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周憶



周憶的神情看起來恭敬客氣,但目光中卻帶着古怪的笑意,言詞中更是充滿了尖針般的譏诮之意。

尤其是“屈辱”兩個字,聽起來就像是從牙縫間吐出來的。

第五小樓已忍不住想掀桌痛罵一番,她霍然起身,瞪大雙眼俯視着周憶略帶笑意的眸子,然後她又緩緩癱坐了下去,全身力氣似已被抽空。

因爲周憶的确沒有說錯,“屈辱”二字甚至已不能完整描述那段歲月。

在煙雨樓的那幾年中,她不但學會了許多無比羞恥的技能,還認識了許多令她作嘔卻不得不認識的人。

若不是還記得許多前世的詩詞,也許那幾年裏早就發生了一種更屈辱的事情,這種屈辱甚至是過往所有的屈辱加起來都比不上萬分之一的屈辱。

隻不過這一切她已習慣了,時間确實能改變許多東西,包括她曾經在心裏一直堅守着的行爲準則,現在的她已學會了漸漸遺忘,已學會了如何在這個世界樂觀的生活下去。

能好好活着,總歸不是一件壞事。

可另一個人卻不這麽想,令爲玉碎不爲瓦全才是他一直堅持的要求。

周憶手中,酒壺裏的琥珀色的酒,似乎永遠也倒不完。

現在他又倒了一杯,又大口喝了一口,接着道:“我調查過你的過去,煙雨樓确實不是什麽好地方,也難怪你那老朋友會選擇離開你。”

桌上的酒壺是空的,第五小樓倒了一杯,并沒有倒出酒來。

她凝視着空杯,歎了一口氣,黯然道:“我沒有選擇。”

周憶冷冷道:“你有無數選擇,隻是你不想去找而已!”

第五小樓沒有喝酒,卻仿佛有些醉了。

她目光迷離,緩緩輕聲道:“我有?”

周憶道:“每一天都有無數的選擇,而你卻隻選擇了忍受!”

他忽又冷笑,道:“我看你不但猶若寡斷,而且懦弱怕死......”

他頓了頓,目中譏诮之意已更濃,嗤笑道:“當然我也不能要求太多,畢竟你隻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

每一句話都帶着恥笑,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敵意,第五小樓沒有反駁,她真的不知該如何反駁,隻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比正确,仿佛一下陷入了回憶的漩渦,甚至都不曾懷疑這人爲何會對她的過去如此了解。

“一個...女人而已...”

第五小樓站起來,想走,想逃,卻又呆呆坐下。

她坐下的時候,就似已真的醉了。

回憶中前世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親人,朋友,陌生人,甚至還有前世的女友,每一個人都在冷冷看着她,每一個人都在諷刺她,全世界都在嘲笑她。

“我們家沒有你這麽個丢人現眼的兒子!”

“哈哈哈哈哈哈...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以後碰面可别說你認識我。”

“姓周的,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趕緊離我遠點,你太惡心了...”

“......”

嘲笑,辱罵,她不想聽,卻不得不聽,每一個句話都無比清晰地鑽進腦海當中,每一個字都像是尖針紮進她的腦子,她現在隻覺得頭痛極了,痛得甚至想到了去死。

她現在的确真正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一個她曾經千方百計想要避免的問題。

——像這樣活下去究竟有什麽意義?

——死會不會是一種解脫?

——不會有人記得我,也不會有人爲我悲傷,我究竟爲什麽而活?

周憶還在喝酒,臉上帶着古怪而殘忍的微笑,仿佛對眼前一切都滿意極了。

短劍就在桌上。

沒有人能拔出這柄劍,除了第五小樓她自己。

現在她的手已慢慢握住了劍柄,歪着頭,目中忽然已沒了波瀾,靜靜看着劍柄末端歪歪扭扭刻着的“阿吉”二字。

阿吉劍已開始顫抖。

是不是在怒吼?

是不是在悲鳴?

劍若有靈,會不會也像人一樣重情重義不願出鞘?

隻可惜,劍終究隻是劍,終究隻是死物,終究隻能被人使用。

它出現是爲了殺人,它存在也隻爲了殺人,無論使用它的是誰,無論要殺的人是誰。

劍鋒過往之處,絕無生還!

周憶目中笑意更濃,眼睛已眯成一道細縫,嘴角高高咧起接近耳畔,露出了兩排森森白牙。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怪物。

他的确是個怪物!

他的存在本就充滿了各種詭異與各種巧合。

短劍已在緩緩出鞘,第五小樓已閉上了雙目,深深吸了口氣,仿佛是在做出決定。

周憶的聲音忽然充滿了蠱惑,輕聲嘶吼道:“你還在害怕?難道你真的已經愛上了胭脂,紗裙,首飾,還有男人!?難道你真的還想這麽屈辱的活下去!?”

第五小樓呆呆道:“我沒有,我也不想。”

周憶立刻道:“那你爲什麽還不動手!”

第五小樓道:“在此之前,我隻有一個問題想要問問你。”

周憶道:“哦?”

第五小樓一字字,緩緩道:“你,在,急什麽?”

這句話還未說完,她忽然睜開雙眼,目中已看不見任何迷茫,目光中隻透露着對生命的堅定與一絲淡淡的嘲笑。

周憶怔住,突又笑了笑,臉上的表情也忽然恢複了之前的淡定,點頭道:“嗯?有點意思。”

第五小樓拔劍出鞘,指着他,淡淡道:“不知道這劍刺進你咽喉的時候,是不是還有意思?”

周憶毫不理會眼前吞吐着劍氣的短劍,仿佛什麽也沒有看到,将酒壺對嘴痛飲了一口,大笑道:“看起來你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些。”

第五小樓道:“不聰明的人,絕活不到現在。”

周憶道:“看起來我馬上就要死了?”

第五小樓淡淡道:“你看起來并不太聰明。”

周憶又喝了一口酒,道:“可你現在還不想殺我。”

第五小樓道:“因爲在你死之前,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周憶道:“如果我不想答呢?”

第五小樓冷冷道:“你現在沒有選擇!”

周憶忽然大笑,道:“我是個很識時務的人,更何況現在心情還算不錯,你趕快問吧。”

第五小樓道:“你爲什麽會對我的過去了如指掌?”

周憶噗嗤大笑,将嘴裏的酒全數噴在桌上,甚至彎腰捂住肚子大笑,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一直笑了很久才緩過勁來,喘着粗氣,笑道:“你是說在煙雨樓學唱歌跳舞,學如何取悅男人,學胭脂盤發那些日子?要知道你可是煙雨樓的頭牌,打聽這種事情可一點也沒有難度。”

第五小樓對這嘲笑充耳不聞,聲音也不見任何波瀾,淡淡問道:“我是說過去。”

周憶頓了頓,道:“過去?你在第五将軍府......”

還未說完,這句話就已被第五小樓冷冷的聲音打斷:“我是說過去!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沒有人能比周憶更了解,她所說的過去指的是怎樣一種過去。

周憶表情變了,變得無比平靜,眼珠子突又轉了轉,淡淡道:“你要知道,穿越這種事情可并不是你一人的專利,這大周除了你,當然還有别人。”

雖然隻是他的一面之詞,但于情于理好像都還說的過去,第五小樓并沒有太過于懷疑。

第五小樓吃了一驚,立刻道:“還有誰!?”

周憶微笑道:“這個問題你自己難道就不覺得白癡嗎?”

第五小樓道:“白癡?”

周憶笑了笑,道:“明知道我絕不會回答的問題,你還要問,這難道不白癡嗎?”

第五小樓吸了口氣,到:“可你爲什麽要殺我?”

周憶搖了搖頭,悠然道:“不不不,要殺你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第五小樓詫異道:“爲什麽?理由呢?”

周憶慢悠悠的掏了掏耳朵,又翹起二郎腿,道:“大概是看你很不爽吧。”

第五小樓呆呆道:“這也算理由。”

這的确能算理由,雖然有些牽強。

周憶忽然站起來,把頭湊過來貼着劍尖,冷笑道:“我看你不爽已經很久了,好不容易才見上一面,當然要想方設法殺了你!”

第五小樓也在冷笑,道:“我想你應該要先弄清楚,現在是誰殺誰!”

周憶眯起眼睛盯着她,目中充滿了挑釁,道:“我還是不太清楚。”

第五小樓也眯起眼睛盯着他,雖然力氣還未全部恢複,但也用僅存的一點力量将全身肌肉繃緊。

“現在呢?”

她說了三個字,就已連環刺出了七劍!

這七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似平淡無奇,似精妙絕倫,就像風一樣毫無章法可言,可是風拂過大地的時候,又有誰能躲的掉呢?

可她卻一劍也未刺中!

周憶的人就像是在風中飄動的樹葉,總是在快要抓住的時候忽然從指縫間溜走,總是能在最恰當的時候躲掉最緻命的一劍,全身上下懶洋洋的,似乎一點力氣也不願意多用。

他仿佛能預知她的劍将刺向何處!

他臉上還帶着淡淡的微笑,手裏還拿着那個酒壺,躲劍的時候甚至還仰頭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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