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小樓



風吹楊柳,陽光滿地。

第五小樓并不在小樓中,在柳樹下。

現在已是九月,午後的斜陽穿過柳樹枝葉煦照在她臉上,略帶寒意的秋風吹過時,陽光跳動不停。

天空碧藍看不見一絲污染,秋風清涼聞不到任何廢氣。

她隻覺得惬意極了。

她用力伸長了腿,打了個哈欠,然後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躺在柳樹的陰影中,看似放松的神情間,卻總是帶着一絲的若隐若現憂慮。

每天這個時候,她總是喜歡躺在一處看不見人的地方,看着藍天白雲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或許是因爲沒有人的地方通常都沒有麻煩,沒有麻煩通常也意味着沒有煩惱。

所以她讨厭麻煩,想方設法躲着麻煩,可麻煩卻總是自己找上門來。

麻煩已來了。

林中深處有蟬聲搖曳,青石闆的小徑上,忽然響起一連串清脆密集的腳步聲,緊接着一條瘦小的人影自樹叢中竄出來,落地時一下沒站穩摔倒在地,滾着來到第五小樓身邊。

一個腳上沾滿河泥,渾身濕漉漉的少年。

他蹭一下站起來,甩了甩頭發,幹幹笑道:“小樓哥,你又在這發呆?”

第五小樓翻身側躺着不去看他,也沒有說話,就仿佛完全沒有看見他這個人。

少年倒也全不在乎,一邁腿從第五小樓身上跨過去,匍匐在她面前,急着道:“小樓哥你這次一定要幫幫我!”

第五小樓又翻身背對着他:“我哪次沒幫過你。”

少年:“這次不一樣!”

第五小樓歎了口氣:“你每次都是這麽說的。”

她這才無奈睜開眼睛,回頭看見他一副落湯雞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了出聲:“李煩啊李煩,讓我說你什麽好呢?”

李煩是越國司徒府李風骨的獨子,他的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樣,除了給人惹麻煩以外什麽都不會,每次在外面被人惹了麻煩不敢告訴李風骨,都是第五小樓幫他解決,這次想必也是如此。

李煩悠然道:“這次可不是小打小鬧的街頭混混,而是兩個武林高手!”

他下巴高高擡起,說的很是傲氣,仿佛讓兩個武林高手扔進水裏是一件很值得吹噓的事情。

第五小樓搖了搖頭:“武林高手又怎樣?”

她已站起了身,打算尋另一處清淨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李煩立刻蹿身攔在她面前:“你不是一直想找武林高手試試身手嗎?”

第五小樓看了看他,什麽話也沒說,扭頭就走。

李煩尾随其後,透着股锲而不舍的大無畏精神:“正巧現在你不但能試試手,還能幫我出出氣。怎麽看都是比特劃算的買賣!”

第五小樓頭也不回:“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李煩:“别啊,就幫我最後一次,下次我絕不會再麻煩你了!”

第五小樓回頭笑了笑,一字字道:“不、可、能!”

對于李煩來說,每次都是最後一次,下次之後還會有下次,第五小樓早已見怪不怪,不過這一次她說什麽也不想再去幫李煩的忙了,隻因爲她現在終于領悟出了一個道理。

——如果不拒絕麻煩,麻煩就會不停找上門來。

所以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掃幹淨沾着草屑的頭發,開始朝司徒府後門走去。

李煩怔在原地,眼看着第五小樓将要出門時,忽然大步沖過去,尾随第五小樓身後。

“小樓哥你這是要去哪?帶我一個吧。”

“去鎮上買點東西,你要是想去鎮上玩玩就跟着來吧。”

“買什麽東西?”

“随便買點東西。”

“随便是什麽東西?”

“随便不是個東西!”

“那你晚上還回來吃飯的嗎?我爹說晚上有事要跟大夥商量。”

“回來!”

“幾時回來?”

“李煩啊李煩,我覺你還是改一個名字吧。”

“改名字?”

“就改成,你煩不煩啊!”

午後,未到黃昏。

這條街也是東湖鎮最熱鬧繁榮的街,街道很寬,兩旁有着各式各樣的店鋪,青石闆街道上車馬行人熙來攘往,茶鋪酒樓中笑語喧嘩,也不愧是距離越國都城最近的一個大鎮。

他們并沒有在熱鬧的大街上停留太久,很快鑽進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很安靜,過路的人并不多。

巷子的盡頭,一家不大的酒鋪,一面不大的青面旗幟,上書四個不大的黑字“太白遺風”。

她顯然對這地方很熟悉,因爲正有一個大眼睛小姑娘在酒鋪前朝她招手,這姑娘長得倒不算太美,隻是那雙大眼睛實在讨喜的很。

第五小樓剛一走近,那小姑娘立刻笑臉迎上來,道:“李大哥,上次打的三斤青蓮醉這麽快就喝完了?”

有時候爲了躲避仇家追殺,不但身份要換,這名字也是必須要換的。

自三年前被李風骨收爲義子後,她的姓氏也暫時換成李姓,至少第五将軍府早已被越王下令滿門抄斬後,這越城是絕不能再找出一個姓第五的來。

第五小樓笑了笑:“隻怪你們這青蓮醉太好喝了,每次都忍不住多喝幾口。”

大眼睛姑娘也抿嘴笑了:“那您這次可得多打些。”

第五小樓:“六斤便夠我喝一陣子了。”

李煩看了看她,目中已露出一絲擔憂,忍不住問:“小樓哥你最近又睡不着了?”

第五小樓:“我一直都是這樣。”

聽她的口氣,似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許在她心中這本就是一個很小的問題。

大眼睛姑娘倒是一下來了興趣,忍不住發問:“李大哥一直都睡不着覺?”

第五小樓隻是笑笑,随手遞過一個酒壺,她沒有回答,隻因爲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

失眠并不是一件值得吹噓的事情,而是一個非常難熬的過程。

每當夜深人靜時,從過去到未來,那些該想的不該想的問題一時間全部湧上心頭,就像是一悶口氣噎在喉間,吐不出咽不下,連哭都哭不出來。

李煩點了點頭:“是啊是啊,有次我三更天起夜的時候就發現小樓哥一個人躺在屋檐上看星星,問他爲什麽不去睡覺,他就說睡不着讓我幫忙找酒,一連好多次都是這樣。”

第五小樓還在微笑着,忽然出手對着李煩腦門狠狠敲了一下,痛得他捂住頭嘶啞咧嘴的躲進酒鋪。

大眼睛姑娘笑了笑,不好再多問些什麽,便開始打酒。

李煩本來還想說些什麽,可嘴巴剛一張開就怔住,眼睛直勾勾盯着通向二樓的樓梯,全身哆哆嗦嗦的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第五小樓順着李煩的目光看過去,她也很好奇誰能把李煩吓成這樣。

兩個人從樓上下來,一個人看起來還很年輕,衣着也很講究,另一個人是個麻衣老叟,不論長相還是氣質都很普通,像這樣的漁夫東湖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個。

這兩個人怎麽看都不像是能湊在一起的人,更奇怪的是他們還在說說笑笑。

李煩已用手指着這兩人:“你...你們兩個...居然還敢在這晃悠,知不知道我大哥就在這裏!”

說到最後,他看了看第五小樓,說話的中氣也足了稍許。

老叟瞪了他一眼:“我的燒雞和美酒你現在還滿意嗎?”

年輕人笑了笑:“東湖水好喝嗎?”

這兩人當然就是一起把李煩扔進湖裏的應乘風與司空妙,他們說找地方喝酒,原來也找到了這家酒鋪。

第五小樓打量這兩人時,這兩人也在打量着她,一個長相比女孩還要清秀精緻的少年,若不是身着男裝,應乘風差點将她認作女孩。

司空妙僅看了她一眼,忽然神叨叨笑了起來。

這幾人三言兩語間,第五小樓已基本上摸清了這件事的大概經過——李煩偷吃東西,被主人發現後扔到湖裏。

這并不難猜,因爲李煩絕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李煩眼珠子轉了轉,随即腳下一滑躲到第五小樓身後,探出頭來喊道:“你們别得意,我的大哥武功高的很,一隻手就能摁趴下你們倆。”

他說着,還不忘看第五小樓一眼:“你說是吧,大哥!”

看起來李煩給人添麻煩的本事,比煩人的本事還要強上不少。

第五小樓顯得有些無奈,随手又賞了他一個爆栗,才拱手抱拳看向兩人,微笑道:“這小子是不是給兩位添麻煩了?”

司空妙:“倒也沒什麽,一隻燒雞兩壺酒而已。”

第五小樓還沒說話,李煩忽又蹿出來,大聲道:“我就吃了你們一點點東西,你們就狠心把我扔到湖裏去了,若不是我水性好早就被淹死了!”

他說到最後,竟帶上了一絲哭腔,一手拉住第五小樓的胳膊使勁搖了搖:“小樓哥,你一定要幫我出這口氣,揍死他們倆!”

第五小樓低聲道:“明明是你先偷吃别人東西......”

“你不幫我出氣,我自己去!”聽見她這麽一說,李煩索性撩起袖子自己沖了上去,大有一副視湖水如澡盆的精神。

第五小樓伸手就将李煩拎了回來,這可是她恩人的獨子,怎麽說也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出半點閃失。

也就在這時,司空妙目中忽然掠過一絲笑意,低聲在應乘風耳邊說了一句什麽,他先是皺眉,最後才點頭同意。

接着應乘風縱身躍下樓梯,抱拳道:“在下張三,特來領教少俠高招。”

第五小樓怔了怔神,沒想到自己還沒去找他麻煩,他倒是找自己找上門來了。

李煩原本還有些悶悶不樂,見他一走過來立刻笑開了花,推搡着将第五小樓推向前去,裝模作樣的也拱手抱拳:“這是我大哥李小樓,特來領教那個...大俠高招!”

話還沒說完他便飛快往後退了幾步,在遠處爲第五小樓加油打氣。

第五小樓倒也不是全不情願,她本就有幾分想和江湖人士切磋武功的想法,現在被李煩這麽一推,索性答應下來。

她雙手橫在胸前,已擺好起手招式。

應乘風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雙手自然下垂,看不出有任何戒備之意。

“待會你随便輸給他得了,免得這小子再繼續糾纏下去。”

司空妙剛才是這麽說的,所以他早已做好認輸的打算,随便玩上幾招,再漏幾個顯眼的破綻,然後全身而退抱拳認輸。

這本是個很好的計劃,隻是......事情總會朝着戲劇性的方向發展。

第五小樓突然出手,一拳直取面門,速度并不算快,是虛招。

所以應乘風輕松閃過,但緊接着是充滿殺意的第二招,不但快而卻又準又狠,肘擊隻取應乘風腋下大穴,這是毫無花哨的一招,她隻會這種招式,因爲她練武本就是爲了殺人!

可是應乘風依舊輕松躲過,然後是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每一招都是快準狠的一招,可惜每一招都被他輕松閃過,因爲無論經驗、反應、輕功、還是真力,第五小樓都遠遠比不上應乘風。

十招已過。

應乘風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模樣。

第五小樓卻已有些氣喘,望着眼前這人,就像是在面對一隻泥鳅,每每都在将要得手時從她手中溜走。

難道這便是真正的江湖身法?

她長長吸了口氣,穩住。

停頓片刻,她的人猛地向前撲出,還是直拳,還是面門,隻不過這一招實在突然,實在太快。

應乘風本就是報着玩一玩的心态在于她對決,何況還在分心思考與司空妙打賭的事情。他根本沒有料到,眼前這個相貌清秀身材還有些瘦弱的少年,竟還有如此快準狠的一招。

所以這一拳直到面前時他才忽然反應過來,現在躲已來不及躲,隻能擋,并且不但要擋這一拳,還要擋這一拳之後的變招。

要怎麽擋?

應乘風當然有應乘風的擋法,隻見他身形蓦地一矮,一掌直拍向第五小樓胸膛,準備再運轉身法鎖住她的雙肩,這本是很穩妥的方法,身形一旦被遏制住,再怎麽變招也變不起來。

可是這胸膛......

怎麽會是軟的!?

巷子中一片寂靜,就連時間也似已停頓。

豆大的冷汗忽然從應乘風額頭流下,他還不死心,另一隻手放上來,捏了捏另一邊,果然也是軟的!

他現在總算是明白了什麽。

他已沒臉擡頭去看第五小樓的反應。

第五小樓果不其然,小臉唰的一下慘白,緊接着又唰的一下變得通紅,雙手捏拳止不住的顫抖,臉紅的要滴出血來。

“放手!”

第五小樓從牙縫裏擠這兩個字,眸中火焰似是要噴在應乘風臉上。

應乘風乖乖松開了手,手心仿佛還殘留着淡淡的餘溫和一種奇妙的觸感,他垂着頭就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在等待長輩的訓斥。

“你是...”

“閉嘴!”

應乘風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隻是因爲第五小樓讓他閉嘴,而是第五小樓忽然踢出了一腳,是踢向胯下的緻命一腳。

這一腳踢得并不算重,但也足以讓應乘風痛的立刻躺在地上縮成一團,他嘴巴張的很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司空妙坐在樓梯上,捧着肚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煩還沒有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忽然一下就發現應乘風已被撂倒在地,正打算拍手叫好,卻立刻被第五小樓怒沖沖拉着朝小巷口走去,連酒壺都忘記帶走。

“小樓哥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

“可是那酒壺......”

“不要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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