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楠，你剛才是怎麽做到的？爲什麽會一隻手指能讓人站不起來？你也拿我試試。”小三兒好奇地問。

南宮紫開心地又拿小三示範了一下，解釋道：“其實呢，坐着時，人的重心在屁股上，如果想站起來，必須重心移到腿上。因爲被手指頂住了額頭，重心無法轉移，所以就站不起來了。”

衆人恍然大悟。

“來活了，來活了。”

南宮紫坐回原來的座位，向渡口看去，七八條滿載酒壇的船停泊在岸邊，船頭還挂着南宮家的旗幟。一隊馬車從遠處趕了過來，顯然是接貨的車隊。

南宮紫眼圈一紅，努力忍住沒掉眼淚。

莊稼漢子們開懷大笑，簇湧着向船跑去。小三注意到南宮紫的異樣，問道：“阿楠，你怎麽了?”

南宮紫擡起手揉揉眼睛笑道：“我在想自己要是男人就好了，也可以賣力氣養活自己。等到了書院，我去求心齋先生給我點打掃洗衣的活兒，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行了。”

張一聽到此話，一口茶水噴了出來：“什麽？你去書院不是求學，是找活幹的？你把老師當什麽了？每個學生都像你一樣，書院不是變成養濟院了？”

“阿楠，你不要擔心，父親給我們的銀兩應該夠學習半年的了。你一個女孩子，找事情做不容易的，你要是覺得錢不夠用，等安定下來，就給家裏寫封信罷。”

南宮紫點點頭，黯淡的眼神又轉向渡口。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赤膊扛着酒壇的漢子們黝黑的皮膚閃着亮光。他們卷着褲腿，踩過船的踏闆向岸上跳去，矯健的腿部上青筋虬結。

“酒伯不在，南宮家酒還在。”張一歎了口氣。

“南宮家酒的存在，給這些靠力氣讨生活的莊稼人多了一些賺錢的機會，還有釀酒的工人，賣酒的酒坊飯莊，運酒的船家，都從中受惠。通過自己的眼睛觀察思考，才是格物緻知。”何心墨說道。

南宮紫聽到此言，拍桌而起：“敢問公子，做學問便是讀聖賢書悟人間道，酒伯死得不明不白，天地何道？”

何心墨回答：“《左傳》雲：天道遠，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在下認爲，時間不會掩蓋曆史的真相，隻需要我們細心去發掘。南宮錦之死雖然現在然是迷案，但隻要努力，撥開迷霧，總能找出真相。這應該就是天道吧。”

“那如何找出真相？”南宮紫問。

何心墨深深地看着她，一小會兒後才笑道：“一隻手指的力量是渺小的，卻使力得當，可以令一個端坐的成年人無法站起。就像紙鸢，細竿紙糊，卻憑借風的力量，能飛上雲宵。出門在外，懂得珍惜朋友，便能借助朋友的力量，達到自己的目的。你自己不是一直這麽做的嗎？隻是要借助朋友的力量，就必須要真心相待自己的朋友。”

小三兒和張一都很迷糊，南宮紫一張臉漲得通紅。最後南宮紫還是矮身一施禮：“多謝公子指明方向，敢問公子大名？”

“何心墨。安定書院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何心墨點點頭，放下一點碎銀在桌子上起身，“後會無期。張一，我們走吧。”

“等等，公子請說明白，爲什麽小女子去不得安定書院？”南宮紫追問。

何心墨沒理她，自顧着走遠了。倒是張一猶豫了下，還是湊到她耳邊道：“何師兄說有高手跟着你，小心。”

南宮紫渾身顫抖，一個踉跄，被小三兒扶住了。

小三兒擔憂地看着她：“阿楠，你怎麽了？要不要去找大夫看看？還有，爲什麽我們不能去書院？那個胖墩墩的小子最後跟你說了什麽？”

“沒事，”南宮紫慘白着一張臉，努力擠出個微笑，“我們明天坐船去海陵。”

第二天清晨，薄霧籠罩了這片河域。一夜未睡的南宮紫走路都打着飄兒。這一夜，她想了很多，她想借助陳太順入宮，陳太順卻死在她面前。原先她一直以爲是趙透兒害死了陳太順，可真的是趙透兒嗎？會不會有其他人？現在她想借助小三兒入安定書院，何心墨明确指明安定書院不歡迎她，如果真如何心墨所說，自己一直被人跟蹤，小三兒會不會也像陳太順一般不明不白地死去？

母親死了，父親死了，哥哥死了，阿珠死了，所有與她牽挂的人都不在了，爲什麽老天隻留自己一人活着？報仇嗎？後母瘋了，南宮家産被奪了，陳太順死了，小三兒跟着自己前途未知，自己從何報仇？

報不了仇，卻還在不停地連累着身邊人。自己活着是不是隻能帶給别人死亡？爲什麽老天不讓自己在那個有着血色月亮的當晚死去，活着這麽痛苦？

南宮紫冷顫打個不停，連小三兒跟她說了些什麽都不知道，隻是麻木地跟随着人群向船上走去。船上堆滿了各色絲綢，小三兒顧不得觀看，體貼地給她尋了個幹淨的凳子坐下，又向船家要了水，遞給她一塊熱騰騰的炊餅。南宮紫茫然地睜大眼瞧着來來往往的人群，她不知道是哪個在跟蹤她，看着哪個都不像，又哪個都像。

南宮紫站起身來向甲闆走去。小三兒攔住她：“甲闆風大，你身體不好，不要吹風。”

南宮紫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使勁将小三兒一推，小三兒重心不穩，向後摔了一跤。南宮紫不管他，走上了甲闆。薄霧中的濕氣侵蝕着她的身軀，她反而不覺得冷了，低頭看着被船破開漾着一層層水紋的河面，一個眩暈，整個人直直地栽了下去。

“有人投河了，有人投河了！”船上響起驚叫聲，小三兒趕緊追上甲闆，急得哭了出來。

有幾個人跳下去搜尋，扮成船工的葉大勇和老張也急忙跳下了河。涼涼的河水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隻是散不去的薄霧影響了視線。

船家看慣了每天失足掉水的人，心腸也變得硬了。這批絲綢又極爲重要，打撈了半個時辰還沒撈到人，便顧不得哭泣的小三兒，繼續開船了。

葉大勇和老張面面相觑。老張臉部肌肉直跳：“大勇，你說二當家是要了我這雙手還是這雙腿？”

葉大勇頭皮發麻：“在二當家的劍下，從來就隻有死人，沒有廢人。”

“難道你再逃一次？早知道如此我還不如一直呆在哈密挖礦。天哪，我爲什麽要回來，爲什麽接下這個任務？！”老張吓得腿也抖了起來，聲音都隐隐帶着哭聲。

“逃不掉的。”葉大勇失魂落魄地倒在地上，“隻要他想追查，天涯海角他都能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