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鷹巢



鷹巢,殘燈。

忽有一人道:“我記得,你這時候應該在越城。”

宇文夏道:“我知道。”

那人道:“爲什麽?”

宇文夏道:“有事。”

那人道:“什麽事?”

宇文夏道:“你不知道的事。”

那人道:“我不能知道?”

宇文夏道:“你不能。”

那人道歎了口氣,道:“我是連城。”

江湖上有很多人都知道,連城身上有兩樣東西隻要看上一眼,就很少有人會忘記,他的臉和他的刀。

連城是個很英俊,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也是一個很風流,很有品味的男人。這也使他在最花錢的一件事上,花不了多少錢,甚至,别人要一擲千金才能得到的美人,他往往隻需要輕輕一笑。

他腰間有刀,是一把精鋼鐵鞘,黃金吞口,上面鑲嵌着五顆豆大夜明珠的長刀,這把刀沒有名字,卻很少有人會忘記這把刀。這本來也不過是一把很平凡的刀,可是現在它已飲過七十二個人的鮮血,是七十二條刀下亡魂。

僅僅隻是擺在那裏,也足以令人膽寒。

宇文夏沒有看他的刀,也沒有看他的臉,淡淡道:“我知道。”

連城眉頭輕皺,道:“我也是你上司。”

宇文夏點頭道:“我也知道。”

連城歎了口氣,道:“有什麽事連我都不能說?”

宇文夏忽然盯上他的眼睛,燈光昏暗,他的眼睛卻依舊明亮。

盯了很久,他忽然道:“你應該知道。”

連城輕笑着,道:“我怎麽知道?”

宇文夏也笑了,道:“犬組的人我都認識,這一路上也見過不少。”

犬組的人比鴿組少,比鷹組多,每個人輕功都很不錯,而且都擅長溜門撬鎖,盯梢跟蹤。

連城又歎了口氣,道:“我是你上司,有些事我必須知道。”

宇文夏淡淡道:“所以我也不會怪你。”

連城道:“那姑娘怎麽樣?”

宇文夏道:“你不是都已經查過了嗎?”

連城有些尴尬,讪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喜歡那姑娘?”

宇文夏點點頭,正色道:“當然!”

連城卻歎着氣,道:“那安心郡主怎麽辦?那可是皇上禦賜的婚事。”

宇文夏道:“我自有我打算。”

連城道:“那她知道你的身份嗎?”

宇文夏搖搖頭,道:“應該還不知道。”

他頓了頓,忽又盯上連城的眼睛,冷冷道:“我勸你最好不要讓那些飛禽走獸去騷擾她。”

人沉默,油燈将盡。

宇文夏凝視着殘燈,仿佛在沉思。

連城瞧着宇文夏身旁的長刀,忽然道:“你的刀換了?”

宇文夏點頭,道:“換了。”

連城道:“爲什麽換了?”

宇文夏道:“斷了。”

連城不禁動容,道:“斷了!?”

那把刀是連城送給他的,也是北都最好的鐵匠花了足足三年打造的百煉刀,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這把刀的堅韌。

宇文夏點點頭,道:“被劍砍斷的。”

連城吃了一驚,道:“劍!?”

劍走輕靈,刀偏穩重,他隻見過被刀砍斷的劍,卻從未聽說過被劍砍斷的刀。

宇文夏道:“是一柄短劍。”

連城更吃驚,道:“短劍!?”

兵器講究一寸長一寸強,短劍的劍柄和劍鋒加起來都不會超過三尺,那柄長刀僅刀鋒就足有四尺長。

他現在倒很想問問宇文夏到底是怎麽逃回來的。

宇文夏接着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阿吉這個人?”

連城道:“阿吉?”

他立刻搖頭,他記性一向很好,但凡是見過的人或聽過的名字,隻要一瞬間就能想起。

宇文夏歎了口氣,道:“連你也不知道的人。”

連城也跟着歎了口氣,這江湖上很少有他不知道的人,但并不代表沒有他不知道的人。

殘燈也滅了。

宇文夏道:“這次你讓鴿組叫我來,就隻是爲了叙舊?”

連城搖頭,道:“不,有大事。”

宇文夏輕皺眉頭,道:“大事?”

連城說是大事,那就一定是天大的大事。

連城沉默了很久,道:“是血衣樓的事。”

宇文夏聳然動容,失聲道:“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連城笑的有些尴尬,緩緩道:“我也确實是想找你叙叙舊。”

他得到的回答是一拳頭。

連城一直都覺得就算自己鼻子歪了,鼻血流個不停,依舊還是會這麽英俊。

他也的确還是這麽英俊。

宇文夏冷冷道:“具體一點。”

連城揉着鼻子,道:“你在一天前是不是見過一個血衣樓的刺客?”

宇文夏面色凝重,道:“你怎麽會知道?”

油燈又被點燃。

連城将一張紙條平鋪在桌上,道:“這封信是昨晚被飛刀釘在鴿籠門口的。”

鴿籠是鴿組的辦事處,在每個城都有分社,也不算難找,真正難找的是鷹巢,也還好那人似乎也沒有找到鷹巢所在。

紙上面有兩行字,是印刷上去的。

上面是“宇文夏”,下面是“血衣樓”。

宇文夏面色更凝重,沉吟了很久,道:“那天晚上,除了那逃走的刺客還有詹雲然,秋天,以及第五小樓在場。”

連城道:“詹雲然和秋天一到燕城就好像憑空消失了,連犬組的人都跟丢了。”

宇文夏道:“小樓一直跟在我身邊,自然不會是她。”

連城笑了笑,道:“我也沒懷疑過她。”

宇文夏用眼角瞟着他,道:“那秋天回到燕城好像是爲了争奪李家的家産。”

連城道:“這件事我知道,不然也不會讓犬組盯着她。”

宇文夏道:“這封信很有可能是那秋天送來的,她想借我們的手鏟除李家?坐收漁翁之利?”

連城點點頭,又立刻搖搖頭。

連城道:“李家家大業大,身後又有二皇子作靠山,又豈會被這麽個女人搶走。”

宇文夏道:“恐怕事情沒這麽簡單,那女人不知道用什麽方法,竟把詹雲然請出了關外。”

連城道:“我隻知道詹雲然的妻子前一段時間突然失蹤了。”

宇文夏挑着眉,道:“你是說蘇溯?”

連城點點頭。

宇文夏想了想,道:“蘇仙子的實力可不在你我之下。”

連城雙手環胸,又點點頭。

宇文夏道:“能将蘇溯綁走的,自然也不會是什麽江湖小勢力。”

連城眉頭緊皺,凝視着宇文夏,眼神中仿佛在說着什麽。

宇文夏的眉頭也皺起,道:“你是說,有人用蘇溯作爲人質來迫使詹雲然幫助秋天奪得李家家産?”

連城道:“若不是有詹雲然這麽逆天的保镖,那女人不知道死了幾百回了。”

宇文夏眼中充滿了疑惑,喃喃自語:“她身後那人究竟是誰呢?是李家的仇人?還是二哥的敵人?”

連城看着他,忍住不住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宇文夏眼中疑問更濃,道:“我什麽不知道?”

連城歎了口氣,道:“你這皇子當的也太不稱職了吧。”

宇文夏沒有說話。

連城又道:“太子陛下和二皇子兩人不和這是整個大明宮都知道的事情,怎麽好像就你不知道。”

宇文夏道:“我都好幾年沒回去過了,我怎麽知道他們關系好不好,更何況,我們仨小時候關系還挺不錯的。”

他想了想,又道:“你是說秋天身後那人,是我大哥?”

連城稍稍點頭,他沒有說話,也不敢說話。

宇文夏意味深長的盯着他,道:“你這想法要是讓老頭子知道,可是要滿門抄斬的。”

連城卻繼續道:“李家是二皇子手裏一股比較大的勢力,李家若是垮了,獲利最大的自然是太子陛下。”

宇文夏輕輕吐出一口氣,又搖搖頭,道:“都是兄弟幾個,誰當皇帝不都一樣嗎,有什麽好争的。”

連城的眼神有些古怪,道:“倒是你,你就真沒想過當皇帝?皇位繼承人裏,你也有份的。”

宇文夏攤開雙手,道:“誰愛當誰當,反正别找我,大明宮那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連城的眼神更古怪,道:“不知道爲什麽,我忽然很想揍你一頓。”

宇文夏張開雙手,笑了笑,道:“來吧,随便你揍。”

連城沒有揍他,也确實不敢揍他。

雪越下越大。

信紙已被宇文夏收進懷裏,他站起了身,又回身向門外走去。

手在門闩上停住,宇文夏沒有回頭,道:“血衣樓的事,我會去調查清楚的。”

連城道:“好!”

門已打開,連城忽又道:“明天去一趟鴿籠吧。”

宇文夏不禁回頭,道:“鴿籠?”

連城笑着,道:“我再送你一把刀。”

門關上,燈又滅,鷹巢裏更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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