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曾經是燕南霹靂堂收藏‘震天雷’的密庫,像這樣的密庫,絕不應該有第二條出路。
無論什麽人被困在這裏面,唯一能做的,就隻有等死。
月已消沉。
地室裏更陰暗,更寒冷。
棉被雖已被鮮血浸濕一塊,可這棉被依舊還是棉被,也幸好這床上還有這床棉被。
第五小樓已縮在棉被裏瑟瑟發抖,不遠處燃着燭火的桌上是已入鞘的阿吉劍,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阿吉劍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的劍氣,尤其是在這陰冷的地室中,宇文夏無法忍受,而失血過多的第五小樓現在需要的是更多溫暖。
一個人冷的時候,就需要兩個人來湊。
宇文夏身上當然暖和,他這時候當然在被窩裏,他當然也沒有在抱着第五小樓!
木闆床硬而陰冷,第五小樓冷的已在發抖。
她背對着宇文夏,左手捂着右肩,她剛躺上去的時候,身子就如貓一般緊緊蜷縮在牆邊,就在這時第五小樓忽然感覺到木床忽然一沉,一隻手立刻輕輕摁住了她的肩,将她的身子翻了過來。
眼前是一個并不太讨厭的人。
宇文夏正在看着她,在看着她右肩的傷口,在看着她臉上的傷痕。
“幹嘛?還不去找出口?”第五小樓半眯着眼也在看他,隻是這半眯着的眼中卻無半分往日的笑意,她目中盡是疲意。
宇文夏臉上也無半分笑意,眼中人凄慘的模樣着實無法令人高興,他心中已充滿自責與内疚。
爲什麽沒有保護好她?爲什麽要将她牽扯進這本與她毫無瓜葛的事端?
他在不停的問自己,每一個問題都似是尖刀般刺進了他的心,然後在心中不停攪動。
宇文夏凝視着她,忽然沉聲道:“放輕松些,把手拿開。”
他......想幹嘛?
第五小樓沒有回答,帶着迷惑的眼中忽然掠過一絲警戒。
“受傷了就不要亂動。”宇文夏歎了口氣,聲音中帶着稍許責備,道:“你看,傷口又崩開了。”
第五小樓還未有動作,捂住右肩的手就已被宇文夏拉開,接着右肩的衣服也被他褪下,露出裹着繃帶的右肩,這次她沒有反抗,甚至沒有任何動作,任由宇文夏擺布。
她心中忽然充滿了一種對宇文夏的信任,是一種就連她自己也說不上爲什麽的信任。
第五小樓已偏開頭面對着牆壁,她似是不忍看見自己的傷口,也仿佛不願讓宇文夏看見自己绯紅的臉。
繃帶一層層繞開,最後露出的是嬌小迷人的肩膀,還有那道猙獰的劍傷,鮮血正緩緩流出。
宇文夏瞳孔收縮,立刻出手在她肩頭點住幾處穴道,這手點穴的手法非常老道,認穴的速度也隻在眨眼之間,第五小樓血立刻止住,隻是肩上那道劍傷依舊猙獰。
“傷勢很重嗎?”她看着牆壁,忽然挑起話題緩解尴尬。
“一點也不重,等我給你找到大夫,修養幾天就好了。”宇文夏勉強笑着,撕下一塊棉布,又從腰間掏出酒壺,道:“這次給你包好後就不要再亂動了。”
第五小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隻能點了點頭。
布條已被烈酒浸濕,宇文夏一手攥着布條,另一隻手卻遞給第五小樓一個不大的木筒。
第五小樓忍不住道:“這是什麽東西?”
“咬住這東西就行。”
“這東西到底是幹嘛的?”
“咬住你就知道了。”
“這樣?”
“你!不是豎着咬,是橫着!”
“噢......介樣?”任誰嘴裏咬着這麽個東西,說話都會變得有些含糊。
“偏過去,别看。”這句話剛開口,第五小樓的額頭就已被宇文夏摁住,然後輕輕扭向另一個方向。
這人到底想幹嘛啊!
第五小樓心中雖不悅,卻依舊照着他的要求騙過了頭,眼睛呆呆看着牆壁。
然後,她忽然感覺到右肩傳來一陣清涼,緊接着的是陣陣火辣辣的刺痛,剛想有所動作卻立刻被宇文夏摁住,她額頭已滲出豆大的汗珠,身子在止不住的顫抖,牙齒死死咬住嘴裏那個木筒。
她現在終于明白宇文夏爲什麽在這時候會拿酒出來,又爲什麽一定要自己把這東西咬住。
這種方式消毒雖非常有效,但卻要忍受常人根本無法忍受的痛楚。
竹木筒已咬出齒印。
宇文夏處理傷口的手法更爲熟練,江湖上能代表身份的隻有實力,這些年他在江湖上受過不計其數的傷,若不是跟着連城學了這麽一手本事,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裏了。
第五小樓右肩的傷口很快已被清理幹淨,他又撕下一塊幹淨的布條擦拭掉殘留的烈酒,這動作也還算輕柔,第五小樓漸漸放松了身子,可還沒等她躺平下去,宇文夏忽然出手在她衫裙上撕下一塊長長布條,又在第五小樓詫異的眼光中将她肩膀的傷口一圈圈纏好。
竹木筒吐出來的時候,疼痛在肩膀上漸漸消失,她喘着粗氣道:“你,你下次還想幹這事的時候,記得先跟我說一聲!”
宇文夏額頭仿佛也滲出冷汗,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認真的處理過傷口,若是他自己受傷,說不定就是一壺烈酒直接倒在傷口上,管他什麽疼不疼的,咬牙忍過去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并沒有理會第五小樓的埋怨,長長舒一口氣,道:“現在你就别亂動了,在這躺着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來的時候,我也找到那出口了。”
這一天下來她早已身心俱疲,現在若是能安心睡上一覺,便也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
“不用等我醒,找到了叫我就行。”第五小樓又翻過身面對着牆壁,她眼睛忽然眨了眨,接着立刻道:“謝了!”
“謝了”二字她說的很快,也很含糊,說完後也立刻閉嘴,就好像生怕宇文夏聽清楚似的。
宇文夏沒有回答,竟似是真的沒有聽清楚第五小樓的道謝,他學着第五小樓半眯着眼的表情,眼中帶着那種狡猾的笑容。可這笑容忽又在他臉上僵住,緊接着眉頭也緊緊皺在了一起。
他這才想起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該怎麽逃出去?
逃不出去又該怎麽辦?
東方漸漸露出白色。
淡淡的光從小窗照進來,桌上熄滅的殘燈正升起一絲寥寥青煙。
阿吉劍還在桌上,這點距離雖不近但也絕不會太遠。
劍在桌上,人也還在床上熟睡。
可宇文夏呢?
“你親眼看見他進去的?”宇文商在問。
李極很想說自己瞎了,什麽都沒看見,但能在宇文商面前說謊的人一點都不多,李極很顯然不在其中,所以他隻能點頭道:“是。”
宇文商沉吟着,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太陽正在遠方升起,陽光下閃耀着的是遠處已倒塌的觀梅亭,觀梅亭下被困住的,是他兄弟。
他居然在說:“很好。”
很好當然就是非常好,很滿意的意思,但這兩個字在這個時候從他嘴裏說出未免也太令人心驚。
李極着實是被吓了一跳,令他心驚的并不是夏、商兩人,兄弟之間手足相殘,畢竟這種事在皇室并不少見。
他真正害怕的是,爲什麽宇文商要說給他聽?李極心裏當然清楚,自己在宇文商手下絕不是一個可以令他完全信任的人,對一個不怎麽信任的人說出一件非常保密的事,通常意味着兩點。
一是你馬上就會成爲他最信任的手下,所以他才會将這種機密說給你聽,可這點連李極自己都不會去信。
第二點就能說的通了,這世上能守住秘密的通常都隻有死人,所以一個死人就算知道再多的秘密也絕不用你去擔心他會開口。
“殿下,那件東西......”他現在當然還不想死,也幸好他絕不會忘記手中保命的籌碼。
“你以爲我想殺你?”宇文商回身瞧着他,仿佛一眼就能洞穿他的心事。
李極立刻抱拳躬身,道:“我隻是已經想明白了。”
宇文商道:“難道你以前從來沒有明白過?”
李極頭垂的更低,道:“以前雖也明白,但現在已更透徹。”
宇文商道:“透徹?”
李極道:“李家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仰仗的都是殿下您,屬下的東西,當然就是殿下您的東西。”
宇文商道:“所以?”
李極道:“殿下您想要的東西,明天一早就能送到您手上。”
“這燕南郡的上下打理,若是少了你,我可沒地方找到更合适的人選。”宇文商忽然笑了,竟露出陽光般的微笑。
越真誠的笑容,通常都會出現在越虛僞的場合,宇文商最近才學會的這一招。
李極隻能跟着賠笑,隻覺得自己的身份似是在與第一種人靠近,想到這,他笑容愈發真誠,竟看不出任何勉強之意。
宇文商笑聲未停,李極臉上卻忽然僵住,接着目中充滿爲難之色,嘴巴半張着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慢慢道:“殿下。”
宇文商笑聲也停下,凝視着他:“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李極眼眶似是紅了,失聲道:“那可是我唯一的兒子,就這麽活生生被那賤人給殺了。”
宇文商道:“那下面可還有其他出口?”
李極搖了搖頭,道:“那地室在幾十年前原本是存放重寶之地,絕不會有第二處出口。”
宇文商扭頭看向窗外的梅園,淡淡道:“那就不急,先餓他們幾天,等餓的沒力氣了,抓上來随你處置。”
人通常隻有兩種自然醒的方法,一是憋醒,二是餓醒。
第五小樓已被餓醒,她醒來第一眼看向的就是那張曾經擺有酒菜的桌子,盤子裏還有些剩下的隔夜辣椒,她爬起來連盤子也舔的幹幹淨淨。
等肚子沒那麽餓的時候,她才忽然意識到,宇文夏人呢?
地室隻有這麽點大,出口依舊是堵死的,可宇文夏就好似人間蒸發般消失在地室中。她的第一反應是宇文夏遇到了什麽困難,不得已隻能先将自己扔在這裏,這解釋雖然蒼白,可她卻非常确信。
因爲她絕不會相信宇文夏會扔下自己獨自逃命。
(PS:因爲最近有點事情,所以就晚更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