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果然有一個小鎮。

第五小樓瞧見這小鎮時已是正午，遠遠看過去，樹林中小鎮的輪廓時隐時現，隐隐的好像還能聽到人說話的聲音。

秋天的太陽有時候比夏天更毒辣，昨天還是陰雲密布的天氣，到今天又變成了萬裏晴空。

在驕陽暴曬的山頭上行走絕不是一件很好受的事情，雖然在路上能找到不少泉水解渴，但泉水無論如何也解不了饑餓。

她現在已很餓了。

饑餓本就是人類最原始的痛苦，一路走來遇見的野生動物倒是不少，可她不但抓不到，也還有些不怎麽敢吃。

這個世界和她以前那個世界比起來，說像也有一點像，說不像也一點都不像，三條腿的蛤蟆倒很常見，四條腿的兔子卻很難找。

幸好在決定打獵之前終于找到了這個鎮子，她相信在這裏不但能找到可口的食物和幹淨的水，甚至還能舒舒服服的洗個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

這世上本就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還好兜裏還帶着幾兩散碎銀子，否則就真的隻能靠乞讨度日了。不過若是以她過去那種速度花錢，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能在街頭看見她賣藝的身影。

小鎮不大，也不小，這條街道不長，也不寬，放眼望去也能看到十幾戶店鋪人家。

像這樣的小鎮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不會少見，泥濘的街道，簡陋的店鋪，淳樸的人家。唯一不同的是，這樣的街道商鋪都還在，卻已沒有了人。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剛才明明聽見又人說話的聲音，而現在人都去哪了？

第五小樓不知道，也不會有人告訴她，小鎮就好像在一瞬間突然死亡！

街道兩旁的門窗，有些是開着的，屋裏屋外大多已積滿灰塵，桌子上有老鼠被腳步聲驚起，撒歡般橫穿街道，又躲進了不知名的角落。

雖然沒有人，老鼠卻還很多，而且都很肥碩，想必小鎮裏儲藏的糧食都已進了老鼠的肚子。

她吓到了老鼠，老鼠躲進屋子，似乎又吓到了别人。

左邊那座搖搖欲墜房子裏，忽然傳來幾句低語：“啊，是老鼠！”

是個女人的聲音，又嬌又軟，能被老鼠吓到的女人，想必也是個又嬌又軟的女人。

接着是個男人的低喝：“别說話，我好像聽見他們追上來了！”

“可是老鼠就在我腳上趴着，我有點怕......”

“别怕别怕，你看把它踢出去就好。”

然後那老鼠又從洞裏飛了出來，“吱吱”叫了幾聲，才鑽進另一個陰暗的角落。

剩下那些你侬我侬的情話，第五小樓并不打算再繼續聽下去，她扭頭就走，不僅僅是因爲怕打擾人家的情趣，更不想惹上麻煩。

誰在追他們？他們又在躲什麽？第五小樓一點也不想知道，現在絕不是惹麻煩的時候，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她還沒這心思去救别人。

可是她剛回過身，立刻又看見了一隻老鼠。

說是老鼠，卻又是個人，看着像個人，卻佝偻着身子，還長着一張和老鼠七八分像的臉。

看見他的時候，第五小樓就不由得後退幾步，因爲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隻覺得人倒起黴來好像在哪又能遇見麻煩。

老鼠在吱吱發笑，看他不但長得像老鼠，笑起來更像老鼠，更可怕的是，他的名字也叫老鼠——惡名昭著的江湖勢力，“時辰”中的那個老鼠。

老鼠首先發問：“小娘皮，你有沒有看見一對狗男女躲在這了？”

第五小樓現在披頭散發的，從沒有路的樹叢中走出來，連褲子也被刮壞，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被老鼠一眼就看出來也不奇怪。

她搖搖頭：“沒有！我剛到這，别說人了，連個鬼都沒看見。”

老鼠仰起脖子用力嗅了嗅，又問：“真的？”

第五小樓怔了怔神，苦笑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隻是個路過的。”

老鼠：“信！我當然信。”

事情進展得似乎相當順利，第五小樓舒了口氣，想轉身走人。

可老鼠還在說，手裏忽然已多了跟棍子：“可是我的棍子不太相信，它想親自問問你。”

第五小樓這時候已經轉過身了，聽見他這麽一說，立刻撒腿就跑，頭也不回的指了指北邊，大喊：“他們藏到外面的樹林裏去了！”

老鼠同時縱身追上，陰測測大笑道：“别騙我了，我剛剛從那邊過來，你現在老老實實把他們倆交代出來，馬上就可以放你走！”

腳步聲越來越近，第五小樓索性停下，逃是逃不掉了，還不如留下點力氣拼上一拼，更可況現在她手中已有了劍。

老鼠也跟着停在七尺之外，看了看她的劍，道：“我看你也是個江湖中人，若将他們倆交代出來......”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老鼠又仔細看了看她的人，忽然長大了嘴巴，露出一絲陰笑：“再陪大爺我一晚，就放了你，否則！”

第五小樓被這種眼神吓得一個激靈，緊緊握着阿吉劍，道：“否則什麽？”

老鼠搓搓手，舔了舔嘴唇，他沒有說話，眼神已說明了一切。

第五小樓冷笑不停，見老鼠一點反應都沒有，忽又指着他身後那座搖搖欲墜的房子，道：“他們倆就藏在那房子裏面，剛才我還聽見他們說話來着。”

誰知老鼠竟連頭也不回，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似要用眼神将她的衣物一層層剝開。

第五小樓橫劍在前，蹬蹬後退兩步，臉色已變了，道：“他們就在那藏着，你不去找他們嗎？”

老鼠咽了口口水，才道：“小娘子，我現在對你比較感興趣。”

第五小樓被這個稱呼吓得又一個哆嗦，也就在這恍惚之間，老鼠腳下猛得一蹬，他的人就已立刻撲出。

事已至此絕無任何退路，所以她立刻握住了阿吉劍，也就在這一刹那，她發覺阿吉劍已不再冰冷，竟在她手中微微顫抖，劍本身仿佛有了生命。

她這時竟不再驚慌，臉上突然沒有了任何表情，她的人與劍在這一刻就似已融爲一體！

老鼠淩空翻身，身形突又一變，雙手上下翻動，就要點住她的幾處大穴。

這本是他最拿手的武功之一，就這一招不知道将多少妙齡少女擄走，可是他犯了個錯誤，太過于輕視第五小樓，以爲第五小樓隻是那對狗男女的朋友。

所以老鼠并沒有點住第五小樓的穴道，他手伸得很直，咽喉卻突然冰冷。

阿吉劍已刺入了他的咽喉，斬斷他的頸椎，劍尖在他頸後露出，鮮血順着劍尖緩緩滴落。

拔劍，刺出！

這本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一件事，可是誰的出手能如此之快，又能如此之準？

第五小樓隻是想着要如何将長劍送進老鼠的咽喉，可剛一出手，阿吉劍立刻已刺入老鼠的咽喉，快得甚至連她自己也沒有反應過來。

這柄劍好像就已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出手就像出拳那麽自然，卻比出拳更快！

她不懂什麽是劍法，而她使出的也隻是一種殺人的方法。

可劍法豈非就隻是殺人的方法之一？

老鼠瞪着她，眼珠已凸出。

他想不到，沒有任何人能夠想到，“時辰”中的老鼠竟就死在這麽一個不知名的普通女人手裏。

而這女人好像也受到了驚吓，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第一個殺死的人緩緩倒下去，并不是在害怕，而是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怎麽一下就突然死了。

第五小樓脫口而出：“你怎麽就死了？”

老鼠癱在地上，費勁所有力氣，嘎聲吐出一個“你”字，就兩眼一翻，似已咽氣。

等生命的痕迹在老鼠目中消失時，第五小樓臉上好像又沒了表情，好像忽然想通了什麽，接着緩緩拔出了她的劍，拔得很慢很慢，所以鮮血不會濺到她的衣服上——殺人這種事她過去倒是很有經驗。

“劍，會教你如何去做的。”

直到現在，第五小樓好像才明白了這一句話的含義，可這還不夠，她知道老鼠的死并不是全因爲這一劍，更多的是因爲老鼠太過于輕敵，甚至沒用動用他的武器。

驕兵必敗。

老鼠不但付出了生命，更付出了他所有的積蓄，來印證這個每個人好像都明白的道理。

五千兩銀票，剛才還在老鼠腰包裏，現在卻落在了第五小樓手裏。

她舉着銀票一張張數來數去，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突又傻傻笑了，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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