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驚鴻



風很急,第五小樓低着頭,摁住鬥笠,堪堪走近馬車。

李司聽着車上人的吩咐,又瞧見第五小樓來到,立刻躬下身子,很識趣的躲到一旁。

他很清楚,車上的人不但自己招惹不起,甚至連镖局的總镖頭都要禮讓七分。

這裏自然沒有他說話的餘地。

第五小樓杵在車門口,并沒有着急着進去。

她先抖抖身子将身上的積雪清理幹淨,又重新把阿吉劍挂到腰間,這才準備輕敲車門。

手将碰到門闆。

車内人突然道:“進來說吧,外面冷。”

第五小樓輕皺眉頭,自己的一舉一動似乎都被車内人看在眼裏。

她忽然開始懷戀起那匹劣馬,雖說它吃的多,跑的慢,脾氣還大,但至少身後不會跟着無數的麻煩。

車内人接着道:“這一路也甚是寂寞,我也隻是想找個伴聊聊家常,打發時間。”

第五小樓的眉頭皺的更深了,車上人武功并不算差,甚至很強,但此次出行不但掩人耳目,更是小心翼翼。

她順着車轍看過去,仿佛看見了接踵而至的麻煩。

她不喜歡麻煩,更不喜歡染上别人的麻煩。

沒想多久,她往後退了幾步,道:“謝過夫人好意,在下獨身一人慣了。”

車内人歎着氣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李司,上路吧。”

車内人回答的很快,根本不做挽留,仿佛早已料到。

李司立刻鞠躬應下,擡起頭時,眼睛卻是在盯着第五小樓,目光中帶着嘲笑的意味。

第五小樓躲到路旁,忽然拿掉鬥笠對上李司的眼睛,目光閃過一絲憐憫。

她有預感,這幫人很有可能甚至活不過今天。

鬥笠掀開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盯上了她的臉,又打量着她的身,似乎要用眼神将她層層看穿。

第五小樓卻絲毫也不在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人會跟一群将死之人較勁,至少第五小樓不會這麽無聊。

車隊緩緩離去,直至連那面大旗也沒入雪山之中。

車廂裏有兩人,一男一女。

女人斜卧在柔軟的貂皮毯上,打着哈欠,道:“爲何要叫住她?難道你就不怕她是血衣樓的人?”

她的眼角已帶着皺紋,隻有她的眼睛,卻很年輕。

昂貴的貂皮毯子微微敞開,修長而結實的腿從敞開的毯子裏露出,雪白的雙乳擠出一道深溝,小腹依舊平坦,全身上下絕沒有任何松弛的肌肉。

像這樣由裏而外散發着成熟氣息的女人,但凡男人看到她時,便毫不會吝啬眼中的垂涎之色。

但他沒有。

男人閉着眼,環胸斜抱着四尺長劍。

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衣,他的脊梁仍然挺得筆直。

他忽然睜開眼,淡淡道:“好人,好劍,好劍法。”

第五小樓隻是将要出劍,還未出劍,卻讓此人一眼看穿劍意,看出劍法。

甚至她根本沒有發覺車上還有此人存在。

女人驚的坐起了身,瞪着他,道:“居然能讓你連說三個好字。”

男人略微點頭。

她站起身子又趴在男人的大腿上,媚笑着:“你該不會是看上她了吧?”

男人沒有回答,他已閉上了眼,也閉上了嘴,薄薄的嘴唇緊緊的抿成一條細縫。

他不孤獨,卻很寂寞。

古道旁有一家不大的客棧,正值大雪封山,這時已住滿了被風雪圍困的旅客,正午時分又闖進二十人的镖隊,一時間這家偏遠的客棧竟分外擁擠,十分熱鬧。

客棧外停放着四輛空的馬車,車旁的圍牆邊上插着一面鮮紅色的金邊镖旗,被風吹得咧咧作響。

看見這家客棧的同時,第五小樓也看見了那面大旗。

鮮紅的大旗,猙獰的虎頭,仿佛在警告她,也仿佛在嘲笑她。

這是延陵山中爲數不多的客棧之一,若是錯過了,今晚就得已天地爲被褥了。

第五小樓苦笑着走進客棧。

大廳的飯鋪早已坐滿了各式各樣的人,連一張桌子都沒有多出來。

李司就坐在門口的位置,一眼便瞧見第五小樓進門,嬉笑打鬧着招呼鄰座的幾人毫不遮掩的窺視着她。

第五小樓壓緊了鬥笠。她不喜歡湊桌,隻好叫了碗面,蹲在角落慢慢的吃。

兜裏的銀子僅剩下十兩,她吃面的時候已經開始盤算着等到了燕城是不是得去劫富濟貧幾次。

面隻是碗清水面,一滴油都沒有,連鹽都少的可憐。

第五小樓卻吃的很慢,也很仔細,雖然難吃,但也至少比幹糧餅好上百倍。

李司喝了壺酒,故意敞開衣襟,大聲笑着:“老周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咱們在江南郡那一镖?”

身旁的老周笑道:“我當然記得!什麽勞什子江南七蛟,竟然敢動大哥保的那趟镖。”

另一人接着伸出五根手指,大笑道:“五個!五人個在大哥手裏都走不過三刀。”

老周故意問道:“那剩下兩個呢?”

三人對視一眼,又同時大笑,道:“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司舉杯繼續笑着,忽然,他的笑聲停頓了,緊接着就是杯子跌落的聲音。

隻見一黑衣人突然出現在李司面前的座位上,接着,他慢慢拿起杯子,慢慢倒了杯酒,慢慢的喝着。

飯鋪裏莫名的有些寂靜,所有人都在盯住這邊,所有人都想看看這狂徒如何收場。

第五小樓也不例外,但隻有她看見了這黑衣人如何進來的。

他是從窗戶裏掠進來,就在李司眨眼的一瞬間坐到李司面前。

如此輕功,着實令人咋舌。

黑衣人整個頭顱都被黑布包裹着,僅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亮的令人心寒的眸子。

而這雙眸子,正死死的盯着李司的眼睛。

李司很想偏開視線,可他實在做不到,這雙眸子似乎已釘在李司心裏。

李司隻好站起來,拱手,擠出一絲僵硬的微笑,道:“恕在下眼拙,這位朋友......”

黑衣人立刻将嘴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冷冷道:“誰是你朋友?”

他的聲音陰沉而沙啞,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一個個擠出來的。

他忽然看向老周:“是他?”

“是”字說完,他手中突然彈出一柄短劍刺入老周咽喉。

“他”字剛剛出口,老周已直直躺下,一支血箭自他脖子裏射出,然後鮮血噴向半空,又如同雨點般落在李司身上。

短劍收進袖中,黑衣人拿起酒杯淩空接住幾滴鮮血,接着又倒了酒,一飲而盡。

李司眼睛瞪得像銅鈴,扶着凳子慢慢坐下,他的雙腿已開始打顫。

血酒下肚,黑衣人面露滿意之色,接着道:“交出那人,我可以饒你不死。”

李司還未答話,客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嬌媚的笑聲,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款款向李司那桌走來,就坐在老周剛剛的位置。

接着,她給黑衣人倒了杯酒,吃吃笑道:“老闆就這麽想讓我死?”

幾乎沒有男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女人,黑衣人,畢竟也是個男人。

他那雙發亮的眸子盯上了她胸前那道深溝,盯了很久,忽然格格笑道:“去年你一聲不響的去了關外,老闆也是怪想你的。”

女人眼波流動,道:“那你有沒有想人家?”

黑衣人收回垂涎的目光,又盯上女人的眼睛,道:“想!天天都在想!”

她掩嘴嬌笑着,道:“想人家什麽?”

“想你死!”

短劍又突然出現在黑衣人手中,刺向女人咽喉。

女人依舊在笑着,隻不過由嬌笑變成了嘲笑。

衆人隻聽到“叮”的一聲,又看見一道雪白的劍光。

黑衣人忽然向後滑出七尺,短劍橫在胸口,緊緊貼在牆上。

一個男人,提劍站在門口,長身玉立白衣如雪。

清水面早已吃完,碗就被第五小樓随意丢在一邊,她縮在角落,見到黑衣人被劍氣擊飛,忍不住輕聲贊歎:“好劍法!”

男人似乎聽到了這句稱贊,朝第五小樓的角落瞥了一眼,又立刻偏開。

僅此一眼,第五小樓隻覺得自己寒毛乍起,下意識摸到阿吉劍的劍柄。

短劍在手,她的心稍稍穩定下來,輕輕吐出一口氣,又朝那邊看了過去。

黑衣人的劍在抖,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你,是誰?”

他走進客棧,站在黑衣人面前,道:“出劍吧。”

黑衣人拱手道:“閣下最好報上名号,也好讓在下回去有個交代。”

男人已閉上了嘴,他的話一向很少。

黑衣人發亮的眸子已盯上了男人,忽又貼地飛出,短劍被他擲向男人面龐,手一抖毒蛇般出現一柄軟劍。

眼看着短劍就要擊中男人面龐,客棧中突然響起一道長劍出鞘之聲,幾乎是同一瞬間,黑衣人跟着慘叫一聲,身形一墜,就趴在地上成了一上一下的兩半。

沒有人看見他是如何拔劍,也沒有人看見他是如何收劍,哪怕是第五小樓也隻是隐約看見兩個模糊的動作。

那是非常簡單但非常直接的動作,拔劍,收劍,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短劍立刻斷成兩截,乒乓兩聲跌落在地。

黑衣人趴在地上哀嚎着想将滿地的腸子塞進肚裏,可他已被一劍斬成兩半,無論塞進去多少,都會流出來多少。

鮮血混雜着黃白之物已流成小溪。

在生命消失的最後一刻,他稍稍擡起頭,用那雙已經黯淡的眸子看向那人。

“驚鴻劍詹雲然......我早該......”

這句話他并沒有說完,也永遠都無法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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