,幾乎整個寨子的人都來了。他們在路的兩邊不斷将黑漆紅底的木碗遞過來,裏面的果子酒幾乎将黃土路面都潑濕了。
林木很喜歡這種微酸的果酒,加上他酒量本就甚豪,自然是酒到即幹,等走出西河堡的時候已經将肚子都灌得凸了起來,坐在馬上,肚子裏發出陣陣水聲。
算了算,起碼喝進去兩斤,也就是後世半瓶白酒的量。
見他如此豪爽,衆夷人都大聲喝彩,尾随着林木他們追來,大聲唱着祝酒的歌兒。每唱完一句就将一隻木碗遞來。
這一路走得好長,歡送的隊伍竟送出去小十裏山路,等到黃明堅持不住趴到馬背上爲止。大喜大悲傷的際遇讓這條粗豪的湖北漢子也堅持不下去了,時不時扯開嗓子笑上一聲。
在看了曲比,此人本是一個冷臉話少之人,若在以往自然不會給林木他們好臉色看。可今日看他的眼神中對林木卻多了一分敬畏,雖然做爲女頭人手下的第一幹将,對林木說話還是那麽不客氣,但一路卻對林木頗爲恭敬。
林木腿腳本就不便,以往一直都柱着一根竹杖。被抓了俘虜之後,竹杖自然丢了。曲比領林木走出西河堡之後從馬背上抽出一根老藤做成的拐杖送了過去,黑色的面龐上還是一副死人表情:“這個給你。”
那根拐杖估計是有些年頭了,已經被人手摸得黃燦燦晶瑩可人,頂端形狀古怪,猶如一隻正在蹲伏的豹子。林木一看心中歡喜,道:“多謝,多謝。”
“不用謝我,這是頭人給你的。”
“頭人有心了,替我多謝她了。”林木随口應了一句。
曲比卻突然狠狠地盯着林木:“林先生,頭人對你的情義想必你也知道。按說,以後你就是我的主人了,就算要了我曲比的命,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本來我不該同你這麽說話,可你們漢人都靠不住,今後若負了頭人,我絕不饒過你。”
林木一呆,這才意識到自己對阿嘎無所謂的态度激怒了這個夷人漢子。
還沒等他說話,曲比已騎馬沖了出去,呼嘯一聲,“黃明,聽說你是土地關第一勇士,敢同我比馬術嗎?”
黃明擡起醉醺醺的眼皮,怒喝道:“怎麽不敢,難道還輸給你這個蠻子不成?”
二人同時狠狠給了跨下駿馬一鞭,旋風一樣朝前沖去。
見二人在賽馬,随同前來的二十來個夷人都同時一聲大喝追了上去。
山路狹窄,一面是岩一面是崖,萬丈懸崖下是奔湧的大渡河。戰馬奔馳,滾滾如雷的馬蹄聲中,不斷有小石子滾落而下,那二十來人呼嘯而去,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剽悍勁疾。
林木看得暗暗心驚,如此剽悍的民族,難怪那日土地關的明軍會一觸即潰。就算是北方草原民族也不過如此吧。他心中一動,若能将這支夷人掌握在自己手中,将來未免不是一支有生力量,至少可以用他們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
想到這裏,他哈哈大笑一聲,騎馬追了上去。他的騎術本就極臭,也隻停留在不至于掉下馬去的程度,好在身邊有兩個夷人團團相護,雖然跑得甚快,卻也不至于出醜。
追上曲比之後,林木摘下馬鞍上挂着的那條酒囊喝了一大口,扔了過去,“好漢子!”
“你也是條漢子!”曲比冷漠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他也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随手扔給黃明。
酒囊就這樣在二十多人手中傳遞,至始至終跨下的馬都在狂奔。
到中午時,吃了點肉幹,衆人總算到了土地關,算了算,這一路居然跑得極快。四川的山地矮馬耐力超乎人的想象。
土地關那邊已是如臨大敵,幾乎所有的士兵都擁了出來,把住路口,但臉上卻滿是畏懼。倒是那群夷人皆光着上身在關前來回縱橫,大聲叫道:“人我們帶來了,拿錢拿錢。”喊了半天也沒明軍敢出來接洽。
林木語帶譏諷地對黃明說,“黃明,這就是炳爺帶出來的兵?”
黃明大慚,沖上前去對着關口怒嘯一聲:“媽的,出來個人,都死了嗎,等下老子抽殘你們。”
這個時候才有一個小軍官抖瑟着身子端着一大盤銀子跑出來,顫着聲音說:“見過黃将軍,炳爺還躺在床上,他命我前來贖人。”
聽他這麽說,黃明大急,吼道:“快說,炳爺怎麽了?”
小軍官道:“炳爺的傷已經結殼,燒也退了。隻是身子虛,沒辦法走路。将軍說,就不出來了,讓我來接你進去。”
盤子裏是三十兩銀子,都是散碎的小金屬塊。總計有十來枚。最大那塊約莫有五兩,個頭挺大,看起來很是愛人。
林木前世隻見過一次孫大頭,對白銀這種貴金屬卻沒什麽認識。實際上,孫大頭也不是純銀,其中還夾雜了一些其他金屬。今日總算見到真正的白銀,很是好奇,定睛看去,卻見那些銀兩并不是想象中那樣銀光耀眼,反顯得有些灰暗,表面還蒙着一層灰蒙蒙的黑色。卻不知是不是氧化物。
正看得入神,眼前亮光一閃,曲比拔出腰刀閃電一樣劈來,将那枚五兩重的白銀砍着兩截。
“啊!”那個小軍官驚叫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盤子裏的銀兩也散做一地。
好個曲比,身子前探,腰刀刀尖一鈎,勾起半截白銀,仔細看了看銀子的斷口,點點頭:“成色不錯,放人。”
看到吓得屁滾尿流的明軍小軍官,林木搖了搖頭,這家夥實在太廢物了,不堪使用,不堪使用。不過,看曲比剛才這手,武藝還真是不錯,有點武林高手的風範,估計同黃明同一水準。
夷人的悍勇和目無法紀讓林木大開眼界,有這群人在手,以後就算混黑社會也夠自己生發。恩,倒要琢磨一下如何将這批人收歸己用。
不管怎麽說,他和黃明總算自由了。但他突然想起一事,自己從夷寨離開的時候隻弄了一根拐杖,以前陸炳給自己的那張金葉卻忘記問阿嘎讨要。等回到峨眉縣,還拿什麽買藥?
想到這裏,林木郁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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