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邊沒有人跟着。
他剛走進來,就看見了宇文夏。
這裏本就是燕城最大的酒樓,大廳中已有很多人,各式各樣的人,但他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的宇文夏。
他們太熟悉了,至少在幾年以前還很熟悉。
現在外面還在飄着大雪,裏面溫暖的卻像是春天,酒樓裏最不缺的就是喝酒的人,而喝酒的人又很少會覺得冷。
他沒有喝酒,但也不覺得冷。
他不喜歡喝酒,不喜歡喧鬧,不喜歡低俗,遠遠的瞧見酒樓都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像他這種人,本不該來這。
可他卻毫不猶豫的進來了,他不喜歡喝酒,可又微笑着叫上了一壺好酒,他更不喜歡低俗,但他卻坐在了那兩個酒鬼中間。
他非但沒有厭惡,居然還在笑。
他真正笑出來的時候,就像是初春融化冰雪的驕陽。
難道他這幾年竟從未沒有真正笑過?
大廳南邊的角落是一張不大不小,不新不舊的四方桌,有兩人正對面而坐。
一個似已醉倒,她趴在桌上,用羽毛大氅罩着頭,正呼呼大睡。另一個持杯凝視,仿佛是在思考,過了很久也沒見他喝下去。
一個喝醉的醉鬼,一個還沒醉的醉鬼。
宇文商微笑着走過來,走到桌前,拉開闆凳坐下,坐在兩個醉鬼旁邊,然後微笑凝視着還沒醉的醉鬼。
過了很久,還沒醉的醉鬼忽然回過神,這才放下酒杯,扭頭看過去。
于是宇文商就看見了宇文夏。
正午。
天蒙蒙亮,擡頭看不見太陽。
幸好長街兩旁都懸着燈籠,燈籠照在酒樓門前,照亮了滿天的飛雪。
雪連着天,天連着雪,雪在天上,人仿佛也在天上。
這兩人撐着紙傘,就仿佛從天上來的,走過廊橋,沿着長街,然後走到了燈籠下面。
第五小樓仰着頭,在看這家酒樓的牌匾,牌匾上雖落滿了積雪,但上面的字依舊清晰。
“福來酒樓”
酒樓旁的巷子裏有個馬廄,裏面停着幾輛大車,還有幾匹消瘦的騾馬。
這雖是燕城最大的酒樓,但絕不是最好的酒樓,來這裏喝酒的大多都隻是些出賣勞力的人,拉完活再來這裏喝上幾杯便是他們生命中最大的樂趣。
幾壺劣酒喝下去,人醉了,天也不冷了,眼中的世界仿佛也變得精彩許多。
于是第五小樓在問:“這鬼地方能有什麽好酒?”
宇文夏故作神秘的笑了笑,道:“地方是有點鬼,但酒絕對是最好的酒?”
第五小樓道:“哦?”
宇文夏悠然道:“你當然不懂。”
第五小樓道:“不懂什麽?”
宇文夏道:“越好的東西,往往都會藏在越不顯眼的地方。”
第五小樓瞥着他,道:“所以這酒樓裏就有好酒?”
宇文夏點點頭,道:“當然有好酒,而且是整個燕南郡最好的酒。”
第五小樓遲疑着,道:“可是......”
宇文夏道:“可是什麽?”
第五小樓看着他,終于忍不住笑了,笑道:“我要的是最貴的,可不是最好的。”
宇文夏也笑了,大笑道:“最好的當然就是最貴的,這點你放心。”
他大笑着,忽然拉住第五小樓的胳膊,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宇文夏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手心是溫暖的,他抓的并不用力,卻讓第五小樓緊緊的跟在身後。
他大步走進門,卻又緩緩走向角落裏的空桌,第五小樓被他拉着隻能跟在後面。
這一段路,着實走了很久。
他的心跳忽然變快,呼吸也似是有些急促。
宇文夏仿佛有些心虛,眼神在不停閃躲,似乎是想回頭但又不敢回頭,連抓着她的手也變得僵硬起來。
是會嬌羞着臉紅?還是會憤怒的給他一巴掌?
宇文夏見過和睡過的女人并不少,漂亮的也不在少數,但能讓他心亂的天底下似乎也就隻有這麽一個。
他長長吸了口氣,終于忍不住回頭想看看第五小樓到底是什麽表情。
他一回過頭,立刻就看見第五小樓的臉。
是一張很漂亮,但卻毫無表情的臉。
第五小樓正在看着他,就好像一直都在這麽盯着他的後腦勺。
她眼睛眨了眨,道:“幹嘛?不要看我,我可沒帶錢。”
這又算什麽反應?
她在意的居然是酒錢而不是被宇文夏拉了這麽長時間的手,這難道是正常女子的反應嗎?
但無論她是什麽反應,或嬌羞,或憤怒,都能讓宇文夏順利的朝着下一步發展下去。
可她偏偏就是沒有反應,沒有反應似乎就是最差的反應。
宇文夏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忽然松開她的手,道:“你找個地方坐下吧,我去買酒。”
這句話還未完,宇文夏忽然轉身,頭也不回的大步走向拿酒的地方。
宇文夏的心更亂了。
第五小樓凝視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搞什麽鬼,不是說請我嗎,見我沒帶錢怎麽就這幅表情。”
她在角落找了張四方桌子坐下,嘴裏還在念叨着:“太小氣了吧。”
有時候,情商低似乎是一件好事,至少不會浪費一個白吃白喝的機會。
大廳裏已坐了不少的人,很多人就在闆凳上,翹着腿,喝着酒,吃着花生米。
下雪天,花生米似乎與好酒更配。
她身上沒帶錢,就隻能盯着隔壁桌的花生米,幹咽口水。
隔壁桌正在漫天瞎聊,似乎也沒有注意到第五小樓灼熱的目光。
本來聊的都是些家長裏短,突聽見有一人道:“你們聽說了嗎,越北郡以前那個皇帝死了。”
第五小樓不禁動容,又将闆凳挪近些,側着耳朵仔細聽着。
“哦?你是說哪個越明帝?”
“對對對,就是他。”
“哼,我大周攻占越國,殺了他不是遲早的事嗎?”
“不是,我大周精兵還沒進越城,他就死了,就死在自己的皇宮裏。”
“那他是怎麽死的?”
那人放低了聲音,低聲道:“聽說是被鬼咬死的。”
“這麽可能,鬼怎麽可能咬死人。”
“你若是見到他的屍體,你也會這麽想的。”
“莫非你見過?”
那人神情忽又有些的得意,笑道:“我那大表哥你知道吧。”
“你說的是在軍營裏當差的那個?”
“對對對,我大表哥當時就負責把越明帝的屍骸帶到軍營去。”
“難道是見鬼了?”
“比鬼還要可怕。”
這人給他斟滿一杯酒,又道:“哦?他看見什麽了?”
那人一飲而盡,又想了想,道:“那越明帝的屍骸,全身的血肉像是被惡鬼吃光了,就隻剩下骨頭搭在上面。他的眼睛,瞪得就好似有銅鈴那麽大。還有他的心,就像是被人用手捏碎一樣,鮮血據說都飛濺出去一丈多遠。”
這人露出駭然之色,道:“這豈非是真的遇見鬼了?”
那人點點頭,倒酒不語。
酒還沒有上桌。
第五小樓在看着自己的劍,在看着自己握劍的手。
這雙手早已沾滿了鮮血。
殺人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對她來說,殺人也絕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真正難的,是殺人後需要擺脫的心裏陰影,可她殺人後竟沒有一絲心靈上的波瀾,就好像殺的不是人,而是幾根木頭。
這又豈非是某種人格上的缺失?
第五小樓不知道,所以她在看着自己的手在苦惱。
這時候,突聽見“乒乓”一聲,幾個酒壺落在桌上,接着,就看見宇文夏微笑着坐在她面前。
他笑道:“别看了,看多久也不會找出鬼來的。”
第五小樓掰着手指頭,沉吟着道:“我殺了大概有,四,五,六......”
她的手忽然被宇文夏抓住,握在手心裏,他的手寬大而溫暖。
她的手冰冷。
宇文夏微笑着道:“别想這麽多,你殺的都是些該死的人。”
第五小樓垂下頭,又歎了口氣,任由自己的手被抓在宇文夏手心裏,似乎并不反抗。
宇文夏眼睛亮起了光,接着又道:“你若是不殺了他們,說不定他們會去殺更多的,隻會有更多的人遭他們的毒手。”
第五小樓黯然道:“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隻不是有些心煩而已。”
這種說教的事他幹過不少,神捕府許多第一次殺人的新手都會被他這麽安慰,他說起來倒也是得心應手。
第五小樓不是新手,看起來倒像個非常熟練的老手。
她殺人似乎與練劍一樣有天賦。
但練劍又豈非是爲了殺人?
練劍的天賦又豈非就是殺人的天賦?
過了很久,第五小樓手也變得溫暖,她忽然将手抽出來就抱住了一個酒壺。
宇文夏也拿起酒壺,于是兩人對視一眼後便開始喝酒。
好酒。
醉人的酒。
願意喝醉的人總是醉的很快,一壺酒空了,第五小樓便趴在桌上睡了過去,宇文夏将身上的羽毛大氅褪下,又輕輕蓋在第五小樓身上。
他微笑看着她,似是對自己做的事非常滿意,但他卻又歎了口氣。
也許她現在隻想好好醉上一場。
但宇文夏現在還不想醉,他也不能醉,所以他持住酒杯,仿佛正在沉思,也仿佛是在睜着眼睛睡覺。
一個人走過來,忽然在他身邊坐下。
一個帶着笑的人。
一個沒有殺氣的人。
宇文夏不禁放下酒杯,扭頭看過去。
于是宇文夏就看見了宇文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